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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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她貼在他胸口小聲說:“沒用了,別管我了,別管我……”

匕首鋒利,紮得又深,險些割破大動脈。當晚淩郁就發起高燒。慕容湛擔心傷口感染,調制了好幾味內服草藥,親自守在女兒床前,一刻不敢離開。

徐暉心口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喘不過氣來。淩波瞧出他的自責,便斂起眼中的憂慮,不經意似地說:“海潮兒的脾氣很硬,跟她爹爹年輕時一樣。”

徐暉喉嚨裏哽住了,感激地看了淩波一眼。

夜半時分,淩郁迷迷糊糊地醒過來,臉頰上一邊團著一叢嫣紅。她眼睛大大地睜著,仿佛兩汪清澈的湖水。慕容湛俯身問她覺得如何,她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慕容湛將手蓋在她額頭上,但覺燙得像塊炭火,不由一陣心疼焦急。淩郁卻抓住他手,迷迷茫茫地喊了一聲:“……義父!”

慕容湛柔聲道:“好孩子,你要什麽?”

“義父,你騙我……你為什麽要騙我?”淩郁緊緊抓住慕容湛的手,目光裏哀傷零落。

“你說什麽?”慕容湛遲疑地問。

徐暉胸口一酸,湊近淩郁床前說:“海潮兒,你醒醒,這不是你義父,是你親爹爹!你爹爹媽媽都在這兒,阿暉也在這兒。”

淩郁卻不理會他,單單凝視慕容湛,固執地反覆追問著:“義父,為什麽騙我?你為什麽要騙我?”

“海潮兒在跟誰說話?誰是她義父?”慕容湛掉頭望向徐暉。

受傷後淩郁少言寡語,對過往境遇更是只字不提。慕容湛夫婦不好多問,徐暉也不便多說。此時話頭提起,徐暉只得述說往事:“海潮兒從小被司徒家族的族主收養了,做了司徒峙的義女。不知為什麽,司徒峙竟會騙她說,說慕容前輩是殺她全家的兇手。海潮兒嘴上不說,可心裏頭一定很難受。她是那麽信賴她義父。”

“司徒峙?湛哥,是司徒峙!”淩波低聲驚呼。

慕容湛轉過身去望向妻子:“這廝竟歹毒至此,害我父女相殘。當初我真該一劍了結了他,永絕後患。”

“……司徒峙和前輩有過節?”徐暉驚奇地問。

慕容湛的背脊微微一凜:“我與他,只怕天生便是仇敵,打一見第一面起便不能見容於彼此。有幾次我幾乎便能殺了他,可惜還是給他逃脫了。在玉雪峰時這廝引了大批江湖中人來堵我,後來又聚眾去東海邊圍捕我們,真險些便把我給逼死了。”

淩波背轉身望向窗外,幽幽嘆息:“湛哥,司徒峙如此恨你,總還有別的原因。他心裏忘不了小雲,就像小雲忘不了你。”

慕容湛伸手握住淩波冰涼的手掌,把它貼在自己臉上。

月光一樣的淚水從淩波眼眶中流下來。她輕聲道:“她是妹妹,我什麽都可以讓給她,只有這一件事不能夠。我太自私了是不是?所以上天要這麽罰我。”

慕容湛吻著淩波的手,悲哀地低下頭:“小波,這全是我的過錯。我以前就說了,我做了太多錯事,上天要懲罰我,必定會連累你。若是你也怪我,我就只有沈下去了。”

“湛哥,我不怪你。我不許你沈下去,你不能沈下去!”淩波轉身摟住慕容湛,堅決而激烈地說。

“冥冥中自有天意。小波,上天要罰便讓它罰,我怎麽都不怕。司徒峙撫養我們的女兒,我們也把靜眉養大,這不正是天意嗎?”

徐暉順著慕容湛的話音望向淩郁,卻見她額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淚珠順著眼角流過鼻梁,無聲無息灑落在枕上。

出了這一夜汗,淩郁的高燒總算在清晨退去。再次睜眼,她是喊著疼醒過來的。她說有千萬根銀針在腿上反覆紮刺,很輕很小的針,紮出細細密密的針眼。

“海潮兒,你,你的腿有知覺了!”徐暉猛然驚醒地大喊道。

淩波摟著淩郁,顫聲問道:“孩子,你真……真覺得腿上疼嗎?真能覺出疼嗎?”

