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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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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都不敢說,就別在這兒枉逞英雄!快讓開!”

淩郁撥開慕容曠護佑,沖那黃衫女子嚷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想殺我就來呀!別說那許多鬼話難為旁人!”

“二妹,你別亂來!”慕容曠回頭按住淩郁手腕。

黃衫女子滿眼睥睨地冷笑:“就為了這個丫頭?長得雖然還不錯,可惜心狠手辣,脾氣又壞”。

慕容曠向淩郁望去,正撞見她眼中淒絕的目光,胸口立時揪緊了,說不出的話便沖口而出:“好,我慕容曠今日在此起誓,只要我活著,便一生一世保護義妹周全!如有食言,必遭天譴!”

慕容曠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在場眾人無不為之震動。一旁徐暉心口發酸,禁不住想,慕容兄這般情意深長,他對海潮兒……難道他對海潮兒竟也十分鐘情?

聽了慕容曠這話,黃衫女子胸口像被一把大錘砸中,透不過氣來,忽而只想流淚。

慕容曠臉微微紅了:“前輩若想尋仇,這筆賬記在慕容曠頭上便是,還請饒恕我二妹”。

“好一個有情有義的大哥!我便成全了你!”黃衫女子猝然飛身而起,拍出左掌,直取慕容曠前胸。慕容曠勉力舉手格擋。就在黃衫女子手掌離慕容曠一寸之距,她右拳飛出,在空中手腕一翻,手心上滾著一顆白色藥丸,直送到慕容曠嘴邊,低聲命令道:“吞下!”事出突然,慕容曠未及細想,不由順勢咽下藥丸。

徐暉、龍益山、黎靜眉幾人同時驚呼:“別吃!”

就在眾人驚呼之際,黃衫女子身子又已輕輕躍回丈外,黃色羅裙下隱隱露出一對羊脂白玉般的纖足。徐暉瞥見了,心想這女子果真邪門,天寒地凍,她竟然不著鞋襪,赤著足站在又硬又冷的石頭地上,和草原上綁架自己的那神秘女子倒是一路。

這個念頭如流星般從徐暉腦海中劃過,一下子把他震住了。適才黃衫女子那句關切又傷感的嗟嘆,落進徐暉耳中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心神振蕩,只是一時想不起前因後果。此時看到她的一雙赤足,頓時記起那個沒見到容貌的草原女子。在那個永恒的夜晚,她就用那雙緞子般光滑的赤足在他的腳上反覆磨搓,只想求一點溫暖和愛。那雙冰涼的小腳,那曾貼在自己胸膛上流淚的面龐,難道便是眼前這個容顏絕麗的女魔頭?徐暉一激靈,怔怔望著那黃衫女子。

黃衫女子全沒留意對面這個青年遲疑而溫柔的凝視,她的目光全都落在慕容曠身上,低聲叮囑說:“你的傷應無大礙,切記十二個時辰之內不可用真氣,藥丸自會助你療傷”。

慕容曠迷惑地看著黃衫女子,猜不透她說要對掌比試,為何卻突然贈予療傷藥丸。剛想開口詢問,那女子卻已飛身出洞而去,仿若一片黃色羽毛。

眾人眼前一花,方才醒過味來,圍攏到慕容曠身邊。慕容曠笑笑想說沒事,可胸口發麻,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她藥裏下了毒?”黎靜眉又急又氣,聲音裏夾了哭腔。

慕容曠搖頭道:“她武功比我高得多,想殺我易如反掌,根本用不著下毒。是我適才挨了她一掌受的內傷”。

“難道,這女子當真給你療傷之藥?”徐暉問。

“她與我爹娘必有很深的淵源,手下一直留著情,想來不會害我。”

眾人紛紛詢問慕容曠傷勢,淩郁卻只是低著頭不語。慕容曠一側臉瞥見她勉強忍住滿眼淚光,拍拍她手背,展開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傻丫頭,大哥一點兒事都沒有”。

黎靜眉擰起眉頭,打斷他說:“曠哥,你受傷了,說話傷元氣!”

“咱們還是下山找個舒服點兒的地方,讓阿曠好生安置調養吧。”龍益山道。

龍益山和黎靜眉攙起慕容曠,徐暉護著淩郁,沈默地走出石洞。淩郁掉頭回望地上那具失去生機的年輕軀體,兩行淚水悄悄地流了下來。

一行人旋即折回山下客棧。慕容曠沈沈睡去,黎靜眉為他掖好被角,拿濕毛巾一點點拭去他臉上的浮土。淩郁剛欲伸手幫襯,便被黎靜眉擋開:“這兒用不了那許多閑人,你們都先出去吧,讓我曠哥好好睡會兒”。

淩郁臉色一變。徐暉悄悄拉住她手握了握,打圓場說:“也好,那不打擾慕容兄休息了。我們就在外頭,有什麽事靜眉你就喊一聲”。

出得門來,徐暉恐淩郁不快,遂勸解說:“她不過是擔心慕容兄,你別在意”。

淩郁望著遠方山巒疊起,全身不住打戰,壓根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徐暉情知她為司徒烈之死悔恨自責,扶住她肩膀柔聲說:“這怨不得你”。

淩郁小聲囁嚅道:“我……我不是存心的……我沒想殺他……”

“是他先動的手。都過去了,已經沒事了。”

“可我……我怎麽跟義父和駱英交代?”

