見到那些糟心的人走了，安氏長嘆一口氣，扶著額頭，頭痛難忍。

“娘，你同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姜芹攙扶著安氏，雖然青絳已同她大致說了一遍，不過青絳到底是在外頭候著，不如安氏知道的周全。

安氏便同姜芹將事情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我今日例行過來請安之時，你父親便急吼吼地過來，我當什麽要緊的生意要通告，卻沒想到，是要將他那個……那個……寡婦接進姜府，你祖父氣得不行，罰他跪下，碰巧這時二房的人便過來了。你也知道你父親這個人膽子小，今日也不知怎麽，被你二伯母嗆聲了幾句，就硬著頭皮，非要頂撞你祖父……”

姜芹沈下臉來，這寡婦她一點耳聞都沒有，父親竟是將她藏得這麽好，以至於生了個兒子都完全沒風聲。而祖父的身體，從今年起就愈發不好，偏偏這個節骨眼上，父親還要拿這樣的逼仄事情來氣他，姜芹心裏憋著火，說不出話來。

至於二房那幾個人，平日裏夾著尾巴兩頭做人，這幾年確實囂張起來，今天看來更是有意識的挑撥離間，偏偏挑撥的還是父親那個傻子，看來，平時對二房的敲打還不夠。

“咳、咳……玉珍……”傳來兩聲咳嗽聲，嘶啞而蒼老，安氏和姜芹看去，竟然是姜老太爺蘇醒了。

“爹，您終於醒了。”安氏聽到聲音，慌忙地湊上前去，同時招呼下人：“快去把大夫叫過來”

姜老太爺半睜著眼，十分虛弱，姜芹同母親站在一起，十分恭敬地行禮：“祖父。”

“芹兒也來了啊……”姜老太爺對著姜芹慈祥一笑，他歇了好大一會兒，才看著安氏，滿含歉意地說道：“玉珍，真是苦了你了……福全這樣的性子，虧得你忍了這麽多年，真是我們姜家對不住你……”

聽到姜老太爺這麽說，安氏眼圈一紅，拿著帕子按著眼睛，安慰姜老太爺：“爹可萬萬不要這麽說，當初若不是您和娘將玉珍接過來，又給玉珍吃穿，讓玉珍能接著去女塾……要不然在鄉下，玉珍還不知道要被那些人，怎麽蹉跎呢……”

要知道，姜氏一族雖人口眾多，卻以臨安府姜家這一脈最為富貴，當得知當初揉搓的孤女，竟搖身投奔了臨安府的姜家，還是大房那一脈，那鄉下的姜氏一族人，好幾個可是當場就變了臉色，有想來打秋風的、來道歉的，都讓姜老夫人拒在門外。

姜老太爺嘆了口氣：“好孩子……”便再也沒有多說什麽，顯然是對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十分失望。

這件事姜芹也略有耳聞，說起來，安氏原名安雲珍，當初是姜老夫人遠方表妹家的女兒，該稱呼一聲表外甥女，只因爹娘過世，家產被鄉下老家的其他族人爭得幹凈，一個人帶著一個丫鬟孤苦伶仃地過了好些日子，無怪乎安氏的性子過於柔弱膽怯，怕是當初被欺壓怕了。

後因姜老夫人心善，顧念著小時候同她母親一起玩耍的情誼，便將安氏接了過來，當成親生女兒一般教養了兩三年，又配給了姜氏大房唯一的繼承人姜福全，也算是一樁功德美事。可誰知姜福全最後竟變成了如今好色無能的性子，早知這樣，就該替安氏另謀一份親事才好。

若要說起來，姜福全成親之前也是個正經公子，皮相出眾不說，許是出身姜家，也有幾分經商天賦，又在老太爺的嚴厲教導下，兢兢業業、勤奮好學，早年同安氏也是過了幾年恩愛的夫妻生活，也不知怎麽的，就開始沈迷酒色，不思進取，若不是姜家大房實在沒有第二個繼承人，怕是這偌大的產業，姜福全是半分也撈不著。

“祖父，剛剛是不是我們都吵著您了？是芹兒不好，不該同二伯父二伯母還有爹爹拌嘴，祖父身體不好，明明應該靜養，可是他們說的話都太過分了……芹兒忍不住就同他們講理……”

姜芹有些自責，口氣也帶了幾分撒嬌討好：“祖父還是快些養好身體，芹兒幫祖父看好門，一定不讓別人打擾您。等您好了，咱們去莊子上打雪兔子，給您做個新的袖籠。”

“好，那祖父就聽我們芹兒的話。”姜老太爺勉力笑著回答，不過才剛說完，又忍不住咳嗽起來，語氣虛弱至極。

自己的身體他最清楚，還能不能撐到過年，怕都是個未知數……

等大夫過來，給姜老太爺重新診了脈，安氏就和女兒姜芹，回到了安氏居住的聽雨閣。

還未走到門口，就聽到一個風風火火的人影奔過來，口中焦急地說道：“怎麽樣？怎麽樣！我聽下人說松山居出了事？”

說話者是一名女子，長相奇特，帶有幾分混血的味道，皮膚呈現微微的蜜色，眼睛卻是泛著幽深的藍色光芒，十根手指的指甲染著丹砂色，就如一支帶刺的玫瑰，香味濃烈，美艷張揚。

不等青絳上前行禮，那女子已一把攬過姜芹，口中哄著：“我的乖乖兒，你快些同你姨娘說說，是不是二房那些蟑螂又來了討食吃了？”

姜芹不像平時那樣同她插科打諢，語氣帶著幾分憂愁：“胡姨娘，祖父身體不太好，我很擔心他……”

原來，那如玫瑰一般的蜜色肌膚的女子，是姜福全的第四房小妾，本名姓胡，都叫她胡姨娘，是中原人與西域人的混血，相貌出色.

