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關燈
比大,而一個人的性命只微弱一星光:“啵”一下就滅了。他忽然覺得冷,就把整個身子貼在屋檐上,瓦片硌著他胸口,像鈍刀子一下下割他的心窩。

不知過了多久,徐暉一動不想動,身上落了一層秋夜的露水,全世界都已沈進最深的夢鄉裏。卻在此時“吱扭”一聲,上房的屋門打開一條縫。徐暉一激靈,棱眼望見適才那個婢女探出頭來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便大著膽子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兩人,一個是那位中年夫人,另一個作仆役打扮,身著粗布短褐,頭戴一頂寬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徐暉沈到底的心咯噔提到了嗓子眼,遽然又升起一線微渺的希望。他只恨月色不夠明亮,自己眼力不夠銳利,看不清那人容貌。他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不錯眼珠盯著屋檐下這個可疑的仆人,一顆心怦怦亂撞。

主仆三人躡手躡腳,魚貫而出,貼著墻邊走到後院盡頭。徐暉這才發現那裏有一道不起眼的旁門。那位夫人點點頭,婢女遂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門上的鎖,三人便從小門溜了出去。

徐暉也跟著從房檐躍上院外的一棵老樹。這才發現,原來過了這堵墻,便已到了劉府外的官道上。

那三人在墻腳站定,夫人向那仆役打扮的人說:“你走吧!我只能做到這一步。走出這個門,凡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人抱拳想要答謝,突然捂住胸口,忍不住發出兩聲輕微的咳嗽。聲音雖輕,靜夜裏還是十分清晰,傳到樹上徐暉的耳朵裏,就如玉石碰撞,清脆亮烈。他整顆心一下子抽緊了,這聲音,這聲音似乎便是淩郁。

那位夫人說:“你若跑得掉,趕緊找個地方養傷吧。”

那人問道:“夫人為何要救我?”

“你殺了我兄弟,我是不是該由他們把你抓去,讓你抵命呢?他們若是再殺了你,必定又有人出來為你報仇。殺來殺去就是一顆顆人頭落地,像掰玉米棒子似的。”夫人嘆了口氣,頓了頓又說:“咱們素不相識,以後也未必能夠再見,我只勸你一句話,人死不能覆生,悔恨卻難以消解,但請少動一點兒殺念。”

“有時候,殺與不殺,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不過夫人的話,我記下了。”

月亮掙脫了層雲的糾纏,陡然間跳了出來,照得大地一片清明。那人微微揚起臉來,眉目深斂,神色憂戚。雖然帽子遮住了半張臉,人中上還貼了一撮胡須,但月亮揉不進半粒沙子,徐暉這回瞧得真真切切,也聽得真真切切,此人正是他苦苦尋找、牽腸掛肚的淩郁。

月光如此清澈而柔和,九月的臨安夜涼如水,徐暉的世界就在這個瞬間由混沌變得無比清朗。他驚訝地發現,樹下這個人,這麽瘦弱這麽渺小,然而在他的生命裏竟已大如天地,重如山岳。

那位夫人向淩郁點一點頭,攜婢女回身進了院子,窄門輕輕地關上了。偌大的臨安城裏,扣住命運玄機的仿佛只這一扇門,一開一合,生死沈浮便已轉了個輪回。此刻黑暗銷匿,世人隱遁,光亮亮的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徐暉和淩郁兩個人。徐暉並未立即現身與淩郁相認,他癡癡望著她,眼中不知覺間盈滿了熱淚。是她!是活生生的她!盡管粗布舊衣,盡管改裝易容,她仍是皎潔若仙子,而他本已沈入深淵的心,因她的光輝重又飛升起來。

徐暉就這樣凝望著淩郁,看她立在當地發了會兒怔,緩緩沿著高墻走。走不幾步,她微弓下身,捂著胸口又咳了幾聲,身子打個晃,就挨著墻角栽倒下去。徐暉這才驚醒過來:“嗖”地從樹上躍下,大步奔到淩郁跟前,俯身把她摟進懷裏。

“淩少爺!淩少爺!”他急切地低聲喚著。淩郁勉強打開眼瞼看看他,疑恍地叫了聲阿暉,即又合上了眼睛。徐暉摸摸她手腕,脈搏雖慢,但仍跳得十分強勁,情知她應無性命之憂。他於是抱起她,向友朋客棧方向走去。

這是徐暉與淩郁第三次身體親近。第一次徐暉替淩郁擋了一刀,淩郁抱著他跳下山崖,他迷迷糊糊中只覺得平安快樂。第二次他失手將淩郁打傷,背著她往林紅館跑,心如一團亂麻。這一次徐暉格外清醒,他抱著她穿過街巷,一種全新的感受如月光般灑落,沐浴著他的身體和心靈。

