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峙和淩郁最後的耳語，腦子裏轟一聲響，忽然明了一切。淩郁的仇人恰恰是她的親人。她知這條路一去不返，故此與他相決絕，就是為了獨自一人去報仇，不願連累他牽絆他。誰能夠承受這般深如大海的愛？徐暉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幾乎要嘔出血來。他緊緊把淩郁摟在懷裏：“海潮兒，我真是個糊塗蛋！我一時一刻都不該離開你！無論你怎麽趕我都不走！我絕不再離開你了，海潮兒！”

淩郁勉強張開眼睛，伸手撫摸著徐暉胡子拉碴、滿面風塵的面頰，喃喃道：“阿暉，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徐暉尚未開口答話，淩波突然搶上來，抓住他說：“你，你適才叫他什麽？”

徐暉嚇了一跳，張口結舌：“我……我叫她的名字。”

“他叫什麽名字？”

“……她叫淩郁。”

“不對，適才你叫他什麽？”淩波激烈地打斷他。

“我叫她，叫她海潮兒。”

“海潮兒！”淩波全身打顫，幾乎是尖叫著嚷道：“他憑什麽叫海潮兒？他為什麽叫海潮兒？”

“打我生下來我爹娘就叫我海潮兒，你憑什麽管？”淩郁拼出一口氣，冷冷反駁道。

徐暉深恐慕容夫婦置淩郁於死地，趕忙說：“海潮兒跟慕容兄是結拜兄妹，情分實如親兄妹一般。這其間若非有許多枝節，她是寧肯舍下自己性命也要護慕容兄周全的。縱然她有千般不是，看在慕容兄的情分上，懇請兩位手下留情吧！”

“結拜兄妹？你說他……他是女子？”慕容湛的聲音也戰栗如針芒。

徐暉點點頭。

“湛哥！”淩波一下子攥住慕容湛手臂，臉色蒼白如紙。她俯身仔細端詳淩郁：“你從小長在淩……淩書安先生家裏？”

淩郁狠狠瞪視淩波：“我是淩家的孩子，自然長在淩家！”

“淩書安是你爹爹？”

“不錯。”

“這把匕首就是他交給你的？”

“我從記事起就有這把匕首，快還給我！”

“那你爹是怎麽跟你說的這匕首？”

淩郁胸口一酸：“我爹爹說，說……這匕首很要緊……讓我隨身攜帶，一刻……一刻也別分開。”

淩波嘴唇發抖，深吸了口氣，緩緩道：“你乳名叫海潮兒，是宣和七年寒露生辰，對不對？”

“你……你如何知道我的生辰？”淩郁驚奇地瞅著她。

淩波不答，反問道：“你可是天生就會鳧水？”

“你……你是誰……你怎會知道？”淩郁渾身愈來愈冷，一種不祥的預感迷迷糊糊在她心底裏蔓延。

淩波捂住嘴唇低呼一聲，淚水奪眶而出：“海潮兒，真是我的海潮兒麽？湛哥，這真是我們的海潮兒嗎？”

慕容湛跪下身子，遲疑而膽怯地喚道：“海……海潮兒，是海潮兒，我的女兒！”

這句話霎時把淩郁和徐暉都給驚呆了。淩郁縮進徐暉懷裏，驚恐地說：“誰是你女兒？你……你胡說什麽？”

淩波眼中射出狂熱的光芒，一把將淩郁雙手攥進手心裏，顫抖著叫道：“海潮兒，是我……是媽媽呀！我的心肝寶貝！老天慈悲，我的寶貝還活著！我女兒還活著！都長這麽大了！長得這麽好！”

淩郁奮力把手往外抽，哪知淩波的力氣竟大得驚人，怎麽也抽不出來。淩郁又驚又怒，尖叫道：“放開我……你這瘋女人……誰……誰是你女兒？”

淩波著了魔似的只顧盯著淩郁看，自言自語道：“我早該瞧出來！這眉眼，這神情，還有這脾氣秉性，跟湛哥簡直一模一樣！我早該瞧出來的！”

“胡扯八道！”淩郁胸口發憋，幾乎喘不上氣來：“我的脾氣秉性，自然是我淩家的秉性，與你們有什麽相幹？”

淩波固執地說：“不對，你身上一半是淩家的秉性，一半是慕容家的脾氣。你是我們家的孩子，你不叫什麽淩郁，你叫慕容怡！”

