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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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無動於衷任由他擺布,仿佛一棵安靜的植物。徐暉坐在床頭逗她講話,可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黑暗中的某個角落,沈入自己的天地與世隔絕。

徐暉見淩郁還握著那把匕首,唯恐不妥,伸手想把它收起來。可他的手剛一碰到劍柄,淩郁就尖叫一聲,將匕首攬於胸口,眼中充滿敵意。徐暉不敢硬來,又怕她手執兇器會出事,唯有不錯眼珠地守著她。

接連幾日都是如此。淩郁始終不肯開口,只顧自己發呆,也不是悲傷,也不是激憤。她只講過一句話,就是要到慕容曠房中去陪他。徐暉說他已不在那兒了,淩郁嘴唇抖了抖再不出聲。徐暉是太累了,在一個薄紗似的清晨,他終於抗不住,眼皮沈重,伏在淩郁床邊沈沈睡著。

徐暉做了一個甜美的夢,在夢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高天、駱英、慕容曠、龍益山、黎靜眉,還有司徒清,還有淩郁和他自己,甚至司徒烈也來了,大家乘著一條大船蕩在浩瀚的太湖上。沒有眼淚,沒有怨恨,沒有自責與追悔。他們相親相愛,毫無芥蒂,湖上只飄揚著歡歌笑語,美酒芬芳。

明知這是夢境,徐暉沈溺流連不願離開,貪戀這片刻的清白與歡樂。他膽子大了,伸手去握淩郁的手,一摸摸了個空。他一激靈,猛地打開雙眼,淩郁已不在榻上。屋外整座幽谷正在慢慢醒來,溪水青草間空寂無人,哪裏有她的蹤影。海潮兒雙腿癱瘓,又能去往何處?徐暉正六神無主,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急忙狂奔至後園。

這裏原本是慕容怡的衣冠冢,如今推倒了,豎起慕容曠的墓碑。埋葬慕容曠時淩郁尚在昏迷中,是徐暉親手挖坑、親手安放。臨到掩埋之際,慕容湛和淩波夫婦遲遲不肯撒下第一抔黃土。徐暉知他們舍不得,便想自己代勞,卻聽淩波喃喃自語道:“曠兒從小最愛自由,最不願受拘束。”

不知怎地,徐暉忽想起和慕容曠一起在虎丘後山看到的蒼鷺,眼眶就濕了:“慕容兄篤定願意飛到天上去。”

“曠兒倒是有你這個知己。那便讓他飛吧!”慕容湛深深嘆息一聲。

於是他們舍棄土葬,改以火葬。眼睜睜看著慕容曠俊美的身軀在烈火中融化,需要一副鋼鐵般的心腸。慕容湛和淩波縱然再灑脫堅強,也是人世間的血肉父母。他們緊緊依偎著,熱淚縱橫,肝腸寸斷。淩波傷心得幾度昏死過去,意識一時清醒,一時模糊。到後來再流不出淚來,只有滿眼殷紅血絲,似要滴出血來。

徐暉幫忙揀殮了慕容曠骸骨,準備日後尋到開闊處拋灑。那日他捧著盛放骨灰的瓷罐,雙手覺得溫暖,指縫間存有慕容曠熾熱的體溫。

淩郁顯然是趁徐暉熟睡之際一路爬過來的,潔白的衣衫前襟沾滿了泥土。她扶著墓碑勉強撐起,把頭抵住碑角,輕輕撫摸慕容曠的名字。悔恨是毒蛇,一圈圈纏繞扼緊,一刻不放松。徐暉調過頭去不忍看,他知道行兇者的痛苦無人能夠安慰,唯有獨自默默承受。

餘光裏卻有一道寒光掃過。徐暉一怔,轉回頭只見匕首已抵住淩郁胸口。淩郁自盡之意堅決,並不當著眾人面前尋死覓活,卻揀了這僻靜之處欲悄悄了斷。徐暉距她尚有幾丈之遙,猝不及防,無論如何已來不及上前奪下匕首。生死只在這一瞬間,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順手抄起塊石子扔出去:“當啷啷”正砸中劍身。淩郁手臂一震,虎口松動,匕首便脫手飛出,落在不遠處。

淩郁楞了楞,徑直爬過去撿那匕首。徐暉背脊上冷汗濕透,疾步上前攔住她道:“別做傻事!”

淩郁奮力推開徐暉:“不用你管!”

“只有懦弱的人才自尋短見。你天生是強者,怎麽可以示弱?”

淩郁嘴角抽動:“我只想去找我大哥,求你別攔著我行嗎?”

“不行!”徐暉大聲喝道:“你要好好活著,不可胡思亂想!”

“活著,你知道我活著是什麽滋味?一閉上眼睛,我就聽見大哥在耳邊呼喚我。他的聲音時高時低,時遠時近,但每一聲都那麽哀傷。他說,你怎麽還不來?你怎麽拋下我一個人?”

