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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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不得已方才吐露一言。倒是湯子仰說起江北情形,話語滔滔,一瀉千裏。司徒峙身邊這兩個人,一個似嫌冷僻孤清,一個又太過張揚熱鬧,夾在一處,張弛之間,卻是司徒峙運籌帷幄。

“郁兒,前些日子你不是問我要人手嗎?”司徒峙話鋒一轉,落到旁邊的徐暉身上:“徐暉是洛陽殺手會出來的,身手不錯。讓他跟著你吧。”

“淩少爺!”徐暉向淩郁行了一禮,低下頭,掩住內心激蕩。

淩郁回身瞥一眼徐暉,微微頷首算是答禮,並無高高在上的少爺作派,徹頭徹尾只是淡倦。徐暉內心裏難免有些不舒坦,這漠然其實比輕蔑更讓人難堪。

淩郁低眉告退,帶著徐暉從前堂側門出來,穿過蜿蜒曲折的庭院,往內宅深處去。蘇州園林以布局取景見長,司徒家族的園子更是精致中的精致,匠心外的匠心。徐暉雖對園林並無見識,卻也看得出建造者頗下了一番苦心。亭臺樓閣,掩映在層層疊映的綠柳翠荷之間,十分富貴裏,流淌著三分幽麗,三分雅致,似乎又三分隱秘。拱橋後銜水榭,接著聽雨軒,順曲折的長廊蜿蜒而下,每條岔路口都點綴以角亭花木。瞧著前面一片洞天福地,卻原來是靠窗棱修竹造出的虛緲布景。分明已到死巷盡頭,轉身便又見柳暗花明。假山洞隙間隱約漏出玉簪花香,拐上幾個彎,仰頭可見束在山腰上品茶對弈的高閣,半遮著雕花木門,亦虛亦實,亦真亦幻。

徐暉跟在淩郁身後,滿眼目不暇接,心想這哪裏像是江南霸主的府第,倒仿佛文人雅士的宅院。只是,曲院幽深看似無心,實必有意,不知這亭臺之後更有幾重亭臺,玄機背後還藏著多少玄機。唯有心思縝密、顧慮重重之人才會把家布置成一座迷宮。走在這座宅院之中,徐暉對司徒峙的敬畏不禁更深了一層。

如此曲折迂行,終於在一處簡素的院落前停下。淩郁喚聲董伯,便有一位花白頭發的老者迎出來。淩郁吩咐他給徐暉安排住處膳食,董伯躬身承應,引著兩人進得門來。院子寬敞明凈,間間屋宇一目了然,徐暉心頭著實喜歡這一派朗朗之氣。

淩郁問徐暉可記得住來時的路,徐暉臉一紅說:“這兒岔路太多。”。

“來回幾次就會記得,”淩郁說:“最好勿要亂走,免得驚擾了族主。”

徐暉點頭答應,隨口問:“淩少爺,你也同咱們住這兒嗎?”

“你安置吧,日常起居自有董伯照料。”淩郁對徐暉的問話置若罔聞,淡然交待完,轉身便走。徐暉覺出自己問得莽撞,頗有些懊惱,正無所適從間,淩郁卻停住腳步,轉回身來問:“你喜歡別人如何稱呼你?”

徐暉忙答道:“叫我阿暉就成。”

淩郁低聲默念:“阿暉,好,就叫你阿暉。”

聽一個陌生男子輕輕叫著自己的名字,不知怎的,徐暉心頭忽湧上一陣異樣溫暖,嘴角不覺揚起了笑意:“我的朋友都這麽叫我。”

淩郁長久地註視他,仿佛他說了什麽極不尋常的話。他沈默片刻忽道:“餓了嗎?一起用晚膳吧。”

徐暉心上掀過乍驚乍喜。淩少爺眼裏似乎不大夾自己這個人,誰想竟又相邀共進晚餐。餐食簡素,由董伯親自端到徐暉房間,兩尾白魚,一碟青菜,裏面盛著淡淡的水鄉味道。

房間裏暗下來。徐暉要點燈,淩郁搖頭說這樣便好,於是兩人就坐在一團模糊的暮色裏,面對面吃著這一餐。淩郁問徐暉家裏還有什麽人,徐暉說自己是個孤兒,連家在哪兒、父母是誰都不知道,能活這麽大,也是運氣。說到這兒,他不禁想起他的朋友高天,想起他們倆本來連名字都沒有,成日在街上要飯,挨過一天算一天。直到遇見洛陽殺手會的王明震,才終於在吃飯時用上了筷子,睡覺時有了床榻。徐暉和高天,這兩個名字由王明震信手拈來,一個是太陽徐徐升起,一個是天高地闊,都取的好意向。他們兩個孩子隨便抓了哪張字條,便叫哪個名字。有時候徐暉胡思亂想,其實他本來可能是高天,而高天就是徐暉。他心頭便不由一陣迷茫,自己究竟是誰,是什麽樣的人,難道在拈鬮的瞬間就已註定了嗎?

