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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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我再也走不了路了。上天這麽懲罰我。”

隨著冬天沈下他陰霾的眼瞼,淩郁如一頭冬眠的小獸,重又陷入自暴自棄。她終日縮在房裏,裹著棉袍子不聲不響,冷漠而堅決地拒絕繼續練習走路。淩波絞盡腦汁烹飪各種美食,她每頓只敷衍地夾上一兩筷,很快便消瘦下來。急得淩波背地裏向徐暉叨念:“她都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可怎麽好?”

徐暉夜夜輾轉難眠。他祈求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用最驚天動地的力量敲醒淩郁蟄伏的心靈。不是說有柳暗花明嗎?他苦苦企盼天上突然裂開一道巨縫,大光照亮鉛黑色的大地,把淩郁和他自己從沈淪的深淵裏再度托起。

徐暉滿心憂戚,等待覺醒與重生。期盼、焦慮與絕望,打散了混作一團,在他身體裏橫沖直撞。心情煩躁之時,也無人可與傾訴,他就會到廚房幫廚。淩波身上有一種柔和的力量,在她身邊打打下手,說一會兒無關緊要的閑話,就如同掬了一捧甘甜山泉,頓覺齒頰餘香,天高水長。淩波也歡喜他來,看著他,不由自主會想起龍益山。她說益山這孩子話最少,心腸卻頂仁義,到廚房幫忙最多的總是他。

徐暉在心中嘆息,龍益山是好人,可好人卻總要受苦。他低聲問:“益山兄去給靜眉守靈,要守到幾時?”

“他心裏難過,舍不下靜眉。”淩波深鎖眉目,低語道:“若是他肯在年前回來就好了。”

仿佛是聽到了淩波的召喚,除夕前一天,龍益山終於返回幽谷。大半年的光景,他消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地聳起,眼窩深凹下去,似乎是脫形換骨,但那沈默地一笑,仍舊是往昔模樣。

淩波驟然見到滿面風塵的龍益山,微微一怔,上去一把摟住他厚實的肩膀,淚水霎時滾滾落下。

龍益山漲紅了臉,喃喃說:“我回來了,幹媽,我回來了。”

淩波卻把臉埋進他衣襟,放聲哭出來。龍益山從未見過淩波如此傷心,驚得說不出話,只有輕輕摩搓她劇烈顫抖的肩膀。這個無聲的撫慰,卻正是此時此刻淩波最需要的。

徐暉陪龍益山去了後園。龍益山跌坐在慕容曠墓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潸然而下,在臉上匯成兩條蜿蜒的河流。他在墓前呆坐了整個上午,美好的少年時代從眼前一晃而過。慕容曠和黎靜眉悠揚的笑聲在空谷中回響。龍益山伸手想抓住他們的聲音,他們卻直上雲霄。益山,我們來捉迷藏吧。他聽到慕容曠在空中說,你找不到我們,你再也找不到我們。

龍益山曾經以為他們是堅不可摧的鐵三角,可原來生命是一場孤苦伶仃的旅程,沒有人敢對命運叫囂說我們幾個永不分開。靜眉死的時候,他的心就碎了,如今阿曠也不在了,竟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他覺得身體內的水分都隨著眼淚一點點流失掉,五臟六腑抽幹了縮成一團,眼眶裏終於再流不出淚來。

徐暉一直陪在龍益山身邊,渴望為他分擔痛苦。唯在這分擔之中,他才切實相信自己的生命充滿意義。他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向龍益山講述了事情的整個經過。其間龍益山沈默流淚,未置一詞。冬是死之一季,萬物沈睡,生命停頓。幽谷的寒冬格外靜寂空闊,徐暉的聲音一經出口,就化進林間的風嘯聲裏,激不起半分回音。

過了好兒個時辰,他們身上都掛了薄薄一層白色寒霜。突然龍益山開口道:“徐兄,我想去看看她。”

徐暉心裏咯噔一緊,但見龍益山臉色凝重,看不出是憤怒,還是怨恨。

徐暉和龍益山到淩郁房間的時候,她斜靠在床欄上睡著了。那沈睡的臉龐上籠著一種執拗的單純,深深戳進徐暉眼窩。他凝視她良久,才開口輕聲喚她:“海潮兒,瞧誰來了?”

淩郁睡得輕,眉頭一蹙,便已然醒來。打開雙眼的剎那,她猝然聞到一股熟稔的氣息在四周彌漫。那是一個青年男子,溫厚,樸素,充滿善意。她的心猛一抽緊,旋即重又緊緊閉上雙眼,貪婪地回味著這氣味。

“海潮兒,你睜眼瞧瞧,瞧是誰來了?”