淩郁胸口“轟”一聲巨響，一時驚濤駭浪，墻櫓灰飛煙滅。淩波的話如同晴天霹靂打下來，劈開了她所有的信念。這怎麽可能？明明是殺害她全家的大仇人，怎麽搖身一變，竟成了她的生身父母？是她瘋了，還是他們瘋了？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被歲月掩埋的記憶碎片在暴風雨中翻卷而出。淩郁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那未竟的叮囑：“快去找你娘……你娘姓淩……你……你不是……”不是什麽？不是什麽？任憑她如何哭喊追問，父親合上了的眼睛再也睜不開。這句話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團，有千萬種可能，她卻永遠猜不出後半句話裏究竟隱藏著什麽秘密。明明是父姓淩氏，為何卻說母親姓淩？多年以來，她一直以為那是爹爹重傷後頭腦混亂的口誤，卻始終想不通他彌留之際究竟想說什麽。此時此刻，突然有一個姓淩的女子站出來自稱是她的母親。這是可能的嗎？

父親沒有講完的遺言是一句等待開啟的咒語。淩郁胸中惡血翻湧，慕容湛那一掌似乎震碎了她的血脈，鮮血已沖破內臟阻擋，奔狂傾瀉，即刻便要從口鼻洶湧噴出。她狂怒地叫嚷：“……你胡說……胡說……”

“海潮兒，我的海潮兒！我真是是媽媽呀！海潮兒！”淩波撲到淩郁身上，緊緊摟住她的肩膀，唯恐她不翼而飛似的。

淩郁本能地抗拒這個呼喚，可這呼喚充滿了撕心裂肺的力量，穿透骨骼直抵她的心底。我到底是誰？到底哪個身份才是我的本來面目？難道我不是淩郁、不是淩家的孩子麽？那我又能是誰呢？所有疑問如同連環短掌，接連拍在淩郁傷重的身體上。全身似乎已結了厚厚一層冰，她渾身抽冷子似地，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徐暉驚叫道：“這，這是中毒了！”

淩郁的意志被所有這一切逼散了。她拼上最後的力氣，抓住徐暉胳膊央求道：“……阿暉……帶我走……快帶我走……”

“海潮兒！海潮兒！”徐暉只是不住叫她。

“海潮兒！海潮兒！”慕容湛和淩波的臉壓下來，把整個世界都擋住了。

淩郁用力張大眼睛，想把世界看分明，視線卻愈來愈模糊，只剩下這兩張面龐交疊的輪廓。她想舉手打散這些影像，然而這影像卻頑固不化。難道真是我弄錯了麽？她喉嚨一苦，再噴出一口黑血，模模糊糊地想，難道媽媽真的姓淩？頭歪進徐暉懷裏，眼前“啪”地打了個閃亮，就陷入一片漆黑。

神怡

淩郁在一條漫長的幽暗隧道中穿行。她知道自己跋山涉水，千辛萬苦，是要往一個地方去，卻如何也想不起這個地方在哪裏，只有茫然地向前摸索。無數張臉孔如螢火蟲般忽明忽暗，在她眼前飄來蕩去。他們從四面八方向她聚攏，甜言蜜語，笑臉奉迎，可當她受了蠱惑，情不自禁追隨他們而去，那些笑臉搖身一變，卻成了一張張冰冷淡漠的面具。他們三三兩兩聚作一堆，各人都有各人的歸屬，唯獨她無家可歸，流落到哪裏都是局外人。

他們故意逗弄她：“嘿，你打哪兒來的……哪兒來的……哪兒來的……”她恍恍地答不上來。他們捂嘴偷笑，又變本加厲地追問：“你叫什麽名……叫什麽名……什麽名……”她一慌，本已滾到舌尖的那個名字竟然給咽了回去，再怎麽也想不起來。他們尖聲大笑：“哈哈……連自己叫什麽名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哈哈……”

淩郁驚慌羞愧，急惶惶想找一條出路避開這些笑裏藏刀的陌生人。可人們卻不放過她，用嘻皮笑臉和冷嘲熱諷將她擠到逼仄一角，又倏地躲到遠處指指戳戳。走在這條永無盡頭的隧道裏，淩郁才驀然驚覺，原來她的世界就是這窄窄的一線，擁簇狹小，卻又空寂孤獨。

淩郁一錯神，忽然從這陌生的人群中分辨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不禁急聲叫道：“靜眉！黎靜眉！你快告訴他們我叫什麽！”

黎靜眉白了她一眼，撇撇櫻桃小嘴：“你這種裝模作樣、不男不女之人，我怎會知道你究竟叫什麽？”

淩郁抓住另一個正從她身邊掠過的影子，那是英俊狠戾、生氣勃勃的司徒烈。她顧不得昔日恩怨，哀求他道：“阿烈，你跟他們說我是誰吧！你告訴他們！快告訴他們！”

哪知司徒烈“嗖”地一晃，彈到數丈之外，忽就換作了女子打扮，捏著嗓子陰陽怪氣地說：“我也不曉得你是哪個……哈哈……我不認得你……不認得你……”

淩郁追上幾步，喃喃叫著：“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自然認得我的。”無人應聲，司徒烈的臉已遁入黑暗中消失不見。

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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