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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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幽邃繁覆的心靈深處。淩郁不願承認,但慕容湛身上有一種魅力,她須以全副意志相抵擋抗拒。

淩郁在幽谷中四處亂走,一草一木都讓人歡喜流連。她在後園見到了慕容曠妹妹的墓碑,那裏恬靜安詳,四周種滿了高大的木芙蓉,樹下植有郁郁蔥蔥的蘭草香芷,微風拂過,滿鼻清芬。淩郁在墓前靜坐良久,閉目冥想長眠於此的究竟是怎樣的女子。她心恍恍的,一時陌生,一時又熟稔。這個叫作慕容怡的少女若長大了,必定亦如她兄長那般潔凈美好。這小女孩死得冤屈,連累淩郁全家受冤屈,大哥亦冤屈。天下無辜受害的人一個接一個,如此謬誤的人生何處了斷?到我為止,一切到我為止,淩郁低聲自語。

幽谷中別無他人,淩郁獨自游蕩,這天地便仿佛是她的一般。她也不約束坐騎,任黑馬與白馬四處追逐嬉戲,餓了就俯身嚼草飲水,累了就站在柔軟的草甸上酣睡。她自己晚上睡在慕容怡房裏,竟是出奇的安穩踏實。清晨睜開雙眼,有一剎那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從大哥夢裏醒來的妹妹,他千呼萬喚,她終於聽到,始自歸來。

淩郁如此在幽谷中過了幾日。起初她心緒焦躁,只盼即刻見到仇人,一刀了結所有恩怨。然而幽谷和煦靜好,草木鳥蟲都漸與她親近。它們喃喃細語,吹涼她滾沸在油鍋裏的一顆心。她不知覺,然而有時甚至暗自希望慕容湛夫婦永不出現,任她將這裏當作樂土,與大哥再不分離。

這天晌午,淩郁坐在溪邊看白馬黑馬飲水。陽光百無聊賴地搭在她肩頭,溪水光亮亮的,仿佛一道碎銀長河。她瞇起眼睛,一顆心空悠悠地忽上忽下。她習慣了緊張有序的生活,這段等待的時光卻切斷了時間與空間,生命在半空懸而未決,讓人疑心這並不是真實的人世。

嗒嗒的馬蹄聲自遠處傳來,雖然輕微,落在這寂靜的空谷中,卻異常清晰響亮。淩郁不由自主起了個寒顫,挺直背脊,卻見大黑馬早已豎起耳廓側耳傾聽,打個響鼻,一溜兒循聲小跑而去。

“墨山,你怎麽在呀?曠兒回來了嗎?”淩波流水般的聲音在風中揚起。

淩郁心頭一沈,立時繃緊了全身上下每一條筋脈。她起身來,摸了摸腰間洞簫,匕首在裏面發出隱隱廝殺之聲,它已然等不及想要出鞘一搏了。

放眼望去,竹林間緩緩步出慕容湛和淩波的身影,兩匹坐騎在他們身後並肩而行。淩波攬著大黑馬的頭,一面走一面輕輕為它梳理鬃毛。淩郁狠狠瞪著這對伉儷,他們周身散發出來的適意與幸福像是一種挑釁,無聲嘲弄著淩郁劍拔弩張的滿腔悲憤。

走到近前,他們忽然看到立在家門口的這個闖入者,不由微楞住。慕容湛凝視淩郁片刻:“原來是你。這次還是從山崖上摔下來的嗎?”

淩郁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僵直了,她沈下一口氣才能開口:“我來找你。”

“哦?你竟然還記得來路,不簡單。”慕容湛瞅著面前這個不友好的少年人:“找我何事?”

“你就是慕容湛,對不對?”

淩波伸手悄悄拉住丈夫手臂。慕容湛略一遲疑,方點頭道:“不錯。”

淩郁攥緊了拳頭,咬緊牙根問道:“你還記得淩書安這個人嗎?”

慕容湛和淩波的臉頰霎時都僵住。這問題觸到了他們內心深處最疼痛的地方,他們不得不倒吸一口涼氣,勉力把胸口的驚濤駭浪強壓下去。

慕容湛擰起了眉頭:“閣下何人?”

淩郁整個身體都在寬大的衣袍裏微微顫動。她是淩家的孩子,誰也不能長久掩蓋這個生命本質的真相。這真相已沈在她心底太久,就是為了此刻向仇人揭露。她懷著滿腔怨恨,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以為淩書安全家都死光了,卻沒想到他還有個孩子僥幸活下來吧?”

