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6 章節

關燈
腳下。慕容湛伸手勾住她左臂,想把她拽起來,卻忘了自己內力全失,傷勢沈重,半分力氣也無。他被她下墜的力量一帶,險些跟著栽倒。幸而淩波身手敏捷,及時扶住。

徐暉搶上前,把淩郁摟進懷裏,心疼地埋怨道:“你這是做什麽?”

淩郁這一下跌得頗重,五臟六腑像摔碎了似地疼痛,雙腿卻仍舊一潭死水,毫無知覺。她滿腔羞憤絕望無處宣洩,也不理徐暉,發狠地向慕容湛叫嚷:“我殺了你兒子,你不是要我抵命嗎?痛快點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慕容湛眼前一陣暈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淩波見丈夫臉色慘白,擔憂他身體難以負荷,忙握住他手道:“湛哥,你累了,躺下睡會兒吧!”

慕容湛張開眼睛,沖淩波微微一笑,眼中浮上無限柔情。他轉頭瞧著淩郁,緩了口氣,低聲道:“你殺了我兒子,我們痛不欲生。但是我知道,你心裏的難過其實並不遜於我們分毫,因為他是你所愛的哥哥。”

這話頃刻間沖破了淩郁緊閉的心門。壓抑太久的淚水翻湧著決堤而出,將她整個淹沒。她低頭咬緊了嘴唇,不願讓他們看到她流淚,但還是忍不住肩膀聳動,喉嚨裏發出低聲嗚咽。

慕容湛輕輕把手放在淩郁頸上,撫摸著她的頭發:“孩子,我和你媽媽愛你,一如我們愛你哥哥。”

淩郁恍然覺得,她活了二十幾年,就是為了等待與這個人相見。她從童年起一直孜孜企盼的,就是父親把他寬厚有力的大手放在自己頭上,溫言細語說,你是我心愛的孩子。她不惜一切,傾其所有,只求司徒峙發自肺腑的疼愛。誰知此刻卻是這個尚嫌陌生的男人,滿足了她心底的熱望。假若這不是命運,不是她命裏註定的父親,還會是什麽呢?

淩郁再也無法抗拒她的真心。她放聲慟哭:“我不值得你們這樣……大哥回不來了……他回不來了……”

淩波早已淚流滿面。她一把摟住淩郁,吻著她冰涼的額頭:“孩子,我的孩子!”

媽媽的懷抱這樣溫暖。淩郁伏在她胸口,聽到她溫柔堅定的心跳,就像是回到了遙遠的嬰孩時代。她嗚咽著,膽怯地叫出心底的渴望:“……媽媽,媽媽……”

這天淩郁是哭累了睡著的。徐暉把她抱回房間,為她蓋好被子,久久看著她熟睡的樣子。她是一個倔強兇狠的孩子,於不經意間方才流露出生命的本來面目,單純,安靜,甚至有點兒羞怯。

不知何時,淩波輕輕旋門而入,在床沿邊坐下,凝視著淩郁。

徐暉見淩波臉上猶有淚痕,知道這對於她也是無比艱難的一天,便說:“伯母,放心去睡吧,有我在這兒守著就好。”

“我想再瞧瞧她,這就像做夢一樣。你瞧,她的頭發多好看!”淩波輕輕揉搓著淩郁垂到被子外面的碎發,恍恍地微笑。

淩郁瀑布似的長發洶湧著,散發出水晶般的亮澤。徐暉驚奇地發現,青春的光彩如此耀眼奪目,什麽都遮掩不住,連悲傷和絕望都不能夠。

“孩子,來,我也給你梳梳頭吧。”淩波道。

徐暉臉一紅,料想自己蓬頭垢面,一定惹人厭惡。他倉皇地擡眼一看,卻正迎上淩波柔和的目光,渾身登時暖洋洋的,便不舍得推辭。

淩波散開徐暉蓬亂的發髻,從袖口裏摸出一把木梳,輕輕梳理他雜草似的頭發。打小從未有人為徐暉梳過頭,在司徒家當姑爺的時候,妙音倒曾幫他打理過幾次,但他不慣於被丫鬟服侍,又察覺妙音似是受人指示在監視自己,便還是自己梳洗了。此刻他筆直坐著,一動不敢動,身體感覺到木梳拂過發稍的輕柔,只覺得有無比舒服。他胸口一熱,這該就是被疼愛的滋味。

“疼嗎?”淩波覺出徐暉的細微戰栗。

“不疼,我只是……”

“只是什麽?”