淩郁仿佛初次降生於這世間。她膽怯地伸出手,一寸寸撫摸雙腿,試探它們的體溫和知覺。她感覺到疼痛,鉆心的疼痛。疼痛第一次讓她感到喜悅。她不知不覺哭了,就像每個初生嬰孩發現世界的那樣哭了。

後來慕容湛推測,大約是淩郁自己刺的那一刀放出了部分壞血,並惡性激活了僵硬的神經,使知覺得以恢覆。但這並不意味著淩郁很快便能覆原,寒毒畢竟已然造成部分經絡和肌肉的壞死。是否能夠重新站立,是否能夠重新行走,奔跑,行動自如,統統都是未知。

由於知覺恢覆,寒毒所帶來的疼痛感便將長伴淩郁左右,這也就是她以為有針刺腿的原因。這種疼痛扯人心腸,日夜不休。她的前額因為這疼痛而更光潔,眼睛也愈加寒亮。初次見面人們或許以為她是嚴厲,卻不知她時刻在與自己搏鬥。

淩郁的傷痛讓徐暉變得耐心而堅韌。他不再急於求成,每日為她按摩腿腳,用溫水舒緩肢體血脈,輔助她做各種簡單的動作,為她一點一滴的進步喝彩。當她在一個晴朗有風的秋日終於顫巍巍站立起來,他熱淚盈眶,跪下來感謝上蒼。大地回旋著落葉和枯草略含苦澀的芬芳。他明白他與她已然密不可分,她重新站立在這世上,其實就是他自己獲得重生。

然而,從站立到邁出第一步,竟是無比艱難。淩郁強忍著疼痛煎熬,用雙腿重新撐起沈重的身體,可如何也無法支配自己麻木的腳踝,無法向前挪動寸步。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曾健步如飛,她的身體曾輕盈得仿若一片雲彩,她曾經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這世間有些東西原是如此珍貴,可非要到失去以後才會知曉。

慕容湛的身體己經完全覆原,但正如他自己所預料的,喪失了全部功力。這個秋天以後的慕容湛成了一個平凡的男子。他還能擺出那些令人膽戰心驚的招式,不過任何一個稍有武功根基的人只消一推掌,便會知道那不過是徒有其表。寒毒掌、飄雪勁影、湛盧寶劍、“玉面羅剎”的名號,所有這一切都將成為一種回憶,淹沒在五湖四海的酒後囈語之中。

徐暉感到一種深刻的悲涼。原來武功一如名利,你拼命追逐,卻難以持久。一朝遠去,附在身上的閃亮光環便隨之黯淡消散。

徐暉原以為慕容湛會為此郁郁寡歡,卻在他身上發現了某種溫情脈脈的從容。慕容湛富有棱角、略顯嚴苛的臉龐松弛下來,讓人不由願與之親近。他每日花大把時間讀書寫字,擺弄花草,在廚房鉆研廚藝,並喜愛和每一個人聊天。

有一回徐暉小心翼翼地探問慕容湛是否為失去武功感到難過。慕容湛邊飲菊花酒邊道:“過去我一直以為武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湛盧也與我密不可分。如今我不再用湛盧,也沒了武功。我身上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可這才是原本的我。我還從來沒有距離我自己這麽近,對我自己這麽有把握。”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對坐於慕容曠墓前,酒紅色的楓葉紛紛落落。徐暉仰頭喝了一大口酒,覺得慕容湛這人真妙。

這時節也是馬兒入冬前上膘的最後一茬。銀川更豐腴了,腰背光亮亮地像上了一層白釉。它仍舊不合群,只肯與墨山親近。它倆時常並肩立於草地的盡頭遙望太陽,緘默無聲息。

幽谷中的歲月似是單純靜止,徐暉卻恍惚覺得自己的生命正如飛梭般穿行。他生來喜歡熱鬧繁華,然而幽谷中只有這幾人而已,大把光陰都是他一人度過。看天,餵馬,曬太陽,幹農活,有時大半日都無須開口講一言。如此安靜獨處,徐暉閉上雙眼,便打開了心房,沈下心,便能感受到大地的運動,潮汐的起落,還有他自己的生長。他往日修習“飄雪勁影”的最大障礙竟然不攻自破。

徐暉會永遠記得這段在幽谷中的歲月,何其寂寞,又何其寶貴。

淩郁仍然無法行走,雙腿的痛覺亦無消減。看著她緊咬牙關不吭聲,徐暉惶恐不知所措。有時他甚至懷疑,與其承受如此痛苦,是不是讓她毫無知覺反而更好些。

這一次淩郁又重重摔倒在黃草枯萎的大地上。似有無數根銀針沿著大腿的血脈直鉆心窩,疼得她幾乎落下淚來。她終於受不住,把臉貼在枯草上,再不起身。

“來,再試一次!”徐暉伸手欲扶淩郁。

“別再逼我了!我不行!我是個廢物!廢物!廢物!”淩郁發狠地向大地叫嚷。

徐暉緊緊抱住淩郁,不住親吻她的頭發:“你是最堅強的!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女子!”

淩郁倒在徐暉懷裏,疲憊地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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