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節

關燈
裏“嗡”一聲響,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我就是要你去查清楚。”司徒峙臉色凝重:“此事先不要讓旁人知道。你一個人去,看看郁兒究竟出了什麽事,切忌道聽途說,一切眼見為實。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最後八個字說得緩慢而堅決。徐暉一陣揪心,痛苦地囁嚅道:“前幾日見淩少爺好像不很舒服……”

“是呀,我看他臉色也不大好。可他執意親自去,我也拗不過他。他行事一向穩當,態度又堅決,我想他去應是萬無一失,誰想卻出了岔子。”

司徒峙這幾句話仿佛一把鐵錘,一下下砸進徐暉心裏。他豁然明白,那天早上淩郁在恕園目睹自己和司徒清舉止親密,定是傷心失望至極,才不顧自己身受內傷,主動要求去執行任務的。愧疚、震驚、疼惜、焦急,種種感情一齊湧上徐暉頭頂。他額頭上立時蒙上了一層冷汗,腦子裏千軍萬馬轟轟作響,只有一個念頭,馬上飛奔到臨安去救淩郁。

離開書齋時,司徒峙忽又叫住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一定要找到郁兒!不論出了什麽事,決不能讓他落在官府人的手裏!”

徐暉驚駭地擡起頭,正看到司徒峙雄鷹一般銳利的雙目中,那悲哀卻又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心裏雪亮,主人這是叫他如果萬不得已,情勢緊急,就搶先殺淩郁滅口。做大事就不得不放——這當口,司徒清曾轉述父親的這句話突然冒了出來。它挾著絳紅色的血腥沫,濺到徐暉舌尖上。他閉緊了嘴巴,把滿口的腥臭和苦澀吞進肚子裏去。

當徐暉躍上快馬、奔出司徒家大門,胸膛幾乎都要炸開。原來從姑蘇到臨安的路途,竟然有這般遙遠。他伏在馬背上狂奔,舍不得浪費一時一刻,只在馬兒停下來飲水吃草的當兒,為了保存體力,才胡亂咬上幾口幹糧。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司徒峙這句話像一個不祥的預示,在他腦海中不住盤旋,揮之不去。連司徒峙都做了最壞的打算,難道說,淩郁真地已經身遭不測?

徐暉終於望見臨安城的城樓時,已是夜幕低垂,滿天星鬥。臨安城門已閉,閑雜人等不得出入。此刻徐暉眼中布滿血絲,直想劈開城門直沖進去,誰敢阻攔揮刀就砍。但是理智強壓下這股沖動,他放緩了韁繩,讓馬徐徐而行,整理好衣衫,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馬到城門下,果然被守城兵攔住,令他止步明晨再入城。徐暉俯下身子,握了握守城兵長的手,不動聲色地塞給他一錠金子,然後提高嗓門說:“我家老爺的病體可是耽誤不得,萬一有什麽閃失,上面怪罪下來,嘿嘿,兄弟自己掂量著辦吧!”

那守城兵長看他滿臉威嚴,又掂了掂手心裏的那塊硬物,猶豫片刻,一揮手,城門便哐啷啷地打開了。

徐暉疾馳至司徒家族在臨安城的落腳點友朋客棧,和店主閔老板接上了頭。據閔老板說,三日前淩郁趁著夜色出門,這一去就沒再回來,恐怕是兇多吉少。徐暉原本存著僥幸的心向下直跌數丈。臨安的第一條線索斷了,如今只有按司徒峙指示,到樞密院同知樞密院事劉勇之府上去,那是司徒家族在朝廷上下疏通之後得來的一個陣營,也是淩郁出事的地點。到了劉府,就到了底線,徐暉心裏真有說不出的忐忑抓狂。

走在臨安城的官道上,徐暉步履虛晃,一顆心忽起忽沈,揪緊了又松開。仿佛是下過雨,空氣裏有濕潤的微甜味道。夜風擦著臉頰過,樹梢上的雨露給吹下來,落在他手背上,冰涼冰涼的。他的心思飄遠去,忽而想起夜探淮南鏢局時,淩郁示意暫不要動手,在他手上那輕輕一按。她的手指就是這般冰涼涼的,那時他並未留心,如今記起來,手背上霎時滾燙發熱,仿佛誰人的脈脈深情,誰人的切切暗示,誰人的隱隱喟嘆,滲進他肌膚血肉裏去。他伸出另一只手,蓋在那顆露珠上,想要留住那人微弱的氣息體溫。

依照暗號,徐暉找到了司徒峙安插在劉府的內線劉寅。此人名義上是樞密院事大臣劉勇之的內務機要,暗地裏則實時把劉府的動向報告到姑蘇。劉勇之素與司徒家族交好,多處與之方便,但利害關系瞬息變化,據劉寅刺探,劉勇之已為雕鵬山收買,準備限制司徒家族在江南的特權。劉勇之在朝中位高權重,左右逢源,不是朋友便必成心腹禍患,司徒峙這才派淩郁即刻除之。徐暉知道劉寅是風組元老,不敢怠慢,躬身先施一禮,向他打聽淩郁行蹤。

劉寅說:“這次淩少爺行動十分突然,事先都沒知會我。我是在劉……那家夥死了之後才知道的。”

徐暉問:“那家夥確實死了?”