“啊,你是淩家的孩子?”慕容湛還未答話,身旁的淩波搶上幾步,一把拉住淩郁手臂仔細端詳:“原來淩家還有根苗留下來,都長這麽大了!這真是上蒼慈悲,憐惜我們這罪孽深重之人。”淚光像寶石般閃爍在淩波眼中,驚喜和悲傷相互交織,為她的臉龐籠上了一層金色的奇異光芒。

淩郁眼眶一酸,心想,我媽媽就是這樣!每個夢裏媽媽就是這樣疼愛而悲傷地望著我!可“罪孽深重”這四個字像銀針一樣狠狠紮進她心口。他們自己都承認了是罪孽深重,若不是他們,我媽媽自然會這樣溫柔地疼我愛我。如此一想,她心腸立時堅硬如鐵:“啪”地甩開淩波的手,冷冷地說:“我可沒有上蒼慈悲!你們欠我全家十三口人的性命,今日我就是來討債的!”

“淩兄一家因我而死,慕容湛夫婦一直耿耿於懷,羞愧難當。今日見著淩氏還有血脈留存,我真是……真是欣慰。我夫婦願竭盡所能補償,只要你願意,我們待你會像親生孩兒一樣!”

慕容湛微低下頭,兩頰蒼白微微抽動。他這番話說得甚是誠摯,落進淩郁耳中卻無比刺耳。十幾年的毒怨霎時化作一條條火舌,爭相沖出她幹裂的喉嚨。“偽君子!”她喝罵道:“什麽因你而死?我全家根本就是被你殺害的!躲進這世外桃源,你以為就可以搖身變成什麽隱士高人!你逃得過一時,逃得過一世嗎?沒有什麽能隱瞞終身,你做的惡遲早要血債血償!”

聽了淩郁這番責難,慕容湛猛然揚起臉來:“你全家遭難,我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誰說我殺了你全家?道聽途說的鬼話,你便當真嗎?”

“人當然不是你親手殺的,我全家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哪裏用得著你親自動手?你以為找幾個蒙面強盜來,我就永遠找不到你這主謀真兇?”淩郁疾言厲色。

慕容湛冷笑道:“那你以為你今天跑來鬧事,就是找到了真兇?就能為你父母報仇雪恨啦?嘿嘿,他們死得當真冤枉!枉自留下個兒子,哪知道卻是個有勇無謀的糊塗蟲!”

“敢做怎麽就不敢當?你有種殺人,就沒種承認?”

“孩子,你定是誤會了,我們怎會殺你父母家人?”淩波溫言道。

“算了小波,跟他爭辯有什麽用?”慕容湛握住妻子的手,露出一個苦笑:“這世道跟二十年前沒什麽分別。他們總要找個替罪羊,還有什麽人比我們更合適?何必爭一個所謂的清白呢?”

淩郁心一抽動,掠過那麽一剎那的猶豫。難道我是冤枉他們了?難道別有隱情麽?可是義父親口所說,自己親眼所見,哪兒還能錯得了?慕容湛不分辯,正是無可辯,他和妻子滿臉無奈,正是惺惺作態。淩郁陷在水深火熱之中,她已經苦苦等了十幾年,就是為了和仇人狹路相逢,還等什麽?還猶豫什麽?

淩郁再也沈不住氣,厲聲道:“清白不清白,挖開你的心瞧瞧,不就全明白了?”

“小小年紀,說話血腥氣這麽重,可不是好事!”慕容湛斂起笑容,攜著淩波的手往前走。

淩郁伸手在慕容湛胸前一攔:“想走嗎?可沒那麽容易!”

慕容湛雙眉一挑:“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要撕下你偽君子的假面具!”淩郁右手翻起,倏地抓向慕容湛面門。慕容湛手臂一送,把淩波輕輕推到一旁,旋即反手扣住淩郁手腕。淩郁旋身飛舞,如一尾銀蛇般脫出慕容湛掌控,雙手拍向他胸口。他微微側身讓了過去。她再沖上來連連急攻,他仍舊不急不徐一一避開。她每一個進攻都被他淡淡化解,然而他卻也並不乘勝追擊,只是把她擋出去,出手飄忽忽地沒有分量。原來這場打鬥在她是以死相拼,在他卻似閑庭信步。

淩郁看出來,慕容湛是不願跟她動手,不欲傷她性命。她原想打一個昏天黑地,最後死在仇人手下,這樣既算是盡了報仇雪恨的責任,也是讓慕容湛手刃殺害兒子的兇手,以一身償還對大哥無法彌補的悔疚。一出手淩郁就知道,自己的確不是慕容湛的對手,她殺不了他,可他也無意殺她。她一心逼他出手,招式愈發兇狠,驀地飛起身子,射出數枚銀針直擊對手周身幾處重穴。慕容湛雙眉一緊,雙臂收攏,瞬間凝住氣流走勢,卻將銀針盡數收入袖中。淩郁旋即足踏左首樹幹,借力在半空轉了個圈,以最大力度俯沖下來,如一道白色月光,直擊慕容湛頭頂。這是昔日淩雲傳授給她的一招,威力甚大。慕容湛一錯愕,矮身劃了個起伏弧線,反手揮出一掌,勢如狂風,將她打倒在地。

“你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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