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會使‘拂月玉姿’？這門功夫不該你練，時日久了，對你有害無益。”慕容湛道。

淩郁料他只當自己是男子，這才語重心長地勸告。她也不解釋，翻身跳起來說：“不關你事！”

慕容湛微微一笑：“還打嗎？不打就進屋喝杯茶。”

淩郁看著面前這個男人，這個似有似無的微笑，半是嘲諷，半是慈悲，和淩家老宅裏慕容曠勸雕鵬山三長老知難而退時的神情簡直一模一樣。她忍不住捂住胸口，任何有關慕容曠的記憶都是利刃，令她痛不欲生。她的心疼極了，倘若她沒有殺死大哥，也許一切還有回旋的餘地。然而司徒峙說過，人生裏沒有假如。如今她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只有眼前這一條路，又窄又短，但只有這一條路。

就是這唯一的一條路，慕容湛都不肯讓她走嗎？她騰地火了，尖聲叫道：“為什麽不還手？你一氣兒殺了我全家十三口人，現下又何必假惺惺地不殺我？”

“你沒得罪我，我為何要殺你？”

毒怨與悔恨水火不容，將淩郁整個淹沒。她想起慕容曠臨逝前的叮囑，大哥早就知道，他父親決不會傷她性命，只要她絕口不提大哥之死。這個叮囑如一道急閃穿過她混亂漆黑的頭腦，點燃了她最後的瘋狂。她一意孤行，只想要玉石俱焚。

淩郁渾身戰栗，眼中射出冷酷的癲狂：“你不殺我嗎？那你跟我來，我讓你看看……我讓你看看……看你還裝不裝慈悲？看你殺不殺我？”

淩郁跌跌撞撞往前去，她目光裏巨大的悲慟令人悚然不安。慕容湛和淩波滿心狐疑跟在她身後，一團詭異幽暗的氣息四處蔓延。淩郁走到慕容曠房門口，嘴唇發抖，手足冰冷。她從小練就了鐵石般的意志，即使門後是兇神惡煞也不會令她這般害怕。可此時此刻，她卻連輕輕推開房門的勇氣都沒有。

淩波不錯眼珠地瞅著這個蒼白的少年，其實她早已發現這少年身上穿的是兒子的衣衫。為什麽他會穿著這身衣裳？為什麽他帶我們到曠兒房門口？為什麽墨山回來了，卻不見曠兒蹤影？為什麽他渾身抖得這麽厲害，眼睛裏全都是悲傷？一連串的問題瞬間從淩波心上閃過，母性的直覺讓她嗅到了潛藏在暗處的危險和不幸。她心一抽緊，不自主想阻擋這突如其來的命運，一步攔在淩郁身前，警惕地說：“這是我兒子的房間，你想幹什麽？”

這個和師父容貌一模一樣的女子讓淩郁膽戰心驚。慕容曠曾說過，母親是照亮他和父親心靈的仙子。此刻這仙子湖水般明澈的眼眸裏凝聚著本能的疑懼，滿滿充溢的全都是母愛。我媽媽就是這樣愛我！淩郁不忍打碎一顆母親的心，然而已經沒有退路，只有下地獄，只有成瘋魔。她一狠心，猛地推開房門，殘忍地說道：“你自己去看吧！”

淩波微一遲疑，桃紅色的面頰不知覺間褪了色，害怕似地停在原地。但房間裏散發出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奇異氣息，招引著她走進門去。

淩郁立在房門邊，心口劇烈地起伏，額頭上冒出絲絲冷汗。她咬緊牙關，攥緊拳頭，等待他們發現一切。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但當她終於聽到屋內爆發出的那聲慘叫時，還是禁不住全身猛一抽搐。

淩郁從未聽過如此淒慘的悲鳴，那簡直不是人類所能發出的聲音，她只有在野外露宿時曾聽一只失去伴侶的大雁這般叫過。慕容湛聽到這聲慘叫，臉刷就僵白，撇開淩郁，跟著奔進屋去。

淩郁不由追著他的身影望進去。但見淩波伏在床邊，摟著僵硬不動的慕容曠，撕心裂肺呼喚著兒子的名字。慕容湛跪在妻子身邊，悲切地低聲喚她：“小波……小波……”午後的斜陽透過窗棱灑進來，貼在這一家三口的身上，為他們鋪上了一層金紗。

淩郁一看見淩波懷中慕容曠的屍體，那張年輕的面龐還是這般安詳而充滿溫情，內心裏猛一抽緊，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她的心真疼極了：“哢嚓”、“哢嚓”能聽到碎裂的聲響。

“小波，小波……”慕容湛溫柔地反覆呼喚著。

淩波驀地擡起頭，驚醒般地瞅著丈夫：“湛哥，快，你快救救曠兒！你快救救他呀！”

