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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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黃慶的仇恨,是緣自那個男人強加在她身上的暴虐和汙辱。他很想問後來呢,可話沖到喉嚨又硬給壓了下去。他又驚又怒,惶惶地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淩郁的目光伸進黑暗裏。她想起當時也是這麽黑的夜,那個被她喊了十幾年慶叔的男人獰笑著,把口水噴到她臉上,那只粗壯黝黑的大手死死按住她脖頸。她喘不過氣來,只聽到他惡毒地叫著自己的名字:“郁兒,郁兒,左右也是不能留你了,便讓慶叔親親你!你臉蛋這麽滑,比女娃兒還標致,慶叔早就想親親你了!”這個聲音讓她頭皮發麻,忍不住想要作嘔。他布滿胡茬兒的下巴壓過來,在她臉上狂亂地揉搓。她聽到從自己喉嚨裏迸發出嘶啞的哀鳴,就像一只馬上要被屠宰的羔羊。

有衣服撕裂之聲。她前胸感到一陣冰涼,接著就被那只骯臟的大手按住了。一對黃澄澄突起的眼珠湊過來,放射出驚奇而癲狂的可怕光芒。他扯住她的頭發大叫:“怨不得生得這般細皮嫩肉,原來是個女囡兒!哈哈,我要讓司徒峙瞧瞧,他寶貝兒似的好兒子,脫光了衣裳,原來是個女囡兒!”

淩郁聽他從牙齒縫間擠出司徒峙的名字,霎時喪失了最後的防禦底線。她寧肯自己馬上死去。黃慶尖利的手指在她鎖骨上抓下一道道血痕,她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自言自語反覆說著:“你胡說,我是男人,是男人……”

“你以為穿一身行頭就成男人了?騙誰呀?”黃慶湊近她臉頰,一字一頓地說:“主人最恨你們淩家的女娃兒,若是給他知道……嘿嘿!我這要戳穿了你的真面目,也是奇功一件哪!”

“不,不要,別叫他知道……千萬別叫他知道……”徐暉聽到淩郁小聲嘟囔著,趕緊摟住她肩膀說:“海潮兒,別害怕,沒事了,沒事了。”

淩郁不認識似地瞅著他,喃喃哀求說:“別帶我去見義父!你想怎樣都行……你想怎樣都行……就是別叫我義父知道!千萬別告訴他!”

徐暉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他抱緊淩郁,在她耳邊輕聲說:“海潮兒,是我!我是阿暉呀!你別怕!是我呀!”

淩郁迷茫地看著徐暉,終於從夢魘中掙脫出來。她伸手撫摸徐暉臉上的棱角,認出面前這個男人,兩行熱淚從眼角淌了下來。

這是徐暉第一次見到淩郁流淚。在他的記憶中,淩郁是意志無比堅強的女子,即使內心痛苦,也絕不會在人前示弱。可是這個如花崗巖般堅強的少女竟然哭了。這淚水落進他眼裏,直要把他的心都打碎。他用手臂環抱著淩郁,下頜貼住她濕潤的臉龐,溫柔地說:“沒事了,那個混蛋已經死了,沒事了。”

“對,他死了……駱英來了……她從背後給了他一刀……血流了我一身……他的手松開了……我捅了他一刀……又一刀……手上臉上全都是血,全都是……”淩郁緩緩跪倒在地上,戰栗著硬咽著:“他身子跟豆腐渣一樣……血都流幹了……我要殺了他……殺他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下大雨了……駱英摟著我……她摟著我說,咱們把他埋在泥土底下……埋了他……讓他萬世不得超生……”

徐暉想象在一個大雨滂沱的黑夜裏,兩個少女和一個瘋子的殊死搏鬥該是如何地殘酷。她們美麗的臉龐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上面沾染了黃慶黏稠的鮮血。黃豆粒大的雨水打下來,把血塊沖開,嘩嘩地流到大地上,仿佛是上天想要洗刷掉這些罪惡和不潔。淩郁的衣衫被撕碎了,露出羔羊一樣雪白的胸脯,深一道淺一道的抓痕仿佛血淋淋的爪子,要把她的心肝給挖出來。

他跪倒在淩郁身旁,不知該如何安撫她的痛苦,便低下頭,輕吻她的額頭和眼皮。她感到疼痛似地往後縮了縮,舉起手擋在額前。徐暉以為她怨怪自己唐突無禮,歉意地往後挪,她卻抓住他手,輕輕放在自己的右眉上面。

“你摸,這兒有塊疤,是不是?”淩郁問。

徐暉的手指肚劃過淩郁眉頭,果然摸出一小塊突起,平時有眉毛擋住,看不大出來。“怎麽弄的?”徐暉料想這多半是給黃慶刺傷的。

“我拿匕首劃的。”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想幹什麽?”徐暉驚駭地問。他知道女孩子都像寶貴生命一樣地愛惜容貌,怎麽淩郁竟會在自己臉上動刀子?

