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詩，但願長醉不覆醒。李白簡直寫到她心坎裏去了，她只願能夠長眠不覆醒來。

一天午後，淩郁靠在床邊，恍恍惚惚半閉著眼睛。徐暉推開窗子，讓明凈的陽光和微風透進屋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輕飄飄的琴聲，彈的是一支平緩柔婉的曲子。淩郁心弦一顫，她聽過這曲調。當初在臨安城外的竹林間，初初相識，慕容曠彈的就是這首曲，只不過他的樂聲清越高遠，此時這彈奏之手則充滿了深情厚意。

這樂曲是如此親切熟稔，如泣如訴，如光明如雨露。其實早在認識慕容曠之前，多少年來這個旋律便不時在淩郁腦海深處回旋，無起無終，讓她無來由地感到平靜喜樂。她貪婪地側耳傾聽從屋外草地上傳來的琴聲，那聲音就像母親溫柔的手，撫過她冰涼的臉頰，和滾沸的心房。

淩郁終於明白，這是她嬰孩時代聽過的樂曲。她以為不存在的記憶，原來都深藏於血肉之下。

不多時卻見淩波捧了個錦布包裹進來。徐暉迎上前道：“適才是伯母在彈琴嗎？彈得真好！”

“日久未彈，琴弦上都落灰了。”淩波熱切地瞅著淩郁：“海潮兒，這曲子你可還記得嗎？”

“不記得。”淩郁硬生生別過頭去。

淩波眼中掠過一片失落的浮雲，旋即又燃起一星新的指望：“你看，媽媽有一件禮物給你。”

“什麽好東西？快打開來瞧瞧！”徐暉慫恿著，見淩郁仍舊不理不睬，索性自己伸手解開包裹：“啊呀，真好看！”

淩郁禁不住拿眼角餘光掃過，只見徐暉雙手一震，抖出一件白雪似的衣裙來。這身衣裳由素錦織就，剪裁方式和淩郁身上所穿長衫十分相近，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寶藍色絲帶，簡素之中一抹驚艷。

徐暉把衣裳塞到淩郁手裏，感慨道：“怨不得伯母這幾日總躲起來忙，原來是在給你裁剪新衣。海潮兒，你瞧這手藝多好，快換上試試！”

淩郁偷偷瞥一眼淩波，見她明亮的眼眸裏隱隱布滿血絲。一股強烈的沖動從心底湧上來，她幾欲撲進她懷裏，喚一聲媽媽。然而這欲望終究被她強壓下去。

“媽媽幫你換上……”淩波話沒說完，就被淩郁打斷了：“我不穿！”

“伯母好生辛苦為你裁制的，你便穿上看看。”徐暉勸道。

“我不想穿！”淩郁冷冷道：“出去，都出去，讓我一個人清靜會兒！”

徐暉素知淩郁的脾性，不敢過分逼迫，只得和淩波出了房間。兩人卻也不敢走遠，生怕淩郁再有異動。

徐暉見淩波滿眼落寞，勸慰她道：“伯母，你別見怪。海潮兒是外冷內熱的性子，她心裏喜歡，嘴上卻硬不肯說出來。”

淩波輕聲道：“你是曠兒的知己，也是海潮兒的知己。難得你有這份懂得和體諒。”

徐暉恍恍記得，當日在少林寺智風方丈也曾講過類似的話，讚美的正是面前這位慕容夫人。這幾日相處，他耳聞目見她接連受了這許多打擊，還能夠如此溫婉堅忍，只覺得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他不知自己和淩郁究竟誰更不幸，淩郁生而有這樣好的母親卻不自知，而他做夢都想有這樣一位媽媽，卻求而不得。

“孩子，你家裏人呢？”恰此時淩波問起。

“我沒家人，打小就是我自個兒。”

“海潮兒也是很小就自己一個人了。你和她心裏面一定都很苦。”

“但她如今找到了親生父母，還是比我有福氣呀！”

“只怕她寧願沒有我們這對父母吧。”淩波微微嘆了口氣。

“她這是在跟她自個兒較勁。伯母你不知道，海潮兒對待她自個兒可嚴苛了。”

“她這性子跟她爹爹倒真是一路。”

徐暉道：“慕容前輩怎麽樣了？我這幾日只顧守著海潮兒，都沒能過去探望。”

“他心脈受的震蕩總算化解開了，再調養些時日，慢慢會好的。只是他的武功……終是保不住了。”說到相濡以沫的丈夫，淩波不覺紅了眼圈。

徐暉大驚失色。他由衷覺得：“飄雪勁影”是一種深邃的藝術，在慕容湛身上趨於完美，讓人全心傾慕。在徐暉眼中，慕容湛和他身上的武功早已融為一體，無法割裂。他無法想象，失去武功的慕容湛會是什麽樣子，沒有武功的慕容湛還能被稱為慕容湛麽？從此以後，《洛神手卷》上相諧相切、精美絕侖的絕世武功將停留為一種書面記載。慕容湛和淩波那一次聯手，永遠成為記憶中的驚鴻一瞥。