“慕容兄才不會那麽說!你心裏難過,就自己難為自己!慕容兄在的話,決不許你這樣!”

“我答應了大哥,要去陪他,永遠也不離開他!”淩郁猛地掉頭去抓不遠處的匕首。徐暉死命抱住她不撒手。兩個人滾倒在草地上翻滾角力,一個求死,一個不許求死,像一對摔跤搏殺的敵手。徐暉臂膀結實有力,淩郁卻是不管不顧的一股蠻力,竟爾略占上風。徐暉急了,大吼一聲:“你怎地這麽不爭氣呀,淩郁!”

淩郁——淩郁——淩郁——,空闊的山谷裏回蕩著這個名字。

這一聲吼把淩郁和徐暉自己都給駭住了。淩郁呆呆望著徐暉:“我是淩郁,我是淩家的孩子,是不是?”

“你是淩少爺也好,是慕容姑娘也罷,對我都是一樣的。”往事如海浪,一波波泛起,徐暉心底裏又有悲傷,又有甜蜜。

“不一樣!那怎麽能一樣?你相信麽,我會殺害我的親哥哥?我會連累我爹身受重傷?我會親手毀了我媽媽的幸福?這多荒謬哇!你相信麽?這是圈套,他們想懲罰我,想讓我難過,故意編出來誑我的!我不信!我才不相信!”淩郁雖然說得堅決,肩膀卻不住聳動。

“這不是你的錯。”徐暉拉住淩郁的手。

淩郁奮力把手抽回來:“你瞧瞧我的手!這兩只手上沾滿了大哥的鮮血,怎麽洗也洗不幹凈!洗不幹凈!”

徐暉低頭一看,淩郁的雙手修長白皙一如往昔,只是沾染了一層泥土。所謂鮮血只存在於她頭腦的幻象之中。

淩郁忽地全身一顫,自言自語道:“大哥他如今一定在高高的天上,可我死了卻要下地獄。我找不到他可怎麽辦吶?”

徐暉突然抑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你不上天也不下地,哪兒也不去!這個人間都還沒過完,你哪兒也不許去!”

“可是這個人間我過不下去了!全被我搞砸了……”淩郁小聲囁嚅。

徐暉哽咽住。這些話就像是從徐暉自己的喉嚨裏冒出來的,同樣的沈淪把他們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他們陷在悔恨的黑夜裏,不知如何繼續生活。

突然太陽升起來。金光跳躍,幽谷葉梢上的晨露輕輕飛揚,在金色的光線裏回旋起舞。徐暉和淩郁被這景象吸引,目光追逐著璀璨的光芒,一時忘記了自怨自艾。自然萬物之打動人心真是不動聲色,只要張開雙眼,就亙古清新。即便在如此絕望的時候,當淩郁看到這明媚的陽光,還是忍不住瞇起眼睛,仰望藍天。在這樣明凈的清晨,對生命失去信心的人亦不舍得就此死去。

有一位女子撥開晨霧,從光亮裏緩緩走來。她水藍色的裙擺蹭著茸茸青草,像是走在水霧之上。淩郁心頭一熱,她知道只要自己張開手臂,甚至只消點一點頭,便能夠投入那個溫暖芬芳的懷抱。然而她卻須以全部意志抵擋這誘惑。

淩波輕易不敢到這片墓地來。從前這裏葬著她心愛的女兒,如今女兒僥幸生還,心愛的兒子卻永遠失去了。每個夜晚她都無法安眠,每天清晨她都寧願一直沈睡不必醒來。但一望見徐暉和淩郁,淩波便露出了一彎微笑。她用微笑抵擋住綿綿不絕的悲哀。

淩波一眼瞥見扔在地上的匕首,心窩裏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中。她滿懷憂慮,卻佯裝對一切毫無覺察,拾起匕首,送到淩郁手裏。

淩郁在這個她不肯承認的母親面前,情就怯了。她本想有尊嚴地悄然死去,現下卻成了自殺未遂的懦夫。她又羞愧,又難過,害怕淩波會說出一些令她痛心的話來,慌忙冷著臉掉過頭去,卻只聽到她平平常常的一句話:“來用早飯了。”

徐暉俯下身欲抱淩郁,淩郁卻躲開了,執意自己爬行。

淩波也不阻攔,只淡淡說:“你大哥最寶愛這件長衫,磨壞了多可惜。”

淩郁心裏一酸,低下頭不再反駁。徐暉趁機將淩郁抱起來,沖淩波點了點頭。淩波溫柔地一笑,勉力把洶湧而來的淚水吞回肚子裏去。

從此之後,徐暉輕易不敢稍離淩郁半步,唯恐她再有閃失。淩郁並不再尋死覓活,她整日縮在床上,也不辨白晝黑夜,清晨黃昏。人陷在半夢半醒之間,眼前幻影交疊,每個幻影最後都化作慕容曠的面容。她如赤身躺在冰山火海裏,驚心動魄卻不知身往何處,腦子裏翻來覆去總是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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