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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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郁只是盯著她問:“為什麽不答應高天?”

駱英眼瞟向窗外,撇撇嘴說:“我在這兒好好的,做什麽要跟著他發瘋?”

“高天對你的真心,誰都瞧得出來,怎麽你自己倒是個瞎子?”

駱英懶洋洋散倒在椅子上,嘻嘻一笑:“我這人哪,就喜歡夜夜笙歌,哪兒受得了天天對著他一個人呢?”

“你何苦這般作賤自己!”

駱英的笑容僵住,臉上劃過一種被人揭穿的惱怒。她斂起飛揚的長眉,淡淡說道:“我不能走,說不準哪日阿烈便回來了。”

司徒烈的名字像一個禁忌多時的密語被突然啟封。原本已深埋進淩郁心底的秘密霎時破繭而出,將她層層包裹的悔恨連根拔起。

“他不過是個薄幸男兒,你還這樣苦苦等他作甚?”淩郁一揪心,出口便尖刻。

駱英騰地站起來:“你們倆從小就不和睦,你說話不公允!”

“我說錯了嗎?他這人只圖一時快活,心裏頭卻冷酷無情。”

“你根本不明白他,憑什麽就胡亂給他定罪名!”駱英目光閃爍,渾身不住顫抖:“你知道嗎?他的身子冰冷冰冷的。我整晚整晚摟抱著他,他卻還是暖不過來。他說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緊緊抱著他,我在他耳邊輕聲訴說,你是我心愛的人,你是我心愛的孩子。”

淩郁閉上了嘴巴。她忽然發覺,原來自己從來沒有理解過司徒烈。

駱英疾步往後面走去。淩郁一把扯住她:“他心裏苦,便可以一個接著一個女人地尋歡作樂嗎?你把心都掏給了他,他怎麽可以對你不好?”

駱英甩開淩郁,尖聲說:“我就是要等他回來,面對面問問,他到底對我怎麽樣!不等到他,我死了也不甘心!”

這話像石塊般砸進淩郁心裏,塵封的秘密再也壓抑不下去。她管不住自己的口舌,從那裏吐出毒蛇一樣的話語:“你別再等了!他不會回來了!他回不來了!”

駱英渾身一激靈,直勾勾瞪視淩郁:“你什麽意思?他怎地就回不來了?”

淩郁怯了,掉頭想走,想把那秘密再咽回去。可是駱英死命拽住她,急赤白臉問:“你有什麽事瞞著我?阿烈他怎麽了?你說呀你!”

淩郁覺得有魔鬼在卡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氣來,不禁張開嘴,那秘密霎時便沖破了喉嚨:“他……他早己經死了!”

駱英不相信地看著她,喃喃地問:“……死……他怎麽會死?他怎麽死的?”

“……是……我幹的,是我……殺了他……”淩郁絕望地小聲囁嚅道。

“你誆我的,對不對?”駱英死死摳住淩郁肩頭:“你為什麽要殺他?你為什麽要殺我喜歡的男人?”

淩郁的上下牙齒不住碰撞,她極力想要辯解,卻只能從牙縫裏斷斷續續蹦出幾個字:“他恨我……我沒想殺他……我不是有意的……”

“你為什麽不想想我?為什麽不把他帶回來?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麽?你為什麽不把他給我帶回來?”駱英眼睛直了,翻來覆去地質問著。

淩郁心底裏猛地躥上一股火:“你怎地這樣不爭氣?他心裏根本就沒有你!他已然不記得你了!你何苦這樣白白等他?”

“你胡說!”駱英從肺腑裏爆發出一聲尖利的叫喊,眼淚刷地奪眶而出:“你騙人!他怎麽會不記得我了?他怎麽會不記得我們的花兒了?你在胡說!”

淩郁覺得自己全身即刻便要散了,五臟六腑紛紛碎裂,片片零落。她摟住駱英顫聲說:“駱英……阿烈不值得你等,他已然忘了你了……跟高天走……不要留在這兒白白受苦了……”

駱英放聲慟哭。她一邊哭,一邊掙脫淩郁,尖聲叫道:“你滾開……滾哪……”

走出林紅館,春光明媚柔和,親熱地掛在淩郁肩頭上。她獨自經過花苞滿枝的海棠樹林。白雲紅樹,青春亮烈。她終於沒能保住那個秘密,那秘密比她的匕首還鋒利:“刷”一下刺穿了駱英的胸膛。從此她連駱英都失去了,這世上就只剩她孤單一人。

淩郁覺得自己的人就像一片樹葉,一朵紅花,輕飄飄地沒有重量,每一步仿佛都不是在行走,卻只是隨風飄曳。她在姑蘇城裏蕩啊蕩,從正午游蕩到黃昏,精疲力盡時,發覺自己走到了僻靜的恕園門口。司徒清搬回家後,恕園便閑置下來,再無人居住。

淩郁懷著一線渺茫的希望,輕輕叩打門環,一遍一遍:“小清,是我。是我呀,小清!”

