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節

關燈
直令人畏懼。他眼中閃過一剎那的疼惜與猶豫,但終於鎖住了眉頭:“婚禮年後就會舉行,此事已沒有回旋的餘地。”

淩郁的手緩緩松開了。

司徒峙的話如同一片冷雨,澆滅了淩郁身上熊熊燃燒的烈火。她忽然明白自己所求的是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她向面前這個男人只求過兩件事,一件是她的冤仇,一件是她的愛情,都被他斷然拒絕了。她跪在他面前,忽然覺得冷,冷到骨子裏。

淩郁臉上又回覆了平日冷漠的神情,甚至比從前還更冷漠,仿佛罩了一層寒霜。司徒峙如何不知失去所愛之摧人肝腸,那創痛經年累月也未能消減。他心下不忍,扶淩郁起身道:“似我們這等世家子弟,此身為的是天下大事,如何得事事隨心。郁兒,日後義父定給你擇一門最好的親事,為你籌備一個最盛大的婚禮,讓全天下人都羨慕,讓你滿意。”

“義父安排的,自然好。”淩郁的聲音疏遠漠然,似乎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淩郁向司徒峙施了一禮,起身退出書齋,沈靜,優雅,一如往常。只是一向細心的她竟而忘記了放在門廊下的油布傘,徑直走進夜雨中去。雨絲打濕了她烏亮的發髻和平整的長袍,她卻渾然不覺,沿著石子路慢慢走著,走出司徒家,在姑蘇城裏漫無目的地游蕩。雨涼如冰,順著發梢鉆進衣領,滾過胸口,把她的心房結結實實給凍住了。

淩郁覺出自己的匕首在洞簫壁內甕甕振顫,就把它抽出來握在胸前。她記起父親臨終前的叮囑,要她無論如何不能遺失匕首。原來爹爹早就知道,世上別的什麽人都不能指靠,我所有的只有這把匕首。淩郁一陣心酸,不由自主抓緊了匕首。

她游蕩在深夜空無一人的寂寥街巷裏,不知自己要往哪裏去。突然背後冒出來一個黑影,抓住她手腕喚道:“海潮兒!”

淩郁一激靈,才瞧出原來是徐暉,一時間千言萬語都沖到喉嚨口,就哽咽住了。

其實徐暉一直站在司徒峙書齋外的門廊下,見淩郁失魂落魄出來,便知她已獲悉一切。他一路跟在她身後,在寒夜裏淋著雨。她心亂如麻,他更心亂如麻。

透明匕首在淩郁臉上打下一道寒光,給她玉石般的面頰罩上了一層煞氣。徐暉心裏咯噔一下,輕聲問:“海潮兒,你拿著匕首想幹什麽?”

“想……想殺人。”淩郁自言自語道。

“……殺誰?”

“見誰殺誰。”

“那你往恕園去做什麽?”

淩郁擡眼環顧四周,才發覺自己已拐到了通往恕園的那條僻靜小巷裏。她想,難怪匕首隱隱作響,蠢蠢欲動,它是沖著小清去的呀。淩郁瞧出徐暉眼中的懷疑與防備,內心一陣氣苦,反睨眼冷笑道:“往恕園去,自然是去殺小清。你不一向都是她的保鏢啊?有本事再上來打我一掌啊!”

“此事與小清無關!你聽我跟你說!”徐暉急切地說。

“好,你說。”淩郁靜下來,不錯眼珠地盯著徐暉。

在她的逼視下,徐暉卻突然啞了口。他想向她解釋一切,卻又壓根無從解釋,直是無地自容。

淩郁見徐暉遲疑著不說話,心中模模糊糊升起一種巨大的恐懼,搶過話來說:“是義父他逼你的,對吧?他拿武力威脅你,拿他的權力恫嚇你,是嗎?”

“……不是。”徐暉艱難地搖了搖頭。

“那是怎樣?”淩郁的恐懼和疼痛編進雨絲裏去,無聲無息在夜幕裏蔓延。

徐暉想躲開淩郁雪亮的目光,但黑夜中似乎有無數雙這樣的眼睛,這責問無處不在,讓人難以承受。他想伏倒在淩郁面前,向她懺悔,求她諒解。他背叛了她,可他沒有辦法呀!武力脅迫不了他,但利益卻能夠收買他。司徒峙許給了他整個司徒家族,許給了他整座江山,他實在沒有法子拒絕呀!

“那是怎麽樣?”淩郁咄咄追問著。

徐暉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嘭”地猛然崩裂,扯出一聲低吼:“是我自己願意的!”

