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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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凍僵了。所以我讓她們找英俊的男人來陪我,摟著他們我才能暖和過來。”那女人如流沙般滑落到草地上,把手蓋在徐暉赤裸的腳背上,然後伸出另一條手臂,環住他的小腿。徐暉本已冷靜下來的心又燥熱起來,卻聽那女子狠狠地說:“可這些男人都又蠢又笨,讓我瞧了只覺得厭惡!”

徐暉打了個激靈:“那你把他們怎麽著了?”

“沒怎麽著,我就拿一根手指頭,像碾螞蟻一樣,把他們都給碾死了。”那女人輕輕地笑起來:“你的耳朵太長,聽得太多,一會兒我也得把你給碾死。可是你不蠢也不笨,你的腳真暖和。”

徐暉感到一只冰涼的腳壓在他腳面上。原來那女子也是赤著腳,雛鷹般銳利又纖細的腳趾扣起,抓住他的皮肉,反覆摩搓著,似乎想借一點兒熱量。他蹺起腳趾頭,也摩搓著她的腳心,想把自己身上的熱量分給她。兩只腳糾纏在一起,如同一對難舍難分的戀人。

徐暉蒙著雙眼,卻輕易看穿了她的內心。他心裏只有憐憫,沒有恐懼。

“我真受不了夜裏,我的腸子都要凍成冰坨子了!”那女子的聲音打著戰,好似夜風在大地上寂寥地回旋盤桓。

徐暉的喉嚨被一塊濕漉漉的東西噎住了。他說不出話來,任由她環抱著。但聽她輕輕哼唱一首小曲,歌聲醉人心腸。曠野上的風一層層地滑過,青草嗚咽低和,輕輕蓋住他們冰涼的腳背。漆黑的蒼穹之下,就只這一棵樹,樹下就只有摟抱在一起的這兩個人。徐暉的金色長袍被風鼓起,放射出奇異的光彩,在這個獨一無二的夜晚,在這陌生的天涯。

淩郁很少從司徒峙口中聽到這麽慈愛的話語,心口一燙,幾乎要落下淚來。

待她回轉身去,卻見他的目光已從自己身上調開,又低頭沈浸在書法之中。

她滾熱的心慢慢涼下去,忽而只覺得孤單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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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暉醒來時,久違的太陽光爭先恐後刺進他眼中。那對久困於黑暗的瞳孔感到一陣眩暈和刺痛,不覺流下淚來。清冽的晨風銜起草尖上的露珠,拂過他的眼皮和鼻梁。淚眼朦朧中,他發現自己伏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青翠的綠,鋪滿整片視野。

徐暉掙紮著撐起身子,久久望著這片仿佛沒有盡頭的大地。碧綠的草場推開去,環起遠處一片大藍的湖水。蒼穹低沈湛藍,團團雲朵就在頭頂聚散徘徊。天地空闊寂寥,心被充溢得鼓脹起來,仿佛要沖破胸膛。

徐暉低頭看到自己華麗而可笑的金絲長袍,和長袍下露出的一雙赤足,昨夜種種霎時翻湧上來。腦海中最後的記憶是那個女子伏在他胸前,顫抖地流著熱淚。那女子並沒有殺他,雖然那真的像碾死一只螞蟻那麽容易。她在徐暉睡著以後悄然離去,走時解開了系在他身上的繩索,還除下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

壯闊之美,獨自面對便會心生畏懼和恐怖。草原壯闊寬廣,仿佛天地初始,沒有半點聲息。白晃晃的日頭底下,徐暉口幹舌燥,耳中嗡嗡作響,只能聽到自己沈重而遲緩的心跳聲。他靠坐在樹下,疲憊地垂下頭顱,合上眼睛,心想自己也許會在這片曠野上寂寞地死去。

不知過了多久,從遠處飄來一陣稚嫩嘹亮的歌聲。歌聲混著綿羊叫聲愈飄愈近,撲到徐暉臉上,忽就戛然而止。什麽聲音在耳畔響起,徐暉迷茫地仰起臉,眼前白花花一片,團團雲朵竟落到綠草甸上。一個十來歲的放牧小童站在羊群中間,好奇地望著他。徐暉咧開嘴想說話,可是喉嚨啞了,只發出撕破棉襖般的聲音。

放牧小童張口說了句什麽,聲音清脆響亮。徐暉困惑地瞅著他,卻一個字都聽不懂。小童抿抿裂了口子的嘴唇,猶豫著說:“你……你是漢人哪?”徐暉勉強點了點頭,看那小童皮膚黝黑粗糙,顴骨高聳,裝束也與中原城鎮不同,就啞著嗓子問:“你不是漢人?那怎麽會說漢人的話?”

