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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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沒有閃身躲避,反而迎著野狼撲將過去。徐暉只看到他一對手掌結結實實打在野狼肚子上,野狼“嗚”一聲哀號,飛落到幾丈之外,濺起一片塵土。

這突如其來的情勢變化震住了所有人。草原上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大家簇擁著盧道之,比畫著他的身手不住稱讚。幾個壯小夥子趕緊上去把野狼捆起來,生怕它再死而覆生。這家的男人一聲吆喝,人人應和。男人剝去狼皮,生起篝火,女人從氈帳裏端出奶酒和羊肉。大夥兒席地而坐,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人們像過節一般,圍著篝火又唱又跳。

徐暉有些迷惑不解。他曾經見過盧道之的武功,一柄長劍在手,講求的是劍道和劍氣,去勢行雲流水,收勢凝練簡潔,要打贏對手,更要贏得瀟灑漂亮。但此刻盧道之身邊根本沒有劍,只憑一對肉掌,只憑一剎那聚集的猛力,瞧他的姿勢神態,倒和那匹野狼有幾分相像。

徐暉正想得出神,盧道之坐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酒囊:“喝酒哇,兄弟!”

徐暉仰脖喝了一口烈酒,忍不住問:“前輩適才使的是什麽功夫?”

盧道之嘿嘿一笑,湊近徐暉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我使的是世上最厲害的功夫。”

“世上最厲害的功夫?”徐暉一顆心怦怦激蕩。

盧道之說:“最厲害的功夫,就是從身體裏自然而然發出的力量。對手越厲害,情勢越危急,這自發的力量就越大。要說這個本事,人可就不如畜牲。你沒瞧見今兒個這匹野狼麽?它蹦起來那一下子多威猛,那是用耐力忍了一路,最後的放手一搏呀!我適才推的那一掌,我管它叫‘死裏奪生’,就是打野獸那兒學來的,那是在最緊要關頭,動物自然而然爆發出來的反擊力量。”

“真有那麽厲害?很難學嗎?”徐暉聽得心馳神往。

“一點兒都不難。關鍵是你要忘記別人編出來的那些招式,你得沈下來聽自己的心跳,跟從你身體裏鮮血流動的速度和方向。在最緊要的關頭,你不能膽怯,不能分神去想怎麽避開,一定要不錯眼珠盯住對手,看他急於進攻時暴露出的身體。等你瞧準了,就讓全身力量順著血流全都集中到你手上,到每一根手指頭上。然後你就——啪!一下就夠!”盧道之仲出雙臂,做了個出掌的姿勢。

徐暉低頭沈思,細細咀嚼盧道之這幾句話。盧道之大口吞著酒,自言自語說:“一下就夠!這一下就定勝負!其他的都是繁文縟節,都沒用!”徐暉聽他這意思,是把世間所有其他武功都給否定了,不禁問道:“那你的寶劍呢?你不再使劍了嗎?”

盧道之一怔,喃喃道:“我以前是使劍的?”

“是呀,你不但使劍,還是天下最頂尖的劍客。”

“再好的劍,也是人為的東西,也要死記硬背條條框框的心法跟口訣。”盧道之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還是自然的東西好!也最管用!我可不使劍了,不使那些個假末招式的玩意兒了!”

盧道之遞給徐暉一只羊腿,自己也伸手抓起肉來就吃。酒肉都不甚講究,但徐暉喜歡這種痛快沒拘束,便也跟著一口酒、一口肉地大嚼起來。

天空從草原盡頭緩緩拉開黑色的披風,上面鑲滿了璀璨明亮的大片星鬥。星空那麽低,好像就垂在氈帳頂上,一伸手便能夠到。於是徐暉真的舉起胳膊,張開手指,想摘下離他最近的那顆星,一撈卻撈了個空。

盧道之哈哈樂了:“你瞅著星星就在腦瓜頂上,其實它們還遠著呢!你得跑到天邊,才能夠著它們!”

徐暉仰面躺在草場上,夜幕下的天宇遼闊幽深,群星像綴在黑色絲絨上的寶石,忽悠忽悠地眨眼,仿佛即將洞開天地間最玄奧的秘密。昨夜想來亦有這般安詳美麗的繁星,不知那個神秘的女子去了哪裏。他不好意思詳述這段經歷,只含糊著打聽附近是否有女子幫派出沒。盧道之說這裏只有純樸的牧民,別無他人。

盧道之也枕著手臂躺下來:“這兒什麽也沒有,所以天地都還原了本來面目,人也跟著還了本色。不像別處,屋子蓋得太密,人憋屈著怎麽也舒展不開自己個兒,就只有悶在心裏頭受苦。那年我在寺裏聽講經,大和尚們說,人生下來呀就要受好多苦。你說各樣苦裏頭,哪一樣最苦?”

