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他在通風口找到了你，你要是回不來，我猜他會內疚一輩子的”，停頓了片刻，又接著說道，“我們也一樣，你能好好地回來，我們都很高興。”

聽著齊桓說話，成才的眼眶漸漸泛紅，“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行了，花花”，吳哲從成才手裏抽走那塊已經被他啃成白色的西瓜皮，“別娘們唧唧的，你就趕快恢覆出院吧，地獄般的訓練正等著你呢。”

剛還挺嚴肅的齊桓噗嗤一樂，成才一拳就砸在吳哲肩膀上，“吳老師還學人說話，了不起啊！”

*********************************************

許三多他們幾個聊到快中午就離開了，趕回去吃午飯。

成才吃了醫院的病號餐，躺在床上。

說是要睡午覺，其實哪裏睡得著，每天一點兒運動量都沒有，根本就沒有睡意。

這會兒他盯著天花板，又想起早上大家的對話。

心裏很感動，也混合著淡淡的失落。

這些天躺在醫院，可以胡思亂想的時間太多，成才的腦子裏轉的最多的事，就是這次任務。

其實還是有點兒內疚。

在腦子裏每過一遍場景，就會抱怨自己撤退的行動為何不能再迅速一些，只要再快幾分鐘，也許就順利地脫離困境，跟上大家的行動。

然而，不僅沒有和大家一起走到最後，還拖累了隊長他們回來找自己。

但是，卻沒有人埋怨，相反地，回來之後，每個人見到他都是由衷地開心與關懷。

成才忍不住要把這次任務，和之前的那次評估演習拿來對比。

相同的境況、相同的場景、基本相同的遭遇，卻是不同的結局。

那一次，放棄了自己，然後也被別人拋棄；

這一次，只是堅持著安心地等待，之後，就真的被帶回了家……

像是一次奇妙的重生。

很難想象，這之間只隔了一年的時間。

這一年發生了什麽？

仔細想來，似乎也沒什麽特別。

只是認真地生活、認真地觀察生活，然後去做那些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認識自己，了解別人。

然後，一切就慢慢地順暢和諧。

自在，且安心。

尤其是與隊長的關系。

打從袁朗只身一人去五班接人，成才就開始感到，他也許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人。

一年之間，細微的相處、不經意的觀察，雖然面對他總還是覺得緊張，可是隊長的形像卻在成才心裏漸漸立體起來。

冷酷、強大的背後，也有善解人意和溫暖的一面，還有，他也有掩藏在內心的自我。

直覺告訴成才，袁朗心裏也有一個私密空間，或許不像成才自己是一片假想出的海，卻一定也有番奇妙的景色，記錄著他在意的那些事情。

只是，成才覺得自己現在只是摸到了模糊的線索，並不能完全看清。

相比之下，袁朗卻更了解自己。

一開始，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那些不完美；

之後，是自己小心保存的點滴細節。

深入的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發現被困在工廠裏，要說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在驚惶無措的時候，耳機裏傳來了一句話。

“你的考試成績還沒出來，你的喜鵲也沒孵出來，你的皂角都沒熟，還有，你的第4944塊磚，這輩子你總得把他數出來。好好活著。完畢。”

那一刻，成才覺得自己穿過了厚重的鐵門，離開了另人窒息的空氣，一下就站在了基地安靜的院落裏。

他的樹，他的喜鵲，他的磚墻……

他知道袁朗發現了他在數磚，卻不曾料到袁朗居然猜到他在尋找哪一塊磚……

心情，一下就安定了下來。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他讓我等，他知道我在等，就一定會來。

