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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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漲滿了河床,唱著歡快的小調,一路跳過河底卵石奔向遠方山谷。墨山和銀川兩匹馬兒在不遠處打著響鼻,晨光為它們的鬃毛染上了一層金色,遠遠望去,像是兩匹神駒。一位雪白衣裳的女子站在它們旁邊,仿佛站在太陽的中心,黑發和白裙在風中飛舞,金光璀璨,耀眼奪目。

徐暉如第一次見到淩郁那般著迷地凝視著她,看她微蹙眉心,緊抿嘴角,艱難地向前邁出一步,身子晃了晃,終於堅強地挺直。這時淩郁微微側過臉,瞧見了徐暉,不經意露出一彎淺淺微笑,有如白雪初融,潔凈深邃。徐暉心中溢滿了大海一樣深澈的愛情,浪花一波一波拍打在他胸口,激烈壯闊而又溫情脈脈。

“早上我夢見大哥了。”淩郁喃喃低語。

“慕容兄說什麽了?”

“我聽不真切,只看見他含笑的眼睛。他像一朵雲彩,飛過無數高山大河。”淩郁擡頭仰望重重青山外的藍天。

徐暉柔聲說:“你記得嗎?咱們曾經說好,要一起去許多好看的地方。你說好不好?”

在這似曾相識的話語裏,淩郁依稀聞到了江南九月的桂花甜香,香氣裏沾著戀人嘴唇的氣息。她想再瞧真切些,卻被無數血淋淋的記憶所阻隔。腿部的疼痛壓過了一切,她佯裝冷漠地背轉身去:“以前的事我全不記得了,也不想再聽你提起。”

“你不記得了嗎?不記得你抱著我從山崖上跳入這幽谷裏來?不記得九月臨安城月光明凈?不記得這枚東海珠?你當真全不記得了嗎?”徐暉扯開衣襟,露出脖頸上系著的一根細細繩子。昔日他送她的那顆東海珍珠,原來一直貼在他胸口上。

淩郁心窩裏蓄滿了淚水,往事一幕幕,眨眼間就翻過了。可慕容曠和司徒清親切的面容浮現上來,擋住了所有通往幸福的道路。淩郁用背影悲哀地註視徐暉,你怎麽不明白呢,相愛已經不可能,再也不可能。她的心一沈到底,冷酷地搖搖頭:“全不記得了。”

白馬銀川忽然仰天嘶鳴,黑馬墨山把頭向它靠攏,發出低沈的咆哮,像是應和,又似對答。它們一起向前奔跑去,歡快地長吟短籲。徐暉頭一次見到這兩匹孤僻的馬兒如此開懷地嬉戲玩耍。他望著它們,忽然下定了決心。

徐暉大步走到淩郁面前,直視著她雙眼:“不記得沒關系,權當我們原本不相識。我叫徐暉,你叫我阿暉就成,我的朋友都這樣叫我。”

淩郁怔怔看著他。往昔歲月如浪淘沙,那個靜謐的黃昏再次沖到眼前,一個陌生男人溫暖地向她微笑。那個時刻如一道柔軟的光,輕輕叩動她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

“你呢?你叫什麽?”徐暉溫柔地問道。

淩郁全身打了個顫,腦海中一片空白。是呀,我是誰?我叫什麽?當初我是怎麽說的,現下又該如何作答?她遲疑著開口:“我……我叫慕容怡,我爹娘……他們喜歡叫我……海潮兒……”

淩郁看到有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徐暉眼眶中滾落下來。他哽咽著喃喃說道:“好,我就叫你……海潮兒!”

淩郁聽到從自己身體裏傳來啪啪的聲響,那是寂靜深夜裏海棠花朵怒放時發出的聲音。她終於了解了開花的全部奧秘,原來那嬌艷的紅花是用鮮血澆灌的。她鮮紅欲滴,顫巍巍在枝頭綻放,打開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次驚心動魄的大磨難。只有以劇痛為代價才能得來一次盛放。淩郁眼前一亮,一束巨大的光亮從她胸口噴出,投下無比深刻的疼痛和喜悅。她低頭看著自己,剎那間一切都變得分明。她問了自己許多年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我是誰?這個充滿了痛與美的軀體就是我呀,這就是我呀。

“你再叫我一聲。”淩郁戰栗著請求說。

徐暉飽含深情地輕聲呼喚:“海潮兒!”

