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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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司徒家族不是把雕鵬山都給滅了麽?江湖上數司徒族主最有能耐,哪兒就會垮臺?”

那年長者放低聲音說:“兄弟是打小地方來的吧?前陣子江南江北都傳遍了,司徒峙結交異族,叫江湖上的前輩押到少林寺給扣了大半年。司徒家族那麽大個攤子,他手下那位什麽湯爺可罩不住。族主一走,大小幫派跟著就反了天,那湯子仰白白賠上了性命。”

徐暉的心給人揪住,他覺得疼,可仍然想聽下去,聽他們細說司徒峙近況。他們仿佛知曉他心思,偏不再提司徒峙,只一勁議論司徒家族如何土崩瓦解,家財如何流散,美妾侍婢如何為人所占。徐暉轉頭望向淩郁,但見她神色木然,只嘴角微微抽動。

兩人各懷心事,對此絕口不提。又行月餘,渡江而下,一路過鎮江、丹陽、常州,直抵無錫。再往前行,就將進入平江府轄境。

淩郁起了疑,拉住徐暉問:“我們這是去哪裏?”

徐暉笑而不答。

淩郁勒馬停住:“我們這究竟是要去哪裏?”

“姑蘇。”徐暉深深註視她。

淩郁一怔,尖聲嚷道:“天下那麽大,為何非要回姑蘇?”

“海潮兒,別騙你自己了。打從一開始,我就從你眼睛裏面瞧出來,你想去那兒,想去見他。你心心念念想著他,你想跟他再見一面。既然如此,咱們就去。”

淩郁被徐暉戳穿深埋於心底的渴望,霎時潸然淚下。

一跨進安詳緘默的齊門,姑蘇城那混著花香、脂粉和水腥味的熟稔氣息就撲面襲來,把徐暉和淩郁團團圍住。三月平江,芳菲傾城。徐暉還依稀記得頭一次到司徒家族的情形。他躊躇滿志,亦步亦趨追隨司徒峙的腳步。從那時起,他就竭盡全力想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他以為那就是他自己,哪知潺潺河水中,映出的卻是司徒峙的倒影。他死死攥在手心裏的榮耀,原來是別人頭上光環的餘輝。徐暉打了個寒戰,不由伸手去握淩郁的衣袖,覺出她竟然也在微微顫抖。

走在姑蘇白光光的日頭裏,淩郁低頭瞅見腳下一個少女的影子。不必再偽裝的人生,一朝成為現實,竟而讓人覺得惶恐。她忍不住一再整理衣衫,恍惚以為自己是個小小嬰孩,赤裸著身體招搖過市,路人只不經意的一瞥,就讓她驚惶羞怯。

淩郁仿佛不是走進一座城池,而是走入一個被粉碎的記憶。這座城是她的地獄,可她偏偏無法將它從心中抹去。一次次她在夢裏歸來,游蕩過城郭的每處角落。在遺落的童年時光裏,她看到她昔日的夥伴們,她也看到她自己。可是任憑她如何尋覓張望,有一個人裹在重重霧氣之中,始終無法看清。

正疑恍間,司徒家族的白墻黛瓦遽然撞進眼簾,淩郁整個人頓時就僵住。銀川仿佛嗅到了什麽令人不安的氣味,也猶豫著不肯向前,只不住低聲咆哮。

一根錐子狠狠紮進徐暉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慕容湛說得沒錯,做過的事就是做過了,沒法一筆抹去當作沒做。他幾乎生了悔意,何苦要來此自揭傷疤。一回到此間,往事便傾巢而出,瘋狂地悲傷地惡毒地綿長地長驅直入,打定主意要把他擊倒在地。記憶本身就是對他最嚴厲的懲罰,必須要和自己面面相向,再也沒有躲閃的餘地。

淩郁在拱橋前下馬,步履蹣跚用自己的雙腿走向司徒家族。她臉色灰白,額頭滾燙,眼中射出不可遏制的熱望。走到近前,才發現門口沒有侍從守衛,亦無仆役迎接。宅門竟是虛掩,門上掛著薄薄一層蛛網。淩郁驚駭地凝視這破敗的大門,遲疑片刻,猛地推門而入。蛛網隨即四分五裂。

往日宏闊莊嚴的前庭一片蕭瑟,花木久已無人料理,恣虐地向上瘋長。雕花木門和窗棱上落了重重塵埃,蒙上許多滄桑淒涼。園子裏靜極了,只能聽到他們腳步深重的回音。

“看來……真出事了。”徐暉心一沈,脫口而出。

淩郁唇上最後一絲血色“刷”地褪了。她繃直身子,側耳悉心傾聽,突然甩開徐暉,徑自往委婉曲折的後園奔去。穿過游廊,邁過虹橋,她步履蹣跚,直奔司徒峙寂靜而隱秘的書齋。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裏,每一道轉彎,每一處留白,她閉上眼睛都能走得分毫不差。正因為熟悉,她的心更不斷往下墜落。昔日浮華喧囂的人群已不知逃逸何處,義父宏偉的宮殿死寂沈沈。

