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關燈
從後面跑上來一個年輕人,向那胡須男子抱拳道:“幫主,司徒家族的人還沒到。”

綠英幫幫主郭勝棱著眼睛,揮手撣了撣身上衣衫。他身旁一位年紀較長者笑著說:“幫主,湯子仰是不是怕了咱們,不敢來了?”

郭勝把嘴一撇:“哼,湯子仰算個什麽?司徒家族又算什麽?他們有什麽本事叫我拜在他門下,給他當狗子?我看也不過都是些酒囊飯袋罷了!”

就像是回答他這句話,忽聽得一聲冷笑,從山路上徐徐走下一位白衣少年。徐暉腦門上的神經立時繃緊了,右手攥住刀柄,目不轉睛地盯著來者,心想,難道他就是湯子仰?怎的卻這般年輕?

郭勝見只來了這樣一個年輕人,瞇起眼睛掃了他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就是司徒家派來的?”

“那你,就是郭勝吧。”

白衣少年這話語調平平,聽不出喜怒,反倒更像是一種輕慢的挑釁。郭勝身旁手下指著少年的鼻子喝罵道:“小子,你算什麽東西?竟敢直呼我們幫主的名字!”

郭勝並未把來人放在眼裏,睨眼道:“湯子仰呢?司徒家族怎麽就派了個無名小子來?叫什麽名啊你?”

“在下淩郁。”少年人冷冷吐出這四個字。

一道黑色的陰影從郭勝臉上閃過。雖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卻還是被徐暉抓進眼裏,並在他心上劃下一道尖銳的口子。他不由微蹙起眉頭,覺得胸口一陣刺痛。對,就是這樣,他徐暉孜孜追求的就是這個。他渴望的就是一提起自己的名字,對方臉上即現出郭勝這般的懼怕和怯懦。然而這淩郁不過是個年輕後生,如何鎮得住綠英幫的老大?他捅捅身旁的老四:“哎老四,淩郁是誰?”

老四抵著他耳朵小聲說:“淩郁就是司徒家族的淩少爺呀!你沒聽說過嗎?他是司徒峙的幹兒子,也是他身邊最快的一把刀。這小子年紀雖然不大,可據說武功很高,下手也很毒辣。你沒瞧出連郭勝這老滑頭都有點兒肝兒顫嗎?”

徐暉把頭貼在巖石上,側身打量那白衣少年。那少年身材消瘦,臉色蒼白,雙翦眼眸烏沈雪潔,冷若幽潭,卻又粲如繁星。他衣著質地考究,白色緞衫柔軟伏帖,一塵不染。只是全身太過素凈,唯一裝飾就是手上的一管墨綠色洞簫,更襯得他手指幾如透明。這樣一位羸弱少年,沈默地立在那裏,不知怎的,卻是那般光彩照人,目光一撩,輕輕觸到徐暉心底某處柔軟的角落。

郭勝定了定神,仰天打個哈哈:“原來是淩少爺親自駕到。有失遠迎,有失遠迎!看來司徒老爺子對咱們綠英幫看重得很哪。”

淩郁說:“既然你腦筋不糊塗,那我們也不必費事了。你把這一年的供銀交上,就算是入了門,也向族主賠了罪。”

徐暉心道,好大的口氣。郭勝眉頭跳了跳,幹笑一聲:“淩少爺說得倒輕巧。可我上下這麽多口子弟兄,即便要跟了旁人,也總得向弟兄們有個交代呀。”

淩郁淡淡地說:“我今兒懶得跟你動手,也不想臟了衣裳。這樣吧,我送你份禮,讓你明白司徒家族的誠意。如何?”

郭勝撇嘴一笑:“什麽禮?我倒瞧瞧能有多稀罕。”

淩郁微一側頭說:“南崗、南湘!”

旋即從山石後轉出兩名書童打扮的少年,擡著一張桌案,上面供著筆墨紙硯。他倆把桌案放到淩郁身前,略躬一躬身,退後三步站定。

郭勝倒抽了一口涼氣,山腳下都安插了幫內兄弟,卻不知這主仆三人從何處而來,竟還堂而皇之地擡了一張桌案。他不自主往山上望去,只覺得青山巍巍,草木皆兵,不知司徒家族還埋伏了多少高手在後面。

淩郁把洞簫別在腰間,緩緩踱步到案前,執一管狼毫毛筆蘸蘸硯上濃墨,忽然擡起頭上下打量郭勝。郭勝警覺地退後兩步,擺出迎戰的架勢。淩郁卻松弛閑適,嘴角閃過一絲嘲弄的微笑。

徐暉遠遠望去,只見淩郁低頭揮毫潑墨,行雲流水,完全就是一副書生之態,根本不像慣於江湖廝殺的剽悍武士。他心中好奇,不知淩郁在這兩軍對壘之際,怎麽還有心情舞文弄墨。卻聽郭勝大聲嘲笑道:“我當淩少爺在畫什麽玩呢,原來是把好端端一張白紙塗成黑疙瘩呀!這個我也能塗一張送給淩少爺你!”