“……阿暉!”淩郁心上的堅冰“嘭”地碎開,她終於呼喚出深鎖於她心底的那個名字。

徐暉和淩郁驚駭地望著對方。他們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能夠如從前那樣純粹無遮攔地相愛,究竟是對他人的愧疚將壓垮他們的愛情,還是這愛終於能夠戰勝陰影,一切都未可知。但是從這猶豫而又熱切的呼喚聲中,他們終於認出了對方,也認出了自己。這是他們的名字,其中含著全部不為人知的欣悅與悲傷。唯有他們知道,唯有他們自己。

徐暉和淩郁出谷那日,春雨連綿。淩郁向父母拜倒,行三叩大禮。千言萬語壓在胸口,竟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慕容湛扶起女兒道:“出門是好事。去吧,去看看山川錦繡,天地宏闊,然後你們就把自己看得更真切了。”

這番話徐暉和淩郁聽得半是明白,半是糊塗。他們囫圇吞棗地記下了,將有日後漫長的歲月細細體會。淩郁又轉身向龍益山拜倒。龍益山漲紅了臉,但他知道這是淩郁對自己重重的托付,便不退讓,也深深回了一禮。

“益山哥!”淩郁低聲叫他。

龍益山遽然發現,原來自己已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喜樂哀愁從此都要他一肩扛著,再猛烈的風雨也決不許砸到他親人的頭上。他不覺挺了挺背脊,承受責任壓到肩上的分量。他感到身體無比沈重,卻比任何時刻都更充滿力量。

“妹妹,你放心。”他向淩郁點點頭。

慕容湛望著這個樸實爽直的孩子,心頭柔軟煦暖。原來上天終究還是厚待他的,賜予曠兒做他天上的兒子,益山來做他人間的兒子。

淩波從馬廄裏牽出墨山和銀川,把韁繩交與徐暉。

徐暉忙道:“墨山是慕容兄的坐騎,我如何能據為己有。”

“你們帶著曠兒的骸骨,曠兒便與你們在一起。墨山也是這麽想的,是不是?”淩波伸手輕輕撫摸墨山面頰。墨山便低頭在她身上磨蹭,好像是在應答她的問話。

徐暉和淩郁牽過墨山銀川,辭別諸人,默默穿過山洞,步出幽谷。他們放馬緩行,心中懷有同樣的迷惘與忐忑。離愁別緒漸漸淡去之後,縈繞在心頭的是對塵世的隔膜與惶恐。畢竟他們已有近一年的光景離群索居,驟然回歸喧囂擁擠的江湖,他們都隱約升起一種心潮茫茫之感。

“海潮兒,你說咱們往哪兒去好?”

淩郁渾身打個激靈,腦海裏不由己地冒出一個地方來。她甩甩頭,想把這個念頭甩進記憶深處。

“你說你想去哪兒,咱們這便去!”徐暉握住淩郁的手。

那個地方直沖舌尖,淩郁咬住嘴唇,硬把它咽了回去,才展開一個敷衍的笑容:“去哪裏都好。”

徐暉覺出淩郁手背輕微的顫抖。他的目光深入她烏沈雪亮的眼睛,略一沈吟,便有了計較。

淩郁也不多問,聽憑徐暉引領方向。兩人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在司徒家族執行任務、結伴出行的歲月。馬匹、驛站、浮光掠影的城鎮世情,就是他們的生活。

淩郁雙腿承受著細微而綿長的疼痛,這疼痛成為她肢體感覺的一部分,她幾乎已忘記沒有疼痛相伴的光陰。或許疼痛本就是生命的常態。長時間騎馬,她的腿痛便會愈發強烈,間或伴隨短暫的抽搐。她常常一言不發強自忍耐,但細密的汗珠霎時爬滿額頭,徐暉見了甚是心疼。自此他改了行程,每日騎馬至多三個時辰,每行數裏便扶淩郁下馬慢慢走上一段,並在歇腳時按照慕容湛傳授之法為她推拿按摩腿腳,緩解肌肉承受的力度。

一日晌午,他們在一座大市鎮的酒樓上打尖。鄰座幾位客人高聲攀談之聲,不時傳入耳來。

“小兄弟,你這一身功夫不賴呀,怎麽流落在此賣藝?”一個粗壯的嗓音問。

“俺賣兩天藝,賺幾個盤纏好趕路。”一個北方青年口音朗朗答道。

“這是要去哪兒啊?”在座另一位年紀較長者問道。

“去江南,投奔司徒家族去!”那青年聲音裏透著一股子興奮。

徐暉和淩郁原未留意他們言談,忽聽得“司徒家族”幾字,猝然都繃緊了心弦。這一路他們極力回避這個名字,可又似乎一直在期盼著它。這名字那般熟悉又生疏,親切又紮人,它霎時就擒住了他們的肝腸。徐暉忍不住調頭望去,正撞見一張生氣勃勃的年輕面孔,眼中滿是憧憬。他轉回頭來悶頭扒飯,胸口隱隱發酸。

卻聽那粗嗓音漢子接口道:“這光景,還投奔司徒家族做什麽?司徒老爺子早垮臺了!”

“啪嗒”一聲,淩郁筷子掉落在地。徐暉也怔住,一顆心上下翻騰,只想奔過去問個究竟。

“怎麽會?”那北方青年卻已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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