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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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我也忘不了,除非他們能活轉過來……”

淩郁漸漸適應了雙腿癱瘓的生活,徐暉已不必時刻守在她身邊,晚上便在慕容曠房間休寢。他總感覺到慕容曠的氣息在屋內緩緩流動,靜暖,輕柔,而富於韻律。那氣息在他周圍穿流起伏,掠過肩膀,拂過手背,似是在與他交流,只是他尚不懂得那一種語言。有一日他隨手拉開慕容曠床頭的小櫃,見最裏層放著一個長條木匣,拿封條封了口,上面寫著:“代徐暉兄保管”。徐暉小心翼翼撕去封條,記載著“飄雪勁影”的那半卷《洛神手卷》就靜靜躺在匣中,和徐暉交給慕容曠時沒有絲毫分別。

有熱淚盈滿徐暉眼眶。他把手卷重新封好,放回原位。從前他以為只要練好這門功夫,便能成為了不起的人物。此刻他幡然驚覺,若是承受不住太陽火辣辣的烤問,即便武功再高,亦不過是虛弱之人。

淩郁的情形不見起色,徐暉心中悒郁,夜不成寐時,便到慕容曠墓前靜坐。有的朋友並不因時間和生死的距離而生隔膜,徐暉反而比從前更親近慕容曠。

這個仲夏的夜裏,他又來到慕容曠墓前。白天淩郁的問話就像她的匕首,鋒利兇狠,一刀戳進他心窩。他夙夜悚懼,冷汗一次次浸透了衣衫。犯下的罪孽探出幽暗的厲爪,勾住他的喉嚨飛向深淵。他被絕望擒住,不斷往下沈,月光不可見,星光不可見,眼前只有無邊的黑夜。他想淩郁說得對呀,我們親手毀了我們親愛之人,他們飛到天上去,我們卻只有下地獄。地獄裏什麽都不必有,他們的名字和容顏就是最嚴苛的刑罰。

徐暉在慕容曠的墓碑旁坐下,就像是兩個朋友並肩小憩。他坐了許久,渴望他的朋友能說點兒什麽。然而四野靜寂,只有夜蟲呢喃耳語。

忽然遠處傳來腳步聲響,徐暉一擡頭,混沌暗夜中漸漸顯出一個瘦長身影,深藍色的長袍,在夜風裏搖曳飄揚。徐暉激動得雙手發抖,以為是慕容曠終於現身相見。待那人再走近些,他才瞧出原來卻是慕容湛。

徐暉剛要起身,慕容湛就伸手輕輕把他按了下去,自己也在兒子墓前席地而坐。

“夜深了,前輩怎麽還未歇息?”

“天氣一熱就睡不著,出來走走,外面舒服多了。”慕容湛淡淡地說。

盡管慕容湛仍如從前那般傲岸冷峻,徐暉卻隱隱察覺,他體內心上必定都留下了深深的傷口,只有在深沈隱秘的夜裏才能夠悄然宣洩傷痛。徐暉正自思量是否該當告辭讓慕容湛獨處,卻聽慕容湛說道:“一起喝點兒酒怎麽樣?”

徐暉這才看清慕容湛手中還握著一只酒壺。他躊躇著道:“前輩身體還需調養,恐怕不宜飲酒。”

“好與不好,我心裏有數。”慕容湛仰頭喝一大口酒,微瞇起眼睛:“好久沒這麽舒坦了!以前都是曠兒與我一道,今兒個你陪陪我吧。”

徐暉一陣心酸,接過酒壺跟著喝了一口。溫淳香芬中含著一股淡淡的酸澀回味,竟然是不常見的西域葡萄酒。徐暉低頭一看,酒壺由半透明的琉璃所制,隱隱可見其內的殷紅色液體。

“不錯吧?這還是幾年前曠兒遠游帶回來的,入口醇香,回味綿長,真是好酒。”

徐暉大著膽子說:“前輩心裏,真的……不怪海潮兒嗎?”

慕容湛沈默半晌:“海潮兒和曠兒都是我的孩子,我怎會怪她。”

“就算前輩你不怪她,可她自己還在責怪自己。她連話都不怎麽說,我真不知怎麽做,她才能好起來。”

“她正在受苦呢。”慕容湛點點頭。

“那可怎麽辦?”徐暉急切地看著慕容湛。

“這個苦,躲也躲不掉。你想想,若是不小心拿刀子割破了手指,傷口能即刻愈合嗎?總要經過一段時日,結痂,脫落,才會長好,或許還會留下疤痕。更何況海潮兒是把心給割破了,恐怕需要更久才能把傷口的血給止住。她如今是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候,便像此刻,天上盡是烏雲,把月亮都給遮住了。可你看吧,過不多時月亮終究會露出臉來。”

徐暉不禁仰面望向蒼穹。夜空黑沈沈地壓下來,根本無法想象皎潔的月亮就藏在這雲層背後。他低聲說:“倘若月亮永遠不出來呢?倘若她永遠好不了呢?”