慕容湛再次把手搭在兒子的手腕上。那是一只枯萎的手臂，早已摸不出體溫和脈象。他的兒子死了，他最疼愛最欣賞最引以為豪的兒子死了，他唯一的兒子死了。他的心沈入無盡的黑暗，已經好多年了，好多年沒有這種惶恐無措、孤獨無助的感覺了。他不自覺摟緊了妻子。

“湛哥，你快救曠兒啊！你醫術那麽高，快救救曠兒啊！快呀！”淩波抓著丈夫求救說，把意志全都壓在這最後的指望上。

“……小波，我，我沒法子呀……我真的沒法子……”

慕容湛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虛弱。他武功那麽強，醫術那麽高，可是有什麽用呢？他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他感到有水珠從眼眶中滴落下來，他不相信那是眼淚。堅如磐石的慕容湛怎麽會流淚呢？即使當年全天下的人合起夥來咒罵他、驅逐他、欲殺他而後快的時候，他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呀！

淩波掉回頭去癡癡看著慕容曠。他整片前襟上全是血跡，可是他的臉上平和恬淡，看不出絲毫疼痛和悲傷。這就是她的兒子，幹凈明亮，一塵不染。他一張開雙眼就是陽光溫婉，一彎嘴角就是花草芬芳，一蹙眉心就是白雲流轉。她不相信她的兒子會死去，無論如何她不肯相信，她寶愛的孩子竟會在最好的年華突然逝去。她固執地呼喚他，以為他聽到這呼喚就會微笑著醒轉過來。

“曠兒，曠兒，你聽到媽媽說話了嗎？曠兒你醒醒啊，你不是要給媽媽講這一次的游歷嗎？你不是說要帶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回來麽？媽媽在等著呢！曠兒你醒來，媽媽在等著你呢！”淩波癡癡瞅著兒子，一遍遍地如此輕聲呼喚。

慕容湛的心裏一片漆黑。他輕聲道：“小波，你別這樣……小波，曠兒……曠兒他……醒不過來了……”

淩波猛地打了個寒顫，揚起臉：“是誰……是誰這麽狠心？”

慕容湛一怔，眼睛餘光掃到房門口，扣住臉色慘白如紙的淩郁。所有悲痛霎時凝成一股巨大的仇恨，他一步躥出來，擒住淩郁衣襟，厲聲質問道：“是誰幹的？是誰殺了我兒子？”

淩郁驚愕地發現，不到半盞茶工夫，慕容湛竟忽而變蒼老了。他眼中含著昏花的淚水，額頭上原本若隱若現的皺痕一下子折成了深深的溝壑。原來他並不是什麽仙風道骨的世外高人，跌落在凡塵俗世裏，只是這人間一個最尋常的父親。她不能想象，她的大仇人是這樣的。一時之間，她無所適從，答不上話來。

“說呀！是誰殺了我兒子？”慕容湛狠狠晃著淩郁的身子。

淩郁回過神來，盯死他，一字一頓說道：“你殺了我全家，我也殺你全家！”

慕容湛全身的血液霎時凝住了，揮手便給了淩郁兩記耳光。淩郁想避卻避不開，狠狠挨了這兩掌，頓覺天旋地轉，嘴裏一股甜腥味道。慕容湛終於給她逼出手了，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淩郁的心沈到底，反而平靜踏實。她從洞簫裏抽出水晶匕首，冷冷笑：“就是這把匕首！只一刀，直捅進心窩，血就噴出來，幹脆利落！”

她以為慕容湛即刻便會再出手，誰知他卻死死盯住她手中的匕首，眉目糾結錯愕：“這匕首，你是打哪兒偷來的？”

“這是我的匕首！”淩郁把匕首攬在胸前。

水晶匕首在陽光下轉著絢麗奪目的光彩，反射到屋裏，晃眼的明亮。淩波餘光瞥見，猝然起身出來，只一錯眼工夫，人已到淩郁面前。她手腕一揚，直勾淩郁前胸。淩郁措手不及，翻轉左手想扣她脈門。不料淩波卻是虛招，一退抽身，後招綿綿跟進，五指收攏，匕首便滑到了她手中。

淩郁一向只顧提防慕容湛，沒料到淩波功夫竟也是這般好，且跟師父淩雲和自己都是一路。姑蘇海棠林中偷襲司徒峙時，淩郁自己也曾使過類似的招式，雖然精妙，但尚不圓潤，此時見淩波把“拂月玉姿”的輕柔靈動發揮到極致，幾乎想由衷讚嘆。但手中一空，發覺匕首已被搶走。她頓時急了：“還我匕首！”

淩波退到慕容湛身旁，將匕首托於掌心仔細端詳，便又便咽住：“是我們的，就是我們的匕首！”

這把匕首對淩郁來說何其要緊？她心急如焚，伸手來奪：“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