淩郁渾身戰栗,用嗅覺分辨著徐暉身後的來人。一只大手突然輕落到她手上,給了她深深一握。她一下子抓住那手,拽到自己唇邊,迸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大哥!”淚水順著淩郁緊閉的眼瞼彎彎曲曲地流下來:“你可來了!我等了你這麽久,你終於肯來了!”

“海潮兒,他不是……”

淩郁不理會。她親吻那只手,熱切呼喚著:“大哥,大哥!”

這呼喚亙古綿長而又撕心裂肺,淚水落在手背上,充滿了灼人的力量。龍益山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開口道:“淩……慕容姑娘,是我。”

淩郁遲疑地張開雙眼。水霧中升起龍益山黝黑的面龐。這面龐熟悉而又陌生,眉目之間隱匿著慕容曠的神情。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他濃密打結的眉心:“大哥,你眼裏面,怎麽有這麽多悲傷?”

龍益山把頭微微一偏:“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阿曠。”

淩郁心中充溢的悲傷“轟”地炸開。幻象打破,灰飛煙滅,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益山兄……”她終於認出龍益山:“你來了,就好像是大哥他來了。”

“阿曠他再也來不了了,他已經不在了。”龍益山把牙根咬得咯咯作響。

淩郁抽冷子似地縮回手來,良久方道:“他們都假裝不怨我,強作歡顏,就好像已然忘了大哥是怎麽死的一樣。益山兄,我還是情願見你這樣。你從來不假裝,我從你眼睛裏就看得見我自己。我寧肯你這麽恨我,也不願看你偽裝的寬恕。”

龍益山如何不怨恨淩郁,他最親愛的兩個人相繼慘死,都要歸咎於這個狠心的女子。他狠狠道:“你如何下得了手?”

淩郁臉色煞白,怔怔望著龍益山。她恍惚覺得龍益山是上蒼派來給她最終審判的天神,他緊閉的口中就含著一紙判詞。

徐暉深恐龍益山出言過重,剛欲勸止,卻聽他低聲道:“那時候我們倆在茶園給靜眉守靈。阿曠說是你害死了靜眉,我急了眼立時便要去找你。他死命攔住我,求我放過你。他說他永遠不再見你了。可那些日子他心煩意亂,魂不守舍。我瞧得出來,他是在跟他自個兒打架。後來他還是上姑蘇找你去了。他待你,就如同待他自己,無論你做什麽,他都沒法子怨怪你。”

“可他再不到我的夢裏來了,他再不回來了。”淩郁怔怔落下淚來。

“那他是不願見你現下這樣。”

“什麽樣?”

龍益山一時語塞,沈默半晌方道:“你以前盛氣淩人,什麽都不怕,如今卻當起了縮頭烏龜。阿曠他最愛天高地闊,可不喜歡整日憋屈在屋子裏頭的人。”

淩郁臉漲得通紅,慢慢又褪成蒼白。她轉頭面朝墻壁,冷冷甩出一句話:“你不用激我,我的腿廢了,只能憋屈在屋子裏頭。”

徐暉心如刀絞,忍不住沖口吼了一嗓子:“誰說你腿廢了?我不許你這麽胡說!”

淩郁緩緩背身躺倒,將臉埋進棉被裏。她似乎打定主意沈淪到底,任誰也不能敲醒她沈睡的意志。

仿佛知曉各人心中的悲苦,新的一年來得悄沒生息。幸而龍益山的歸來給幽谷帶來了一絲生氣。除夕夜,淩波帶著龍益山和徐暉做了一桌豐盛家宴,全家人一意做出興高采烈的熱鬧氣氛。只有淩郁仍舊一言不發,渙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次筷子都不動。她看著他們,覺得隔膜和疏遠,歡樂早已是與她毫不相幹的事。

淩波夾了一筷醪糟魚絲到淩郁碗裏:“來嘗嘗,這可是你益山哥的手藝。”

淩郁勉強揀起一根魚絲,如吞藥般強咽下去。

慕容湛終於看不過去,拍下筷子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淩郁拾起眼皮,勉力接住父親沈重的目光。這目光壓得她幾乎擡不起頭來。她在心裏說,別逼我了,反正已經無可救藥,就由我去吧,就讓我一沈到底吧。

可慕容湛偏不肯放過她,寒著臉說:“你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十惡不赦,是不是?你覺得自己只能躲在這幽谷深處做一具行屍走肉?”這話正戳到淩郁心窩裏去,她眼中立時便蒙了淚,只屑輕輕一點頭,淚水就會落下來。除夕夜落淚是大不吉,她便強忍著。只聽慕容湛緩了口氣,接著說道:“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很多年以前,有一個小孩,他生來便不知父母是誰,就跟他養父兩個人住在一座高高的雪山上,過著與世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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