黛門緊閉,園子裏寂靜無聲。

淩郁喊不動了,就倚著門邊坐在石階上。夕陽倏地沈落到雲層背後,夜幕披著黑鬥篷壓下來。風兒嗚咽,卷起細碎的沙礫,打在皮膚上,隱隱地疼。淩郁懼怕黑夜,每個夜晚對她來說都是苦刑。今夜似乎格外難捱。渴望與怨恨,惡念與悔疚,相互交錯結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將她逼仄到一角。

淩郁獨自坐在這個乍暖還寒的夜裏,春天散發出來的各種幽香交織在一起,讓人心神迷亂。她恍惚覺得有一股巨大的力拽她不斷向下,她苦苦掙紮,那力卻要將她卷入黑暗的深淵裏去。她猛然驚醒,但聽得隔壁巷口有夥夫敲著梆子經過,當—當—當—當—當,已是五更天,又一個漫長的深夜即將過去。

淩郁霍地起身,疾步往城南盤門趕去。她記得高天對駱英許下的約定,要等她到天明。她亦不知自己意欲何為,只是急急想要攔住高天,不能任由他如此便走出駱英的世界。

淩郁趕至盤門之時,天邊將將泛起一層魚肚白色。城門底下站著高天,遠遠望去那麽模糊那麽渺小,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可是他固執地昂著頭,在大浪中起起伏伏,就是不肯隨波逐流去。

淩郁急惶惶向高天奔過去,唯恐他就此走遠,消失在人世的浩蕩煙波裏。就在此時,城門緩緩打開,轟隆轟隆,仿佛千年悠長的歷史滾滾開啟。大開的城門外現出一個紅裝女子,大裙擺在晨風裏揚起,像一朵嬌艷的海棠花,盈盈盛開於高天面前。

淩郁驀地定住了腳跟。雖然距離尚遠,她依然能看到高天全身綻放出來的巨大喜悅,這喜悅鋪天蓋地,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了一團潔白的光亮裏。她也能看到駱英身上含著戰栗的喜悅,這喜悅悄悄流淌,有一點遲疑,帶一絲張皇,然而那團明艷的紅燃燒著不管不顧的熱度,好像在說,就是你了,我就跟你去了。她看到高天大步走出盤門,攜起駱英的手,兩個人並肩往他們新的人生裏去,那麽親密,又那麽鄭重。

初生的太陽迫不及待地跳耀出來,他們的背影在第一縷晨曦裏逐漸合二為一,連成一片璀璨的光芒。淩郁知道這個背影也許是駱英留給她的最後一眼,也許她們從此再難相見。天地間緩緩升起了大喜悅和大寂寞。還有什麽比這更仁慈的寬宥呢?

淩郁乘著清晨的風往林紅館去,林間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衣裳。林紅館內了無生氣,桌椅板凳木然地杵在當地,原來這只是一間尋常的破舊酒館,所有歡樂、戲謔和明媚的魅力已隨駱英隱遁離去。

淩郁在駱英臥房裏的妝奩內見到一封留給她的書信。展開信箋,駱英淩亂潦草的字跡躍然紙上:林中半日,坐看花蕾滿枝。幡然醒悟,駱英原是極妙之名。去年花雖雕零,今年覆又盛開。若無彼時落英繽紛,哪得此刻含苞待放?

姑蘇縱千重繁華,更萬般荒涼。你我長困於此,幾許青春,少年情愛,盡付太湖煙波。今我翩然遠去,不知將往何處。身且漂泊,心且逍遙,花開花落且由她。

與君長訣,唯願珍重。焚心於火,何如離去。

淩郁熱淚滾滾流下,潤濕了她幹澀的面頰。

駱英走後,林紅館的生意便隨之歇業。淩郁遣散店內雜役,唯她自己時常獨自來此打掃,一桌一凳都擦拭得明亮幹凈。她日覆一日徘徊於殷紅如血的海棠林間,靜坐於林紅館門前的水岸邊,在寂寞中等待徹悟,等待覺醒,等待雲開月明。

有時候她會換上駱英留在衣櫥裏的衣裙,梳妝成女子模樣,對鏡低語:“是我,是我呀。”她無數次想象著,有一日當她如此走到司徒峙面前,也當會含笑著輕聲說一句,義父,是我呀。

淩郁渴望以本來面目面對司徒峙,這個念頭不知何時自她心底升起,隨著光陰的推移愈來愈強烈。她每日都在暗中練習,積蓄勇氣和力量。然而表面上她不動聲色,冷漠嚴厲一如往昔,只有比從前更加沈默寡言,心不在焉。

淩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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