“嘿嘿,只要是月亮就註定會有雲開月明之日。是我慕容家的孩子,縱使跌到山崖底下,也一定能自己爬起來。”慕容湛幾口酒下肚,年輕時的狂狷不自覺又在臉上漫開。

就像是應和慕容湛這句話,月亮驟然間從烏雲中一躍而出,綢緞似的月光一瀉千裏,流淌在慕容湛和徐暉身上。今夜的月光仿佛格外皓白澄澈,一絲雜質都不含。徐暉不由閉上雙眼,渴望月光能夠洗刷凈自己身上的汙穢。

“孩子,你在求什麽?”

聽到身旁慕容湛的問話,徐暉這才打開眼瞼。月光無垠,靜默地望著他,似乎也在問,你求什麽?他一激靈,小聲說出內心深處的願望:“我……我求重生。”

“今生還未了,何以求重生?”

徐暉低下頭:“倘若今生已一錯再錯,無路可走,還可以推翻了重新來一遭嗎?前輩,這……這是可能的嗎?”

慕容湛不答話,只把酒壺遞給徐暉。銀白色的月光裏,琉璃中葡萄美酒殷紅如血,仿佛生命奔湧不息。徐暉吞下一大口,胃裏頓時揚起一股熱烘烘的暖流,直沖天靈蓋。他目光模糊起來,想不到這酒入口溫和,後勁卻甚是渾厚。

“小夥子,那日我瞧你奔來救海潮兒的架勢,是練過‘飄雪勁影’的吧?”慕容湛忽道。徐暉點點頭,他便接著說:“你可知這門武學追求的是何種境界?”

“《洛神手卷》裏說,它講求的是人與天地的大和諧。”

“說得對,不過這話太虛泛,各人的理解都不同。我以為它說的是,貼近自然萬物,唯如此方能貼近你自己,保有本心本色。若迷失了自己,凡事往往便要強求,如此練武行事便皆南轅北轍。若能聽從自己的意志,即使給人逼進了一條死巷子裏,亦能看到山高水闊處,於絕處逢生。”慕容湛悠悠說道。

徐暉驚駭地望著慕容湛,如遭當頭棒喝。他徐暉不就是被逼到一條絕路上回不了頭麽?他的世界一團漆黑,難道真能給它捅一個大窟窿,把光亮捅出來不成?

慕容湛起身又道:“做錯了事,沒法子抵賴推諉,唯有一肩擔當。但人生再潰敗,總還有柳暗花明。只要打定了主意,沈入地獄的人都能夠爬出來。”

慕容湛的身影逐漸融進月光深處,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徐暉獨自一人。這樣的夜晚泛出熟稔的光芒,徐暉想起司徒清逝去的那個晚上,月光就是這樣溫柔而瘋狂,大地就這樣沈入明亮與幽暗的邊緣。地平線上劃過一道白光,仿佛一個新的天地即將從那裏開啟。小清的身體籠在光亮裏,慕容曠的氣息在四周鼓蕩。他們是天上之人,將回到天上去。那麽他自己呢?他真的能夠如這月光一般,重新升起麽?徐暉手心裏浸滿了汗水。

從此,徐暉以巨大的熱忱投入到幫助淩郁找尋雙腿知覺的努力中去。他跟慕容湛一起潛心研究清除體內寒毒的方法,並不顧淩郁或激烈或冷漠的反應,每日強迫她活動雙腿。淩郁用各種尖刻殘忍的字眼罵他,趕他走。淩波聽了都不忍心,勸他說算了。他卻不理會,一次次把淩郁從輪椅上拖下來,逼她用雙腳接觸地面。淩郁使勁扯打,卻拗不過徐暉。她急得紅了眼,低頭一口咬住他手腕。徐暉疼得額角立時滾上一層冷汗,卻並不掙脫,等她終於松了口,仍舊扶住她道:“來,邁右腿試試。”

淩郁盯著徐暉腕子上那兩排猩紅斑駁的血印,心底裏升起一星渺茫的期盼。她蹙緊了眉頭,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氣力凝聚至一點,欲調動右腿肌肉,向前邁出哪怕一小步。然而那條腿卻像是別人的一樣,硬邦邦地戳在身子下面紋絲不動。

信念是建在流沙上的閣樓,一個浪頭打過來,就被卷入海底。淩郁絕望地推開徐暉,跌倒在草地上。她猝然抽出腰間匕首:“刷”地插進右腿。雪白的裙子上霎時綻開朵朵寫意紅花,又艷麗,又慘烈。

徐暉驚呆了。他一把搶過匕首,遠遠扔出去,戰栗著喊道:“你瘋了!”

淚水漫過淩郁的視線。她抱著受傷的右腿喃喃自語:“怎麽不行?怎麽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徐暉急惶惶抱起淩郁,向慕容夫婦房間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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