淩郁把徐暉的手放在她綢緞般光滑的面頰上:“你說,我的臉長得好看嗎?”

徐暉凝視著她白瓷一般的臉龐,喃喃說:“好看。”

“就是因為好看,所以應該毀掉。這樣我就更像一個男人了。我真希望我能像一個男人,這樣他們永遠都不會發現我是誰。”淩郁艱難地喘了口氣:“我不能讓義父知道。黃慶說義父他最恨我們家的女孩子。為什麽?我不知道為什麽,可我心裏好怕,我不能讓他知道,他會恨我,恨我騙了他這麽多年……應該一刀下去,從眉心,劃到嘴角……可是只劃了一個小口子,我就害怕了……我竟然下不了手,怎麽也下不了手……真是個膽小鬼!我對自己下不了手,只能這樣……只能去殺別人……我不能讓義父知道……”

借著林紅館門口微弱的燈光,徐暉驚奇地發現,淩郁的眼白上竟然蒙著一弧嬰兒般明亮的淡藍色。雖然說的是血腥與殺戮之事,但她整個人仍然皓潔如一輪初升新月。她還是個孩子呢!霎時一種鉆心的疼惜之情湧上來,徐暉抱緊了她久久不撒手。

這個夜晚讓徐暉更深地進入淩郁幽閉的內心。比起遭人玷汙傷害的威脅,她似乎更懼怕司徒峙獲悉她身份的真相。假如司徒峙知道了會怎麽樣呢?徐暉知道淩郁並不怕死,這個女子外表冷漠,骨子裏性情其實十分激烈。一經創傷,便易激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她處事冷靜沈著,但與切身相關之事,卻又往往沖動而不理智。所以在敵人劍尖之下,她寧肯抱著自己跳崖,所以她會不顧一切殺死黃慶,所以她差一點兒毀了自己容貌。既然死都不怕,那麽她怕的究竟是什麽呢?

這個夜晚之後,淩郁重又縮回到她厚厚的鎧甲裏去,平靜,疏離,而淡漠。有時候徐暉遠遠凝視她,看她垂著眼簾吩咐手下做這做那,幾乎不能相信這就是那個淚流滿面的小女孩。昔日所受的痛苦沒有在淩郁體膚上留下任何痕跡,卻深深紮進了她的內心。往事如一口黑不見底的深井,吸她不斷向下,迷失方向。

也因為這個夜晚,從此司徒烈這個名字留在了徐暉記憶深處。他想知道司徒峙的兒子、駱英的心上人,究竟是什麽樣子。有人說少爺模樣俊,又好華衣美服,常攜幾個少年扈從策馬於街市,是姑蘇城裏最有名的公子哥兒。有人說少爺脾氣大,對主人都不肯禮讓,父子相處少有融洽。有人說少爺風流得很,就喜歡招惹漂亮娘們兒。還有人說,司徒少爺和淩少爺一個是火,一個是冰,有股水火不相容的勢頭。這些個閑言碎語在徐暉腦海裏斷斷續續地堆砌,拼湊出一個模糊不堪的影子,撩得他愈加好奇,司徒烈究竟何人。

有天黃昏徐暉經過翦金橋,望見駱英坐在岸邊,身旁擱著一籃子青菜,像是剛從市集來。徐暉走上去拍拍她肩頭,正想跟她逗兩句嘴,她猛地抓住他手回過臉來,用力得近乎兇悍,倒嚇了他一跳。

夕陽裏駱英是如此美。紅彤彤的餘暉籠在她身上,像胭脂匯成的流水,熱烈且纏綿。她眼中燃燒著一種巨大而飽滿的熱情,瞅見徐暉,便流星般霎時黯淡,光彩一點點湮滅,化作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中滾落下來。

“不是他……”她輕輕放脫他手,那般地失望落寞。

“你怎麽了?”

“那日他就打這兒經過……我正撐著船走河上,他就打這兒經過,系著絳紅鑲金的長鬥篷,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真傲慢極了。忽然他瞧見我,就勒住馬不走,站在岸邊直勾勾地盯著我瞧,眉毛像早晨的遠山那樣好看。四周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響,我只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那個時候,天底下好像就只有我和他兩個人。”駱英望著徐暉低聲訴說,可目光穿過他,似乎望向別的什麽人。

徐暉不自覺也跟著回頭看,身後空無一人。

“你說誰?”他似懂非懂。

她不回答,拿手背胡亂抹去臉上淚水,起身拎著籃子過橋走遠了。

徐暉望著駱英背影出神,不知怎地,忽又想起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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