徐暉沒讀過佛經,亦從不關心那些虛無縹緲的間題。憂愁痛苦,那是衣食無憂的讀書人吃飽了閑得慌,自己難為自己來消遣解悶的。管他苦與甜呢,無論如何他都要拼了命地活下去。但是昨夜的奇遇,讓他對人世有了新的體會。他竟然為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幹的陌生人感到難過,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那女人伏在他胸前,他清晰地聽到她痛苦的喘息。他記得她熱烈地摟抱著他的頭顱,淚水順著臉頰流進他的嘴角窩裏,從嘴巴一直苦到心坎裏。

是什麽東西像鉛塊一樣重重砸到他心裏去了呢?一夜之間,徐暉恍惚懂得了世上有一種他苦心竭力卻也愛莫能助的人生悲苦。他揣摸那女子的心情,慢吞吞說道:“要是你想要一樣東西,可怎麽也得不到,求也求不得,放也放不下,別的什麽快樂也不再有,那是最苦了。”

盧道之半晌無語,終於長長籲了口氣:“對呀,是求不得,是求不得最苦!人家立時就想明白的事,你怎麽要一輩子才想得通啊!”

“前輩你也有心事?”

“嘿嘿,我曾經求一件事多少年也沒求得。天大地大,就這件事最大,它堵在我心口上,簡直要把我給憋死了。我為了求一樣東西,把其他所有東西都給丟了,連我自己的魂兒都給丟掉了。”

“你什麽都有,還求什麽呢?”徐暉沖口問。

“求而不得,我就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站在草原的大湖邊上,我都不認得我這個人了。虧得在這草甸子上我又把自個兒給找回來了,找回來了……”

盧道之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望著他垂下的眼瞼,徐暉感到困惑。盧道之已是天下頂級的劍客,還有什麽事會讓他苦苦追求,卻仍求而不得?苦到要拋棄了自己的名字、武功、身家地位,跑到這荒蕪的草原上來隱遁遺忘?

星空上隱隱有浮雲流動,一波一波好像美麗女郎烏亮的秀發。徐暉仰望夜空,那閃著銀光的長發就灑到他臉上,昨夜種種撲面而來。但一切記憶都是那般模糊,那女子的臉什麽樣?眼睛什麽樣?徐暉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有那冰涼的腳丫真切切的,仍賴在他腳背上,似乎想借一點兒熱量。

突然一輪碩大的月亮從遠方山巒背後升起來,升到厚密的雲層之上。月光透徹稀薄,仿佛深邃的目光,靜靜凝視大地萬物。徐暉從未這般安靜而近切地仰望過月亮,他的心思飛到很遠,無端想起嵩山腳下那個叫作淩郁的少年。那少年的雙目,就如這草原月色般晶瑩剔透而又令人捉摸不定。昨夜那個神秘的女子,也該有這樣一對眼睛吧。

他恍惚想著星空、草原、神秘女子和俊美少年,不知不覺沈入甘美的夢鄉。

徐暉在草原上住了數月,隨著體內毒素漸漸消散,體力也就隨之覆原。他白日裏跟著小布和放牧,在野花怒放的草甸子上打滾玩耍,晚上與盧道之談天說地,耳際常有牧人綿長寂闊的歌謠縈繞回蕩。臨走那天,牧人一家為他備下馬匹和幾日幹糧。小布和問他要去哪裏,他心中一片茫然,想起洛陽和洛陽殺手會,竟然變得那麽遙遠陌生,漸漸已成褪色的舊時年畫。

盧道之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天大地大,就是這塊跟天地最貼近的草原最好!從前我到處走,到哪兒都不過是漂泊。可一到草原,風一吹土一刮,我就舒坦了,再離不開了。你想想,在這兒跟我們一塊兒喝酒吃肉,大聲唱大聲吼,想怎麽著就怎麽著,那可有多痛快?”

徐暉心中撼動,他從對方眼底幾乎窺見了人世真諦,可是這情境一晃而過,令人惘然若失。他終於還是跨上駿馬,飛馳而去。回頭張望,蒼穹下氈帳前的盧道之和牧民一家漸漸模糊,終於連綿消失在廣袤遼闊的草原盡頭。

徐暉隱隱知道,也許盧道之說的是金玉良言。然而世界那般繁華明亮,讓他割舍不下。萬丈紅塵裏光燦燦的一切,等著他拿自己的青春相抵換。徐暉深吸一口氣,快馬加鞭奔赴凡塵俗世,去尋求他的功名與幸福。

離開草原,徐暉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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