“是老爹爹教我的,”小童轉身向著遠方揮手呼喊:“嗳——老爹爹!老爹爹!”徐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草原深處緩緩移動著一個小黑點。人在草原之上、天地之間,原來竟是這般渺小。

小黑點移到近前,是一位頭發花白、身披羊皮襖的瘦高老者。放牧小童歡快地跑到跟前,拽著他衣袖,親密地講一種徐暉聽不懂的語言。徐暉掙紮著站起身,一陣頭重腳輕的眩暈猛然襲來,像一口黑暗的深淵。他趕緊伸手扶住樹幹。

“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吧?來,先喝口羊奶頂一頂!”老人走過來說,操一口帶著中原口音的漢話。他說著解下肩上一只古銅色大皮囊,塞到徐暉手裏。徐暉拔下牛筋塞子,濃烈的羊膻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幾欲作嘔,掉頭咳嗽了幾聲。

老人和小童發出一陣亮烈的笑聲。老人拍拍徐暉說:“喝喝就慣了,到時候不給你喝,你還流著口水想哪!”

徐暉硬著頭皮往喉嚨裏灌了一大口,差點兒又要嘔出來。但這股勁壓下之後,嘴裏的回味倒十分甘甜,頭也不那麽暈了。稍覺舒坦,他便向老人道謝,細端詳忽然就楞住了。面前這位牧人裝束的老者,竟是名滿天下、幾年前神秘失蹤的大劍客盧道之。

徐暉吃一驚,趕忙躬身行禮。盧道之連連擺手道:“小兄弟,你這是幹嗎?一口羊奶又值得了什麽?”

“盧老前輩……”徐暉一張口,就被盧道之一把攔下:“我人雖老,可不是什麽前輩。”

徐暉拿不準他為何故作謙遜,正猶豫間,盧道之卻上下打量著徐暉一身古怪裝束笑了:“我說小兄弟,你這是打哪兒來啊?”

“我……我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徐暉臉一紅,猛地打了個噴嚏。

“那就慢慢說。走,上我們帳子去!喝點兒酒,吃點兒肉,保管你再冷的天兒也著不了涼!”盧道之拍拍徐暉肩膀,拽著他就走。徐暉原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就隨了他們去。走出幾裏路,遠遠望見灰色氈帳星星點點散落在草甸子上,像一只只低頭吃草的巨大牛羊。

放牧小童小布和興高采烈,趕著羊群大聲吆喝,飛一般地跑在最前面。從一頂破舊的氈帳裏鉆出一位中年婦女和幾個孩子。他們圍過來嘰裏呱啦講著外族話,黑紅色的臉上透著和善與靦腆。

大夥兒把徐暉迎進氈帳,女主人端上奶茶和酥餅,帳子裏彌漫著熱烘烘的奶膻味。老人與徐暉閑話起來,孩子們轉著烏黑的眼珠子,似乎想看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只有那個年齡最長的小布和懂得漢語,不住點頭憨笑。

盧道之聲名顯赫,徐暉在很多場合都曾見過這位前簇後擁的大人物。有一年盧道之旅居洛陽,王明震還帶他和高天前去拜訪,討教劍術心得。少年徐暉躲在明叔背後,悄悄仰望過高高在上的盧道之,並把他客氣而疏遠的神情牢牢印在腦海裏。徐暉從未想過,盧道之會跟他圍坐一起,談天說地。但面前這位老者的的確確就是盧道之,盡管他和從前判若兩人。大劍客盧道之緘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王明震曾教導徐暉和高天說,學就要學盧道之的境界,高深莫測,朋友敵人輕易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可牧羊人盧道之卻天真無心機,歡喜之情溢於言表,目光是清澈的天藍色。

氈帳外忽傳來一陣騷動,孩子們雀躍著爭相跑了出去。盧道之說:“是這家的男人打了獵物回來。走,咱們也瞧瞧去!”

徐暉隨盧道之掀開帳簾,外面已聚了一圈人,當中圍著一個膀子渾圓的壯漢。他從肩上摔下一頭灰毛獵物,人群裏立時響起一片讚嘆聲。盧道之也伸出大拇指:“好家夥,打死了一匹野狼!”

盧道之走到近前,矮下身子撫摸野狼泛著青光的堅硬皮毛,似乎對這頭死去的畜牲滿懷敬重與好奇。徐暉站在一旁,恍惚覺得那匹狼的耳朵微微顫動,他以為自己久未見天日,眼睛昏花。就是這一遲疑的工夫,野狼的後腿鬃毛遽然豎起,猛一登地竄起,半閉的雙眼也刷地打開,劈出兩道雪亮兇光,向著盧道之直撲上去。

事出突然,誰也未料到這狼沒死透,竟會跳起來咬人。盧道之和野狼之間僅有一肘之距,眼看野狼光亮尖利的長牙就要抓到他的脖頸,大夥兒全都嚇呆了,只顧齊聲驚呼,根本來不及幫救。徐暉一個箭步沖上去,但他心裏明鏡似的,自己還是慢了半拍,殺得了野狼,卻救不下盧老。

就在這一霎間,盧道之雙臂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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