回到友朋客棧,閔老板慌了手腳,忙不疊張羅著要去請大夫。徐暉想起當初在霍邱城外的幽谷,淩郁受了傷也不肯讓人診治,想是怕暴露女兒身份,現下若請大夫,必定不合她意。他略一沈吟,只說淩少爺靜養即可,囑閔老板飛鴿傳書,向姑蘇報個平安,便把他攔在房門外。

徐暉將淩郁輕輕放在床榻上,為她撕掉胡須,摘下帽子。她一頭長發披散下來,撒在徐暉手背上。徐暉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是甜蜜又是傷感。他料想淩郁之前剛受內傷,身上必帶著療傷藥。解開她腰間布囊,果然找到駱英那裏的紫瓶藥粉。他握著藥瓶躊躇良久,看到淩郁緊蹙眉頭、很受痛苦的神情,終於還是伸手散開她頸上衣扣,於是她那素凈的裹肚和光潔的肌膚便如月光般充滿整個房間。

霎時一股熱浪“嗖”地竄上徐暉脊梁,繼而湧遍全身,把他一顆心都給燒著了。他定了定神,強按下內心的欲望,從瓶子裏倒了些白色粉末敷在淩郁胸脯上。那些粉末一點點被體溫融化,滲進皮膚之下。淩郁緊繃的臉頰漸漸舒展開了,含含糊糊地喚了聲阿暉,便沈入夢鄉。

窗外天空漸漸泛起蒼白的第一層藍。徐暉為淩郁系好衣襟,望著她熟睡的臉龐,心頭滿滿的全都是溫暖和愛。他靠在淩郁床邊,但覺平安喜樂。

夢酣處聽到淩郁輕微的咳聲,徐暉一驚便醒來。淩郁也被自己咳醒了,張開眼瞼,就撞見徐暉關切的目光。

她恍恍惚惚地問:“我這是在哪兒?”徐暉溫柔地說:“別擔心,這兒是友朋客棧,很安全。”

淩郁緩緩坐起身來,環顧四周,最後落回徐暉身上,眼中又布滿在姑蘇時的那種疏離和漠然。“你怎麽在這裏?”她冷冷地問。

“你好幾日沒有音訊,主人不放心,讓我來找你。”

淩郁捂著胸口輕咳了兩聲,突然警覺地擡起頭:“誰給我上的藥?”

“……是我。”徐暉耳根發燙。

淩郁臉刷地白了,楞了楞神,擡手便向徐暉打去。其實徐暉略一側頭就能避開,但他一動不動:“啪”的一聲,淩郁這一掌便結結實實打在他臉頰上。淩郁驚駭地抽回手,瞪著徐暉說不出話來。

徐暉也看著淩郁,深深嘆了口氣:“你心裏對我有氣,就這樣直接出氣便是,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淩郁強咬住嘴唇:“我對你沒氣,我是對自己有氣。”

“不管怎樣,都不許拿自己的性命安危開玩笑!”徐暉低聲說:“你可知我為你有多擔心?”

淩郁拿眼角瞥了徐暉一眼,又別過頭去:“我不用你可憐!”

徐暉伸手強行扳過淩郁肩膀:“這不是可憐!”

“那是什麽?”

徐暉深深看進她眼睛裏去:“我以前糊塗,可現下總算明白了,我對你和對小清,畢竟是不一樣的。”

淩郁聽到小清的名字,肩膀微微顫抖,臉上卻浮起一個冷笑:“怎麽個不一樣?”

“小清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在我心裏,她就像是恕園裏的一朵蓮花那麽好。她有什麽事,我一定盡心竭力去幫她。若有一天她不告而別,我自當掛念惦記。可你若如此,我……我活在這世上就什麽滋味都沒有了。”徐暉說到這裏,渾身也打了個顫,抓緊了淩郁肩膀,生怕她跑掉一樣:“昨兒夜裏聽見你的聲音,看見你的人,你知道我可有多歡喜嗎?”

淩郁垂下眼簾輕聲說:“你是怕我死了,心裏負疚。現下我好端端地活著,你便可以安心了。”

“若只是心裏負疚,昨兒找不見你,我又怎會覺得自己也活不成了,不如就此死了罷了!”

“不許亂說!”淩郁急急伸手蓋住徐暉嘴唇。

徐暉一把攥住淩郁的手,低聲道:“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便印在了心裏,再也不能忘記。雖然那時候我自個兒都不知道,後來也一直不明白,我想跟你親近又怕太親近,想把你當成是阿天那樣的兄弟,卻又不能真正像兄弟一樣相待。每回見你,我心上都又是歡喜又是煩惱,自己卻不明白是為了什麽。”

淩郁掙紮著說:“在淩少爺面前你怎敢這樣胡言亂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