淩郁也不理會他,不多時把一張雪白的宣紙畫上了重重黑墨,似是烏雲疊起,似是山石巍峨,又似乎什麽也不是。

眾人正看得一頭霧水,突然淩郁一聲輕叱,縱身躍上左首山石,足尖只一借力的當兒,弓身一甩衣袖,寬大的袖筒裏飛出一根細若薄絲的銀針。綠英幫眾人都吃一驚,紛紛閃身躲避,卻見銀針穩穩插入桌案上那張宣紙,隱約發出嗡嗡之聲。淩郁身子淩空彈起,足踏右面山石,兔起鶻落,又射出一枚銀針,也是筆直地插入宣紙。

老四咬著徐暉的耳朵說:“人家都說淩少爺的輕功和暗器賊好,今兒個算是開眼了。”徐暉定定望著淩郁,只見他在空中飛來蕩去,宛若一條白色游龍,手中銀針越發越快,飛花流雪般,一根根落在烏黑的宣紙上,疏密有致,十分醒目。他究竟想幹什麽呢?徐暉對這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生出濃厚的興趣。

淩郁躍上一塊山石,身子整個向後仰倒,似乎要把腰折斷似的。他目光如電,長臂探出,仰面發出最後兩枚銀針,然後如一片潔白的羽毛般輕飄飄翻身著地。

“南崗、南湘,把畫像舉起來,給郭幫主瞧瞧。”淩郁吩咐左右書童。

兩名書童答應著,一人扶著一邊,把插滿銀針的宣紙輕輕托起。眾人懷著好奇之心,定睛望去,都不由自主驚呼一聲。只見數百枚銀針粼光閃閃地立在塗了黑墨的宣紙上,繪成了一幅逼真的人像,就像是拿毛筆蘸了白墨畫在黑色幕布上,或是用刀在木頭上雕刻出的一般清晰。畫中人滿臉胡須,面目猙獰,任誰一眼都能瞧出,那正是綠英幫幫主郭勝。眾人駭然望著這幅奇特的作品,驚呼聲中含著驚訝、讚嘆、敬佩和恐懼。

淩郁臉上殊無絲毫得意之色,仍是籠著一層淡漠,其中還混著幾分厭惡怠倦:“區區薄禮,郭幫主可還喜歡?”

郭勝臉色蠟黃,兩顆眼珠子都突兀出來,死死盯著那幅用銀針繪成的畫像。雖然淩郁沒點破,他自然明白,周圍眾人亦心知肚明,這些銀針打在紙上,便成了畫像,若是打在郭勝身上,他此刻早已成了沙漏。

徐暉感到無比驚奇。世間竟會有這樣奇異的少年,用如此驚險而又優雅的手段,逼對手就範。宣紙既薄且脆,數百枚銀針射入,既未劃損紙張,垂直舉起時也未隨之掉落,可見其出手果斷穩健,用力剛柔並濟,恰到好處。這已屬十分不易,更難得他竟然用發銀針之法繪出郭勝畫像,看似風輕雲淡的玩笑,卻著實狠狠羞辱了對手一把。徐暉做殺手,學會的是短、平、快,穩、準、狠,力求用最簡潔、最不顯山露水的方式達到目的。他不知道,原來這個過程可以是一場華麗的表演,可以不肉搏相見便讓對手潰不成軍,一敗塗地。

郭勝臉上的肌肉抽動幾下,突然痛下決心似的上前躬身拜倒:“淩少爺,郭勝之前是瞎了眼!綠英幫從此便死心塌地跟著司徒家族,跟著淩少爺!”聽他這樣一說,綠英幫眾人也呼啦啦拜下一片,跟著紛紛叫嚷:“死心塌地跟著司徒家族,跟著淩少爺!”

徐暉喉嚨發緊,拿牙齒緊咬住嘴唇,仍抑制不住全身打戰。他心中想要做一番大事的那團混沌豁然間晴天劈開,世界閃耀著一片白光,刺進他眼睛裏火辣辣地疼。他正是想與淩郁這般,如鬼魅又如神明,讓人敬畏,讓人傳頌,讓人恨得咬牙切齒,卻還是不得不低下頭去頂禮膜拜。

不公平啊!這個翩翩少年長在名門世家裏,便成了不可一世的少爺。而他生來是沿街乞討的小混混兒,即便長大了也只有代號沒有名字。徐暉並不嫉妒淩郁,他只是恍然間懂得了自己在這人世間所要孜孜追求的東西。這二十一年他是虛度了,但他在心底裏暗暗發誓,他要用更短的時間得到所有這一切。

徐暉像發熱病似的渾身戰栗,想著這些對他人生至關重要的事。老四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發現望松亭前已空空如也。

“那個淩少爺呢?”徐暉定定神問。

“早走了。呸,他娘的湯子仰壓根兒就沒來!”

“那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