起初淩郁走得很快,幾次險些跌倒,然而愈往深處去,卻愈遲疑緩慢,待靠近司徒峙書齋院墻,她幾乎躊躇不敢向前。這個種著玉蘭樹的院落散發著幽香沈厚的回憶,少年時代的淩郁每日都等候從這裏傳出的召喚。一邁進院門,世界旋即封閉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唯義父與她二人存在。獨處的時光具有一種隱秘的誘惑,既無比痛苦,又使人迷醉。她真願日覆一日停留在他的書齋裏,只為他偶爾擡頭的一個微笑。

在他們的記憶裏,司徒峙書齋的大門永遠緊閉,深鎖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此時門卻半敞半合,在和風裏吱吱呀地微微擺動。淩郁扶著雕花門望進去,昔日一塵不染的書齋如遭洗劫,書架半傾,書籍紙張肆意鋪滿桌案地板。日光婆娑,她眼前模糊了。光影裏依稀是自己和司徒峙端坐茶幾兩側,靜靜品一口明前的新茶。

忽然身後傳來腳踏草木的咯吱聲響。一聲喝斥橫空劈來:“什麽人?誰讓你們進來的?”

徐暉和淩郁驚愕地轉回身。

一位冷峻男子立在回廊下,滿懷敵意地拿眼角睨視他們。他身著絳紫燙金的錦緞刺繡長袍,頭綰成髻,用獨山玉簪束以高冠。如此華麗隆重的裝束,映襯在這雜草叢生、淒曠死寂的宅院裏,顯得十分突兀。這人臉上籠著一層灰白色的煞氣,目光零亂潰散,嘴角不住抽動,卻仍是那樣霸氣十足,不可一世。

淩郁再也抵擋不住對這個男人的渴望,急切切向他奔去。那人一振衣袖,兇狠地質問道:“你是誰?想幹什麽?”

“義父,是我啊。”淩郁收住腳步,溫柔地望著他。

司徒峙渾身一震,過良久才開得口:“郁兒……你是郁兒?”

這熟悉的呼喚讓淩郁胸口一酸。她往前挪了半步,低聲道:“義父,這是郁兒原本的模樣。”

司徒峙凝視淩郁半晌,突然失聲叫道:“你的腿怎麽了?誰幹的……是誰幹的?”

淩郁不答,直勾勾盯住他雙眼:“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的親爹爹,對不對?”

“不錯,我一知道你是個丫頭,即刻便想明白了。其實你才是十幾年前我要找的那個小姑娘。”

“因此你就故意騙我說,是他殺了我全家。你是想讓我殺了他,還是想讓他殺了我?”

“怎樣都是一出好戲!”司徒峙目光如電,深深插入淩郁眼瞳:“你的腿是怎麽回事?是他幹的嗎?”

淩郁悲哀地點點頭。

司徒峙緩緩露出一個冷冷的笑:“我便知道是他!他用寒毒掌把你打成這樣的,是不是?慕容湛的寒毒掌,陰毒老辣,配上‘飄雪勁影’,就是天下無敵。他用他天下無敵的功夫把親生女兒打成了瘸子!那他呢?他怎麽樣了?”

司徒峙抓住淩郁瘦弱的肩膀使勁搖晃。淩郁心中翻江倒海,一時說不出話來。

徐暉急了,伸手掰開司徒峙鷹爪一般銳利的手指。司徒峙隨即一把拽住徐暉:“好女婿,你還敢回來呀!快告訴你岳父大人,慕容湛那廝怎麽樣了?”

徐暉不願他再糾纏淩郁,只得說:“慕容前輩他……他失去了武功。”

“什麽?你說他武功沒了?”司徒峙眼中射出奇異而瘋狂的光彩,轉而問淩郁:“是你幹的嗎?我就知道你是個好樣的!是你嗎?”

淩郁痛苦地咬緊了嘴唇:“他是為了救我,為了救我才逆轉內力,散盡武功。”

“這麽說,他已然知道你是他的親生女兒了?那他是高興還是難受?快,快告訴我,他當時什麽樣?”司徒峙扯住淩郁衣袖,執拗地追問著。

徐暉受不住,一把把淩郁搶過來,央求道:“海潮兒,咱們還是走吧!”

淩郁卻不理會,向司徒峙說:“我還有更好聽的,你要不要聽?”

“什麽?”司徒峙遲疑地望著她。

淩郁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無比殘忍地說道:“我還親手殺了他唯一的兒子,我的親哥哥。”

“你說什麽?”司徒峙楞了半晌,突然又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回蕩在空闊岑寂的庭院裏,像一根根黑色利爪掏向天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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