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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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不變的湖水和月色,他們不但與戀人共賞,還有良朋摯友相伴左右,這不是比當年範蠡和西施更了不起麽?有那麽一剎那,徐暉覺得自己似乎窺見了比他人生理想更高的意境。但那意境太模糊縹緲,驚鴻一瞥般打個閃亮,即又沈入水下隱匿不見。

“嗳,進來吃飯嘍!”駱英探出頭來喊。

徐暉回過神來,和淩郁矮身進了船艙。爐火燒得正旺,兩側的小窗都支起來,可以望見太湖月色,卻也不嫌寒冷。一桌菜肴都擺好了,醇香的冬釀酒溫熱了尚未飲,每個人的眼裏已然醉意蕩漾。如此靜謐的太湖,這般柔軟的月光,可以盡情揮霍的年華,讓人如何能夠不深深沈醉?

慕容曠和龍益山先斟滿了酒敬駱英這番盛情款待。駱英托著酒盅,仰頭一飲而盡,臉頰上各簇著一團紅暈,更添幾分嫵媚。

“主人算是略盡了地主之誼,貴客總也要有些答禮吧?”駱英支著頭,調皮地為難他們說。

“主人說得極是。不過客人既不會燒菜,也未及帶上家鄉土產,可真是過意不去。那我只有胡亂彈奏一曲,權且算作答禮吧!”慕容曠從身後琴袋裏取出琴來,轉向淩郁道:“二……二弟,我們很久沒一起合奏了,你可帶了簫來嗎?”

淩郁從腰間抽出洞簫,走到慕容曠身旁。慕容曠望著窗外略一沈吟,左手按弦,右手輕拂,一曲《水調歌頭》便流水般淌了出來。淩郁把簫湊近唇邊,從丹田裏送出一口氣,幽遠的簫音融入了空闊琴聲,正像是湖水上緩緩升起一輪明月。在座幾人都聽得入了迷。

重覆上闕曲調的時候,駱英的歌聲緩緩加了進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徐暉他們平日裏常聽駱英哼小曲,歌聲酥軟甜膩,撩人心弦,然而這一曲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卻唱得清越悠遠,蕩氣回腸。駱英唱著曲,仰臉望向窗外,雙臂微微張開,仿佛要展開翅膀飛到月亮上去。坐在對面的高天默默望著她,心口上燙極了。就在這個瞬間,他恍惚撥開重重雲霧,觸到了她的一顆真心。

琴聲、簫聲與歌聲相互交融,化成風匯成水溶成月光。徐暉望著窗外湖面,眼前漸有些模糊,似乎看到明月幻化成一片片白色的光粒落入太湖。這麽快我便醉了麽?徐暉睜大眼睛望出去,那白色光粒竟愈發清晰了。他不禁脫口喊道:“下雪了!”

大家紛紛向窗外眺望,果然見到細小的雪粒在空中飛舞。江南甚少落雪,此刻晶瑩的雪粒細細密密順著月光,從天上旋舞而下,為太湖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織毯。水波起伏,掀起白雪下黑玉般的湖水,仿佛皚皚白雪閃耀在山巒層疊間。而那一輪明月仍掛在天上,慷慨地灑下一波一波銀色月浪。

他們雀躍著奔出船艙,全都喜歡地伸手去摸月光裏的雪粒。慕容曠吞了一大口酒,那溫辣流進肺腑,滾熱了全身。他索性抱琴席地坐在落雪的船板上,撥出一段隨性而作的曲調,和拍唱道:披君貂襜褕,對君白玉壺。雪花酒上滅,頓覺夜寒無。

這是李白在秋浦清溪的一個雪夜與朋友飲酒時所作的五言詩,詩中所寫跟眼前情景十分切近。

大夥都稱好,淩郁卻遲疑著問道:“大哥,這唐詩也是可以入歌的嗎?”

相較於譜曲成歌、在市井流傳的闕詞,絕句律詩一向被看作是文人雅物。慕容曠如此即興而歌的確是不合規矩,因而淩郁有此一問。

慕容曠睨眼道:“那些酸裏酸氣、假道學的詩大概是入不了歌。不過我想李白的千首詩篇就是為了大聲吟唱的。他寫詩的時候,應該是一手握筆管、一手持酒壇,興起處還會抽出長劍,借著酒勁在月光下舞弄一番。”

徐暉不懂得這些個文人規矩,但他喜歡慕容曠歌中的愜意與爽然,遂接口道:“喝酒時寫的詩,當然就要大聲唱出來了!”