“他們不會知道。咱們誰也不說,這個秘密永遠沒人會知曉。”

淩郁不再言語,心中猶如壓了千斤石塊。殺戮對她來說從來不算什麽,即便是失手錯殺,也不過是皺皺眉頭間的歉疚。然而此時此刻,她第一次發現,殺人原來是這世間最不可補償的罪孽。死而不可覆生,猶如光陰不可倒流,四季無法逆轉。

晚上淩郁躺在一片靜寂中,久久無法入睡。冬天的夜風從西北奔來,因為迷途在窗外兇猛嘶鳴,鬼哭狼嚎,吹得窗戶紙撲楞撲楞地響。整個天地間仿佛都充斥著利器穿透血肉所發出的崩裂之聲。司徒烈熾熱的鮮血在淩郁手上如烈火焚燒,可她身子又仿佛墜入比雕鵬山上更冰寒徹骨的無底深潭。淩郁受不住這折磨,霍然翻身坐起,悄沒聲息折返山上,摸回司徒烈殞命的山洞。

火石打燃的暗光下,他還在那兒,栩栩如生,宛若昔日姑蘇少年。只是他再不能出言挑釁,那顆火燒火燎的心流幹了鮮血,終於可以卸下滿腹忿怨,歸於平靜,把所有屬於人世的輾轉痛苦都拋給淩郁。

這山洞如此隱秘,若非有意尋找,司徒烈的屍首恐怕到腐爛老朽,化為白骨,都難為人所發覺。但淩郁不能夠任由他如此淒涼。她尋到一塊松軟處,持礪石掘出一人長的墓穴。只一挪動,從司徒烈懷中掉落兩片物事。她拾起來看,原來是司徒家傳的交頸鴛鴦玉佩。她記起司徒烈離家前與父親那場激烈的爭吵。司徒峙恨鐵不成鋼,當眾摑了兒子一記耳光,氣極了司徒烈抄起身上玉佩摔在地上,沒料想這碎玉他至今竟還貼身帶著。淩郁把碎片攥在手心裏,涼潤潤的玉器,不多時便捂熱了。這是司徒家孩子才有的標記。阿烈和小清,各有一塊這胎記一樣的玉佩。司徒峙從不吝惜金銀賞賜,卻不知十五年來淩郁渴求的只是一塊玉。

淩郁把碎玉片放回司徒烈懷中,手指碰到他胸膛,肌肉強壯飽滿,可是石塊一樣冰冷僵硬,像寒冬蓋住了盛夏裏松軟的大地。淩郁只覺得迷茫,他倆真有那麽大的仇怨麽?大到非要置對方於死地不可?她內心最深處一直都期盼他永遠消失不是麽?她多麽想取代他的位置,住在一個父親滾燙的心窩裏。可她從沒想過要他死,他們就像兩棵連枝的根苗,雖然爭搶土壤養分,畢竟是親人。

掩埋了司徒烈,淩郁又從洞口劈下一段樹枝,拿匕首削平,想為死者刻一碑銘。可是該寫什麽呢?累累黃土之下躺著的,是司徒家族的大少爺,還是聖天神魔教的翠微使者?就像淩郁自己,倘若有一天她死了,人們知道她究竟是誰麽?她躊躇不決,終於還是留下一片空白。

這是淩郁和司徒烈所有獨處時光裏最平心靜氣的一回。十幾年的歲月,足以壘起一道高墻,讓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永相隔膜。她至今還能清楚地記起,當她戰兢兢邁進司徒家大門,一個穿著絳紅色錦緞衣裳的男孩子斜刺裏沖出來,緊抿著嘴唇,把她從頭到腳掃了個遍,那雙幽黑刷亮的眼睛裏飛濺出嘲弄的火星。她知道,司徒烈從來就不喜歡她這個由父親領回來的孤兒。小時候他嫌惡她,私下裏把她叫作野孩子,不願挾她去跟那幫富家子弟玩耍。長大後他又當她是仇敵,惱恨她分去了父親的倚重與激賞。

淩郁不願與這男孩兒親近,不願受他驅使,作他的臣仆。其實她心窩裏又何嘗不蓄滿了嫉妒的毒汁?她站在門邊,似是對一切無動於衷,可眼角分明瞥見義父把寬大的手掌放在這個男孩兒頭頂,臉上閃耀著藍天般柔軟的疼愛。渴望和怨尤,一下子刺穿了她小小的身體,把心臟狠狠戳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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