“這有什麽，你讓你莊姨娘去給老太爺看看不就成了？”胡姨娘睜著漂亮的大眼睛，很是不解。

“老四又在渾說，我這醫術這只能小打小鬧，自己關起門來看看就行，再說……老太爺是咱們這樣身份的人，能去看的嗎？傳出去，還指不定怎麽說姜家呢！”

胡姨娘摟著姜芹，口中碎碎念道：“聽聽，聽聽，你莊姨娘又要開始數落我了。”

被胡姨娘稱作莊姨娘的女子，無奈的搖了搖頭，本來正端坐著，看到安氏，便規規矩矩地起來，低垂著潔白的脖頸，恭順地行了一禮：“給夫人請安。”

只瞧這莊姨娘，膚色如雪，眉目溫婉端莊，雖稱不上是國色天香，卻讓人瞧著忍不住親近,像玉蘭花般典雅。

安氏連忙將她攙扶起：“好妹妹，快起來。”

莊姨娘瞧著安氏臉色不似平常那般，眉間籠罩著一股陰郁，便關切地開口問道：“夫人可是在為什麽事煩惱？”

安氏嘆了口氣，無奈地點點頭，到如今她也不怕丟臉，倒是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同二人說了，說來也是奇怪，同別的人家妻妾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不同，姜家的這幾位，好的就跟親姐妹似的，令人稱奇。

胡姨娘一聽便炸了毛，第一個跳了起來：“這老貨還想著往家裏頭帶人？又不是毛頭小子了，找那麽多姑娘，也不怕自己死在……”

話還沒說完，便被自己的丫鬟捂住了嘴：“哎喲我的好姑奶奶！您咋什麽話都往外說呀，這是您能說的話嗎？！傳出去了可不就是大逆不道嘛！”

胡姨娘被捂著嘴，嘰裏呱啦說了一通也都聽不明白，好不容易等丫鬟松了手，翻著白眼小聲念叨：“我是覺得如今院子裏……就咱們姐妹挺好，再來一人也容不下了，七個人加上青絳，還能湊兩桌葉子牌呢！”

青絳面無表情，正經的不得了：“除非姨娘不出老千。”

“哎，就是芹丫頭不會打，明明那麽聰明的腦袋瓜子，其他的一點就通，偏偏葉子牌打的一塌糊塗。”

眼見著胡姨娘這個寶貨越說越沒邊了，莊姨娘連忙打住了她的話，朝著姜芹招手：“大小姐，你過來，老太爺他……你可有把到脈？”

姜芹點了點頭：“我趁別人都不註意的時候，偷偷替祖父把脈，脈象虛浮無力，細若游絲，不過被潤澤堂的鐘大夫一味良藥托著，倒也是纏住了脈勁，勉強救了下來，只是祖父被父親和二房的這麽一折騰，想必是傷到了根，他老人家本就身體不好，看來以後得小心將養著……”

“嗯……”莊姨娘點了點頭：“潤澤堂這麽大的醫館，鐘大夫能坐到鎮館大夫之職，醫術自然是高明無比。對了……大小姐可有看到藥方？”

“嗯，臨走之時，芹兒特意背了下來。”姜芹說完，從桌上取來筆墨紙硯，將腦海中的藥方默寫下來，遞給了莊姨娘。

姜芹一手書法寫的極為漂亮，不似尋常女子練得簪花小楷，自有一絲風骨，不過莊姨娘如今也沒空細細欣賞，倒是認真的看起了藥方。

“升麻、杜仲、野艾、紫草……”莊姨娘眼中滿含讚嘆：“鐘大夫果然醫術高超，這藥方開的極妙，只是……”

“只是什麽……有什麽不妥之處嗎？”安氏按著手帕，小心翼翼地問。

“夫人，也沒什麽不妥之處，這藥方中開了一味雪參，可以極快的補足氣虛者的虧空，只是如今老太爺年歲已大，雪參雖好，卻有些性寒。”

“那、那這雪參還能吃得嗎？”

“夫人不用擔心，雪參雖性寒，這藥方中還有一味赤根，可以中和雪參的寒性，應該是無礙。”

安氏拍著胸口：“那就好。”她已讓下人煎藥伺候老太爺服下，若是此時莊姨娘說藥方有問題，那她都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了。

莊姨娘依舊面容平靜，隨手將藥方遞給姜芹：“不如你也看看，我前些日子才教過你配藥，好大夫的藥方可不是什麽時候都能瞧見的，若你能從中挑出一兩處不妥之處，那你便可出師，也算醫學有成。”

姜芹無奈，接過藥方，細細看起來。

“這藥方乍一看之下，開的極妙，既能快速補足元氣，又能溫養經脈，只是……只是其中有幾味藥性猛烈，不應給老人使用，卻又被其他幾味藥很好的中和，挑不出毛病來……”姜芹搖了搖頭，將藥方遞還回去：“莊姨娘，芹兒才疏學淺，看不出什麽來。”

莊姨娘嘆氣，姜芹的芩黃之術是她親自教導的，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張藥方甚妙，更別說讓姜芹來挑其中的不妥之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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