徐暉心頭郁結，一時不知該如何寬慰淩波。淩波哽咽片刻，開口卻道：“幸而海潮兒的性命給救下來了。”

屋內突然傳來“咚”一聲悶響。徐暉和淩波一驚，慌忙起身沖進屋去。只見床榻旁的凳子倒了，淩郁斜倚於床邊，竟已換上了那套新衣裳。淩波頭一回見女兒著女裝，怔怔瞅著她良久無語，只不住想，這是我的女兒，我女兒可有多麽美！

徐暉上前扶住淩郁：“海潮兒，你想要什麽？我幫你拿。”

淩郁抿緊了嘴唇不言語。淩波從梳妝臺上撿起木梳，走到淩郁身邊。伸手剛要觸及她的頭發，她立時警惕地側頭躲開：“你幹什麽？”

“我給你梳梳頭。”淩波柔聲道。

淩郁低頭不語。淩波就拿木梳輕輕梳理她細軟烏亮的長發。那是一雙母親的手，從指尖緩緩流淌下無限的愛與疼惜。淩郁情知自己既然不肯承認這位母親，便當拒絕這份好意。然而被疼愛的滋味太好了，她舍不得拒絕。她就像一棵生長於沙漠的仙人掌，尖利的長刺裏封藏著她深深的渴望。當有水滴終於落到幹涸的大地上，立刻被她貪婪地吸進身體裏去，幹裂的心房就會因為滋潤而感到疼痛。

淩波為淩郁梳好頭發，又理了理她的衣裳，從梳妝臺上把銅鏡端過來。淩郁望著鏡中的自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不禁恍恍地想，這是我麽？這是本來的我，抑或是一個全新的我呢？徐暉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真是一對母女，臉上那副認真而惶恐的神氣，幾乎一模一樣。

淩波鼓足勇氣說：“海潮兒，去看看你爹爹吧！”

淩郁心猛一抽緊，咬緊了牙不吭聲。

“你爹爹他，很想見你。”

“他不是我爹。”淩郁皺緊眉頭，擠出這幾個字。

“海潮兒，慕容前輩他為了救你……”徐暉的話講了一半，就被淩波的目光攔回去。淩波沈默片刻，低聲懇求道：“你可以不承認他是你爹爹。那你就當我們素昧平生，我請你，求你去看看我的丈夫。他時時刻刻都念著你，可又怕你不肯見他。你就去看看他，好嗎？”

面對這樣的請求，即便是鐵石心腸，亦再無法拒絕。淩郁覺得淩波似能看透她內心，看出其實她渴望聽到慕容湛的消息，知曉他的身體是否痊愈。她多麽渴望見到他，可又多麽恐懼走向他。

這裏與慕容夫婦的臥房只相隔幾道門，對於淩郁來說卻有如天塹鴻溝。徐暉抱著她穿過走廊，覺出她身體劇烈的顫抖，仿佛一只驚惶的鳥兒在懷中瑟縮，不知所措。

淩郁曾經來過這個房間，她熟悉這裏的植物、書本和氣息。但此刻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草藥的苦澀味道，暗示著主人病體沈重。淩郁靠在徐暉肩頭，垂下眼簾。她害怕見到那個無與倫比的男人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悲慘情景。

“海潮兒，你來了？”那個充滿魅力的聲音終於在她耳畔響起。

淩郁全身一震，循聲望去。慕容湛靠於床頭，正專註地看著她。他面色蒼白，身子也比往日裏來得瘦弱，但雙目仍然炯炯，充滿了堅不可摧的力量。這樣的目光她只在司徒峙眼中看到過。司徒峙的形象一晃而過，仿佛鈍器狠狠砸中她的胸口。

徐暉輕輕把淩郁放在床邊，讓她倚著自己坐好。淩郁終於和慕容湛面面相對，他們之間再無阻擋。慕容湛長久地註視著淩郁，深深嘆息道：“我早該認出來，你的眼睛跟你媽媽原來這麽像。”

心靈最深處，淩郁知道這是她的父親。可真相太殘酷，她不敢面對，只有拼上所有力氣抵死否認。她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想幹什麽？”

慕容湛一怔，喃喃道：“你的脾氣，倒當真跟我年輕的時候一個樣。”

淩郁揚起頭頂撞說：“我與你素不相識，如何會跟你一樣？”

“海潮兒，別這麽跟你爹說話。”徐暉心下不忍，低聲勸道。

“不要你管！”淩郁狠狠推了徐暉一把。

徐暉不由自主倒退幾步。淩郁沒了倚靠，身體失去重心，晃了晃便摔倒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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