“可不是嗎!李白這個人,詩裏寫得最多的就是三件事,喝酒、雲游、交朋友。人生就該當是這般痛快。”慕容曠揚聲道:“益山,記得去年咱們還把《將進酒》編成歌來唱嗎?”

龍益山笑道:“是呀,當時你撫琴,我擊鼓相和,可真痛快極了!”

“好哇,再給我們唱一次吧!”駱英歡呼著說。

“不過是唱著玩的,況且……又未曾隨身帶著樂器。”龍益山臉上滾過一層微紅。

“就用這個!”駱英伸手把船槳遞了過去,拍拍船舷道:“敲壞了不用你賠!”

慕容曠散開手指,嘩啦啦撥開七弦琴,琴聲錚錚在寂靜的月夜中格外清亮。他換了徴調,仰頭唱道:君不見,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

君不見,

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龍益山拿船槳按節奏敲擊船舷,初時尚頗拘謹,隨著慕容曠琴歌之聲漸強,敲擊之聲也越來越有力。終於他自己也張口與慕容曠一起放聲高歌。慕容曠瑤琴亮烈,龍益山木槳古樸,慕容曠歌聲綿長,龍益山歌聲沈厚,兩人相互應和,氣勢如虹。

聽著這激昂渾厚的歌調,徐暉和高天只覺得血脈賁張,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身體裏噴湧而出。他們雖然記不全詩句,也情不自禁跟著曲調用鼻音哼頌,和成雄渾磅礴的山河背景。駱英亦加入進來,她的女聲清麗高亢,環繞在男人們的歌聲旁盤旋而上,直繞雲霄。

淩郁自小受的詩書教育甚為端正嚴謹,但經慕容曠他們這樣一唱,她也恍恍覺得,李白這首《將進酒》,原本就該如此和酒而歌。於是她不由自主拿起洞簫放到唇邊,輕輕吹出暢飲歡歌之後的沈郁底色。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

這一船年輕人渾身都是氣力,只愁沒地方揮霍。他們閃著亮光的年華好像一片大洪水:“嘩”一浪沖開了太湖的清冷與寂寥。

溫過的冬釀酒後勁十足,慕容曠的醉意上來了,挨著淩郁喃喃自語:“我爹跟我說,人年輕的時候哇,都喜歡李白。李白就是什麽都想管,什麽又都不顧……什麽都喜歡,什麽又都不滿……結果他一輩子……一輩子都又是大歡喜,又是大憤懣……

淩郁胸口熱烘烘地,話便也多起來:“我義父就頂不讚成我讀李白。他說李白做人太不管不顧,這人不是活在人世間,他是……他是活在天地間!因此上這麽多年,也才出了這麽一個李白……其他人,活在人世間,就不能不管不顧……就成不了李白……”

慕容曠用力擺擺手,大聲說:“……他們說得也不盡然……我便活在人世間,也……在天地間……”

徐暉仰面躺倒在船板上,望向天上大而明凈的月亮,眼中雪和月、天和水漸漸不分彼此。他的胸口像被什麽打開了一樣,有說不出的痛快,又有說不出的淒涼。

這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夜晚。他們盡情地飲酒放歌,歌聲在浩蕩寂寥的太湖上飛揚,流傳千裏不散。徐暉心頭惘然若失。他似乎預見到了這是最後一次歡聚,潔凈如雪的友情將從此蒙塵,清亮如月的青春將隨之流散。

目錄

決裂

佯歡

惑眾

花殤

殺伐

怒放

對峙

操戈

尋仇

神怡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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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峙從未見過淩郁如此放縱地洩露內心感情,這烈火般的告白與哀求直令人畏懼。

他眼中閃過一剎那的疼惜與猶豫,

但終於鎖住了眉頭:婚禮年後就會舉行,此事已沒有回旋的餘地。

決裂

徐暉的理想簡單明了。他想做大事業,想受人景仰,由人傳誦。他渴望榮耀,渴望被人銘記不忘。然而對於一個出身寒微的年輕人來說,這就像一個難以企及的夢境那般虛幻。曾經他以為依傍司徒家族是條終南捷徑,然而慢慢才看清楚,自己只是這棵大樹上一片微不足道的葉子,被其他更繁茂的枝幹所遮蔽掩映。倘若他足夠努力,又有運氣,二十多年後或許可以成為湯子仰那樣的角色。但二十年如同一生那麽漫長,他等不及,每天都夢想一夜成名。他的人仿佛陷進一片柔軟的沼澤,愈掙紮,愈下沈,很快將被泥沙覆蓋淹沒,永無出頭之日。

一夜成名,需要真木事,更需要可遇不可求的契機。徐暉做事兢兢業業,力爭盡善盡美。司徒峙看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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