這句話比盧道之教徐暉的那一記“死裏奪生”更有殺傷力,結結實實拍在淩郁胸口,把她的身體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被風卷起來,在雨裏四處飄散,落進江河、沈入泥土、飛向天邊,再也拼湊不齊。

淩郁喃喃重覆著:“你自己願意的……”

徐暉掙紮著說:“咱們這樣是沒有出路的。我不想當小醜,做人笑柄。我想做一個有所成就的人!一個受人尊敬的人!”

淩郁記憶深處的碎片慢慢翻淘上來,徐暉談及人生理想時的一蹙眉,一凝神,都漸漸在黑夜裏漂白清晰。她是知道的,其實她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人。

“我來到司徒家族,就是為了獲得榮耀。你能明白嗎,海潮兒?”

“海潮兒”這三個字從徐暉嘴裏無意間脫口而出,所有往昔的甜蜜與溫存霎時洶湧撲來,把他們兩人都駭住了。這濃郁的愛情迫他們屏住呼吸,唯恐一吸氣,勇氣和意志就會不攻自破。他們緘默地站在雨地裏,看雨水順著對方的眼角和鼻梁爬下去,仿佛是失聲痛哭過的臉龐。

“你還記得在臨安友朋客棧,你對我說的話嗎?”終於淩郁先開口,卻揀起這樣一句舊話。

“我說我喜歡你,天底下我只喜歡你一個人。”徐暉點點頭,心一紮一紮地疼。

“你要是忘了這話,我就一劍殺了你。”

“要真是那樣,我讓你殺,絕不還手。”

同樣的對白,曾經充滿了初戀的柔情蜜意,如今再說,滄海已退成桑田,兩人嘴裏只剩下澀澀的苦。

淩郁握緊了匕首,嘴唇不住顫抖。暴虐之氣翻騰著,她多麽恨多麽恨,恨不得沖上去狠狠給他一刀。可他畢竟是她所愛的男人,他送她的信物還緊緊貼在她胸口上,火烙一般燙。她心一狠,猛地伸手用力一拽,扯斷脖頸上的細繩,塞進徐暉手裏。

淩郁的手又濕又涼,徐暉想把它攥在手心裏捂熱了,但淩郁輕輕一掙,從他手指間脫了出去。他打開手掌,掌心裏滾出一顆渾圓溫潤的珍珠,在黑夜裏泛著微弱的光芒,正是他送她的那顆東海珠。

“海潮兒……”他知道她這是要跟自己相斷絕,心口一酸,要淌下淚來。

“海潮兒這個名字,你不許再叫!”這是最後一句話。說完,她轉身就走,與他成陌路。

徐暉望著淩郁背影,這熟悉的清瘦背影,如此決絕不留餘地,正是他所傾心愛慕。他和她相距尚不過幾步之遙,只一個箭步就能將她摟進懷裏。可他伸手想抓她,卻見他們之間若隱若現的那道窄縫終於嘩啦裂成鴻溝,變得無法逾越。海潮兒,海潮兒,從此他再也不許叫這個名字。

他內心裏呼喚的聲音太微弱,根本落不進她耳朵。而夜太黑雨太密,他亦瞧不見她肩膀的劇烈抽動。她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股巨大的力拽她向後,須她用全身意志與之抗衡。咬著牙走出巷口,她再撐不住,貼著墻根縮下身子。雨亦懂得傷人,一下就止不住,把她整個人打濕打透。

這天晚上淩郁同時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人。這般輕易地,她所愛的父親舍棄了她,她所愛的男人亦舍棄了她。一點點真心,一點點溫暖,落進她的世界裏,光燦燦地多麽矜貴。然而這幸福的幻象一旦灰飛煙滅,疼痛就變本加厲往五臟六腑裏鉆。說到底,她不過是個孤兒,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是別人的。她用頭抵住濕涼的墻,把匕首緊緊貼在胸口上,汲取天地間最幽暗的力量。這種力量悄然生長,它的源頭往往不是愛,便是恨。

徐暉即將入贅司徒家族,這在江南、甚而在整個江湖上,都成了轟動一時的大消息。司徒峙女婿的位置,向為多少名門少俊所渴慕覬覦,更為多少販夫走卒所熱衷談論並揣測。人們都琢磨不出司徒族主的乘龍快婿該是何等身份背景之人,卻沒料到竟給一個默默無聞的後生小子占了去。徐暉這個名字被頻頻提起,大家競相議論著他究竟有何過人之處。有人說他系出名門,是三國曹操手下河東郡吏騎都尉徐晃的後裔。有人說他武功高強,為司徒家族屢建奇功。還有人說他工於心計,暗中早已韓壽偷香,求得司徒小姐垂青。種種傳言為徐暉鑲上了一道神秘而絢麗的光環,促他成為江湖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司徒家族,此事無異於一枚重型火炮,把每個人都打了個措手不及。羨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歡喜者有之,驚懼者亦有之。徐暉手下的弟兄個個揚眉吐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