其實徐暉也很想問問淩郁的事情,這個少年披著一件沈默的外衣,關住心裏所有的秘密。但他心知不該亂打聽,便很有分寸地緘了口。屋子裏靜下來,只能聽到筷碰杯碟發出的輕微聲響,攏進耳朵裏,仿佛誰人寂寞的嘆息。

徐暉受不住這寂靜忍不住說:“這樣吃飯太悶了。應該拿一壺酒、一盤醬肉坐在河邊,仰頭就能望見滿天星鬥。”淩郁問你以前常常這樣喝酒嗎,徐暉說是呀,那時候老和一個朋友這樣喝酒喝到半夜,然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淩郁聽他追憶洛陽往昔,忽然接口說:“你不像是殺手出身。”徐暉問為什麽,淩郁說:“殺手應該冷酷無情,你卻還老想著這些陳年往事。”

徐暉咧嘴一笑:“所以我還不是頂級的殺手,也不想再當殺手了。”

昏暗之中,徐暉已看不清淩郁的眉目,只聽得他喃喃低語:“在這裏想當頂級的人物,可也得學會冷酷無情。”

徐暉渾身一激靈,脫口問道:“那你已然學會了嗎?”這句話問得有些冒險,徐暉心想淩郁許會生氣,但他只淡淡地說:“你看呢?”

徐暉不知該如何作答,便沈默了。淩郁也不再開口,兩個人默默地吃完了飯。淩郁說明兒一早我來接你,也不等徐暉回答,就起身走了出去。夕陽在他潔白的後背衣襟上,劃下最後一道絳紅。

望著淩郁逐漸消融在沈沈暮霭之中,徐暉的心莫名一陣抽緊。這個令人畏懼的少年,在黃昏裏是如此孤獨和單薄。

徐暉回屋點上燈,才瞅見淩郁面前的那碗飯幾乎沒怎麽動過。幫著董伯收拾碗筷的當兒,徐暉隨口問淩少爺為人如何。董伯瞅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說:“淩少爺獨慣了,平時不怎麽和弟兄們在一處。他是少爺,何況那麽清高的性子,大夥兒也都有些怕他。他能和你吃一頓飯,真是難得。不過往後你自己說話、辦事都得拿捏著點兒。淩少爺的脾氣,誰也摸不準。”徐暉又問淩少爺在家裏跟誰特別要好,董伯想了想,搖頭說沒有,他對誰都是那樣。

徐暉忽然有些為淩郁難過。偌大一個司徒家族,淩少爺看似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形單影只的人。其實淩郁是不是孤單可憐跟徐暉並沒什麽關系,他向來也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但這個蒼白少年的身上暗嵌著一種魔力,徐暉尚不自知,打從第一眼見起,卻已被深深地吸住。

翌日清晨,徐暉一早推開院門,淩郁已在幾步外的櫸樹下等候,見他出來,只點了個頭,就轉身先走了。徐暉見他態度冷淡,渾似待陌生人一般,本來一腔熱血滿肚子話,便在喉嚨裏,也就涼了。他默默跟著淩郁穿過小橋流水,迂回折行,來到一間水榭。

從岸上望過去,水榭宛若湖中央的一座孤島,只靠一道細細的水廊與陸地維系,在晨霧彌漫之中顯得格外幽暗。進門時淩郁隨手挽起紫絹紗簾,稀薄的陽光才不經心地透進來,披在兩個垂首打掃的素衣少年身上。徐暉依稀認出,那正是在嵩山腳下見過一面的南崗、南湘兩名書童。他們擡頭瞅見淩郁,忙放下手中活計上前施禮,淩郁輕輕一擺手,兩人就不聲不響地退了下去。淩郁繞到桌案後面,這才擡眼向徐暉說:“這裏叫無香齋,今後我們就在此議事。”

徐暉知道這是自己真正進入司徒家族的開始,神色不由鄭重起來。淩郁告訴他說,司徒家族結構縝密,族主司徒峙之下,呈五橫四縱格局。五橫指金木水火土五部,由跟隨司徒峙多年的老將湯子仰統領。其中金部掌管財政,包括鏢局、賭場、典當等大宗生意;木部負責一切與地產、房契相關事務;水部輔助對外聯絡,上通朝廷,下至江湖,官商走足,無所不包;火部專司制造兵刃,研習新式武器;土部則負責內務後勤大小事宜。

五部之外另縱設風雨雷電四組,總管就是淩郁。四組裏風組專職易裝臥底,刺探情報,意取風之無蹤無形、難以察覺;雨組擅長設局布陣,集體出擊,意取雨之細密無間、渾然一體;雷組常年在後方蟄伏,充當後援和補給,意取雷之石破驚天、厚積薄發;電組則集合了一群各懷絕技之人,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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