劉寅撇撇嘴:“我是親眼見他進的棺材。一刀封喉——淩少爺的身手,就是幹脆利落!”

“那淩少爺人呢?”這才是徐暉最關心的問題。

劉寅沈默半晌,才低聲說:“劉府即日已發了告示,說刺客被當場擊斃。”

徐暉的心隨著這句話墜入深淵,撞在堅硬的巖石上:“啪”一下摔得粉碎。他眼前一片黑,嘴裏又苦又腥。

劉寅看他臉色變了,又說:“不過畢竟沒有親眼見到,淩少爺到底如何,我還不敢說。何況這幾日府內戒備森嚴,加派了好些人手,事情或有蹊蹺也說不準。”

徐暉勉力穩住神,念起司徒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交代,心想一時不見到屍身,一時便不能證實淩郁已遭不測,她便又多了一分生還的希望。他橫下心,即便把整座臨安城翻過來,把整片西湖的水抽幹凈,也要把淩郁找到。

劉勇之是朝廷二品官員,府第雖比不上皇宮內院,但也是屋宇層疊,庭院深深。府內果然侍衛眾多,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徐暉強壓下心頭淒惶,借著黑夜的天然庇護,一處處搜索窺查,指望能打探出些許淩郁的蛛絲馬跡。

劉府內似乎一切如常。劉勇之的靈堂莊嚴肅穆,燭光搖曳,內眷居所裏隱隱傳來哀哭悲鳴。但不久徐暉便留意到巡邏侍衛分作三組,到各院巡查,看情形似乎在找什麽要緊的物事。他苦於無法分身,只得交替跟蹤各組。一組侍衛持長戈利器,掃蕩花園、庫房等人跡稀至之處,任何可供蔽身的地方必拿利刃先捅戳一番;一組搜查下人房間,翻箱倒櫃,威逼利誘,雞飛狗跳,好不熱鬧;還有一組也是各屋巡視,態度卻頗恭謹謙卑,輕聲細語,所到之處也都是高門獨院,料來是劉氏主婦子嗣的住處。

前兩組無所顧忌,雷厲風行,一個多時辰便巡查完畢,第三組卻有所忌憚,動作輕緩,直拖到最後。他們敲開各處房門,先是請好問安,勸慰節哀,接著問這兩日可曾見到可疑之人,亦或屍體。徐暉尾隨其後,心一揪一揪地疼。淩郁若是前者所指便是生,若是後者所指,那便是死。

這隊巡邏兵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所有人都說什麽也沒見過。守更人敲過了二更梆子,大家都乏了,眼皮硬撐著,無精打采地哈欠連天。他們拖著步子又來到一處寂靜的院落前,扣了扣院門說道:“娘家奶奶安置了嗎?可否容小的問句話?”

隔了片刻,院門吱扭打開,一個婢女走出來輕聲說:“姑奶奶正在為大人超度,不便出來。幾位還是問刺客的事嗎?我們這兒跟昨個兒一樣,沒見著。”

“姊姊莫怪,上頭有交代,那刺客雖給斃了,還是要照例查一查,怕他有同黨漏網。”為首的巡邏侍衛口中說得畢恭畢敬,可還是舉步邁進了院門。那婢女想攔又不敢攔,一眼一眼瞟向屋裏,連聲說可別又惹了姑奶奶生氣。

“說了沒有,怎麽還不肯信?難道不怕驚擾佛祖嗎?”忽然橫空響起一個低沈的女子聲音。

徐暉趴在屋檐上看下去,只見上房中緩步走出一位手執念珠的中年婦人,目光平和,然而充滿威儀。巡邏侍衛在她的註視下生了怯意,躬身行禮告安,慢慢退出院子。頭目說散了吧,幾個人交口議論著刺客死都死了,何必如此勞心費力,悻悻地各自回去歇息。

四周沒了聲響,凝成一片死寂的黑夜。徐暉的心落進黑暗裏去,一點點沈到底。他不能再自欺欺人,淩郁已經不在了。她真夠決絕,拼上一個同歸於盡,也不給他機會把心裏話掏出來。他再也見不到她,再也聽不見她低聲叫他的名字。她像落在他手背上的那顆露水一樣地消逝了,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世界變得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