“我只是……很羨慕慕容兄。”徐暉忍不住說。

“羨慕什麽?”梳子在他頭上停頓稍頃,又輕輕滑過頭發。

“我羨慕他有一對好父母。”

“他小時候跟著我們流浪逃亡,也吃過很多苦。”淩波輕輕嘆息。

“可父母給了他自由和溫暖,這比什麽都要緊。正是如此,慕容兄才有了一顆幹凈明亮的心。我……真羨慕他有這麽一顆心。”

“你也有這樣一顆幹凈明亮的心。”淩波的聲音如流光。

徐暉羞愧難當,講不出話來。

淩波把徐暉的頭發挽成一個慕容曠常束的發髻,插上一根竹簪。她深深看著他說:“你的眼睛很幹凈,能一直望見你的心。”

月亮從烏雲後面緩緩探出臉來,房間裏一地碎銀。

徐暉禁不住又想起那個沒有答案的老問題,皎潔的月光怎麽可能既與黑夜相容,又不被黑夜吞噬?即使一時為鳥雲所遮蔽,是何種力量讓她再度升起?

彼岸

淩郁終於和父母相認,然而她並沒有認從新的生活。她陷在深深的懺悔裏,自成一個小世界。沈默積澱下來,砌起一道屏障,她躲在裏面過著苦行僧的日子,外人難以逾越進入。徐暉原本自暴自棄,但淩郁的境遇分散了他對自己的厭棄。如何開解淩郁成了他生活的重心,這件事為他的心靈重新點燃了一叢希望。

慕容湛身體基本痊愈之後,又為淩郁細細把了一回脈,說她的雙腿並非絕對不治,若以強大的意志力與體內殘留的毒質相抗衡,或許能夠重新站起來也未可知。然而淩郁終日蜷在他們為她打制的輪椅裏,只顧做一些她自以為要緊的事情。

淩郁最熱衷的一件事就是餵馬。她每日總有個把時辰耗在馬廄裏,把割下的青草鋪開曬幹,揀出最嫩的幾叢餵給慕容曠那匹名叫墨山的大黑馬。她對墨山極為偏愛,總把頭靠在墨山圓滑的肚皮上,輕輕撫摸它的鬃毛和背脊。墨山喪主之後,脾氣變得十分孤僻暴躁,也只有淩郁在時,它才安靜馴服,不時拿舌頭舔潤淩郁的臉頰。

淩郁給她帶來的那匹白馬取名銀川。銀川原本瘦骨嶙峋,幽谷青草肥美,又無須兼程趕路,不多時它便日漸豐腴,暗淡的眼眸也有了神采,意想不到竟是匹良駒。但淩郁似乎格外嫌惡它,對它從不照顧愛撫。銀川倒並不埋怨,也不愛與其他馬兒紮堆,終日獨自在草地上躑躅徘徊,起風時,便昂首逆風站立,白雪似的鬃毛長長揚起,十分俊美孤傲。徐暉遠遠見了,只覺得什麽東西在他心上輕輕劃過,不落痕跡的疼痛。這白馬的神氣其實跟淩郁像極了,她故意冷落它,焉知不是懲罰她自己?銀川是被淩郁放逐的靈魂,在天地邊緣與世隔絕,等待永遠沈入地下,或者再度升起。

淩郁雖然低沈,但總算絕了輕生的念頭。父母恩情一經相連,便再也無法割舍。每日她都在慕容夫婦房間待上片一刻辰光,除了請安,幾乎不講什麽話,緘默地縮在一角,看淩波收拾打掃,聽慕容湛讀一段好詞佳句。她抿著嘴角,眼神冷淡疏離,乍一看是個冷漠無情的孩子,可是在那瞳孔幽深的角落,隱藏著熾熱與焦灼。她把對父母親情的想往,鎖在自責的深牢裏。她用沈默鞭撻自己無法彌補的過失。

徐暉想出各種方法逗引淩郁開口。他把幽谷裏發生的各種細微瑣事都一一講給她聽。他偶爾出谷幫淩波采購,回來便大肆描述城裏的熱鬧繁華。他甚至給她講自已小時候的故事,這些往事因為牽扯到王明震和高天,每講一句都像是拿刀子剜自己身上的肉。但他一心打破她周身嚴實的圍墻,不得不絞盡腦汁搜索枯腸。

一天徐暉正講述當日見聞,淩郁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你幾時能閉嘴?”

徐暉微微一笑:“你總算肯開口了。”

淩郁冷冰冰地說:“我想一個人待著,你走吧。”

“天底下我只喜歡你一個人,我哪兒也不去,就跟你在一塊兒。”

淩郁心上猛地打了個顫。有一個瞬間她眼中漫上來一層水霧,水霧背後一對近乎熱切的瞳仁悠悠晃晃。然而當水霧退去,她重又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那小清呢?”淩郁殘忍地問道:“你能忘掉小清嗎?提起小清的名字,從此你能無動於衷嗎?”

這話像一條鞭子,狠狠抽在徐暉心上。他不能,他知道他永遠不能忘記小清,把自己卑劣的所作所為一筆勾銷。小清的名字如一道隱匿的急閃,一經提起就能把他整個劈開。

淩郁看到徐暉臉上痛楚的表情,就別過頭去,自己轉動輪椅把手,擦過他緩緩走遠。徐暉聽到她低聲自語:“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