就這麽等著，他終於來了，成才卻沒能親眼見到；

然後，成才住進醫院，他卻去開會了；

再後來，他開會回來還來過醫院，卻並沒有來探望……

成才的心裏，總覺得空落落的。

*************************************************

在醫院的最後兩天，成才已經無聊到要崩潰。

睡起來就趴在地上做俯臥撐，然後被兇巴巴的小護士嚴厲批評，又攆回床上躺著去。

他打開吳哲的筆記本，裏面的電影都看完了。

鼠標在屏幕上晃了一圈，最後又停在了《肖申克的救贖》的文件圖標上。

困在通風口裏的時候，還曾想起過這部電影的畫面。

現在，他和安迪一樣，已經回到自由的世界。

手指輕點兩下，播放器的窗口在屏幕上彈出，這個故事，又一次開演。

雖然已經是第二次看，成才卻一點兒沒覺得乏味，反而更加被吸引。

之前只註意了劇情，這次卻關註到更多的細節，臺詞的內涵、動人的音樂、畫面中肖申克監獄灰暗的操場……

然後，劇情再一次進展到將近尾聲，瑞德在被收押40年後獲得保釋，他住進了自殺的老布魯克斯曾經住過的宿舍，在同一個便利店工作。

成才按下空格將畫面暫停。

他想起來，上次自己看到這裏就從電教室出去了。

然後在走廊上碰見了袁朗，兩個人似乎還討論了關於常相守的問題。

決定考軍校，也是那次之後的事情……

發了一陣呆，成才又繼續看下去。

瑞德在自由的世界裏，像老布魯克斯一樣感到恐懼。

他幾次在武器店前徘徊，想犯些什麽事情，再重回他熟悉的監獄；或者，就幹脆像之前自殺的老人一樣，選擇死亡。

可他沒這麽做，因為他答應過安迪，如果有一天能離開監獄，一定會去伯克斯頓田間的橡樹下，尋找安迪留給他的東西。

不管最後做出怎樣的選擇，他必須先完成這個承諾。

田野間一棵美麗的大橡樹，下面是一排碎石堆砌的矮墻，其中一塊半透明的黑色火山石下，瑞德找到了安迪逃獄後埋下的鐵匣子。

裏面有一些鈔票，和一封信。

信很簡單，安迪只是告訴瑞德，在墨西哥，在他曾提到的那個美麗的地方，他會一直等著他最好的朋友。

瑞德覺得自己又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渡過餘生的另一種可能。

於是他收拾起行李，離開了便利店，前往邊境。

漫長的旅途裏，瑞德心中對自由的渴望再一次升騰起來，他也盼望著再一次見到他想念的摯友。

芝華塔尼歐，海水像夢一般的藍。

瑞德提著簡單的行李，在沙灘上走過。

不遠處的小木船上，正在做著修理工作的安迪擡起頭，然後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鏡頭越拉越遠，在碧藍靜謐的大海旁，在閃著淡金色光芒的沙灘上，兩個人慢慢走向對方，擁抱在一起。

成才對著電腦的屏幕，一動不動。

黑色背景下，字幕不斷滾動著，最後，停在了全黑的畫面。

對著這畫面又發了一陣呆，他終於伸出手去，將劇情拖回到結束之前的那一段。

芝華塔尼歐……

恰如成才夢境中的海。

那麽藍、那麽美、那麽安寧。

海灘一直延展，沒有終點。

偌大的空間裏，再無其他人，只有兩個共患難的老朋友，喜悅地重逢。

這段劇情裏沒有臺詞，可成才的耳邊卻響起一句話。

“讓你久等了，我來了。”

默默地停止播放，默默地關機收好，默默地坐回到床上。

成才發現，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裏，他是真的，很想念袁朗。

秘境 13

難熬的日子終於結束了，齊桓在隔天的下午駕車過來，載著成才回到了老A的基地。

一切都像離開前一樣。

簡潔幹凈的建築、暗紅的磚墻、夏日茂密的樹木、靶場上傳來的槍聲、標準的軍人式的井井有條。

袁朗站在操場邊上，看著他的隊員賣力地操練。

看見換了作訓服的成才過來，也沒有多餘的話，揮了揮手讓他留在場邊，做些恢覆性的訓練。

隊裏的吳哲、許三多和眾人，看見他回來，都笑著揮起手。

成才咧開嘴回應，然後一邊活動著自己的身體，一邊看著訓練的大家，還有旁邊的袁朗。

熟悉的感覺，讓人心情愉悅又放松。

然而，在場邊呆了一陣兒後，成才敏感地覺察，氣氛其實稍有些不同。

就像之前許三多說過的，隊長似乎不太高興。

他基本上不會笑。

無論是真笑、假笑、壞笑還是皮笑肉不笑，都一概沒有。

他的臉一直定的很平，倒也沒有冷酷和怒氣，只是，沒有表情。

總的說來，就是周身籠罩著一種淡漠的氣場，讓人不敢隨性地接近。

成才不由地感到疑惑，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下午的訓練，在波瀾不驚稍顯沈悶的狀態下，結束了。

袁朗吹了解散的哨子，掉頭就走。

成才猶豫了片刻，跟了上去，“隊長。”

袁朗沒有停下，也沒有轉頭看他，只是應了聲，“什麽事？”

成才跟著他的腳步，“我回來了。”

“我看到了”，袁朗的臉上顯得有些不耐煩。

成才楞了一下，腳下還是保持和袁朗一樣的步伐，“這次任務對不起，我沒能及時撤出來，沒跟上後面的行動。還有，謝謝你隊長，把我找回來。”

袁朗終於停下了，轉過來看著成才，又恢覆到毫無表情的模樣，“成才，這只是老A眾多任務中很普通的一次，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發生什麽事都是正常的。你不用內疚，你沒做錯什麽，也不用謝我，我的隊員我自然要帶回來。”

“隊長……”

成才張口還想說什麽，卻被袁朗打斷了，“行了，我現在很忙，沒什麽要緊的事兒就以後再說吧。”

看著袁朗匆匆而去的背影，成才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許三多、吳哲和其他許久未見的隊友將他包圍起來。

不一樣。

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親切的招呼，沒有溫暖的笑容，甚至都沒有嚴厲的責備和不屑的譏諷。

成才不禁想起很久以前剛到A大隊選訓的時候。

隊長就像那時一樣，離得那麽遠，令他感到，那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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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在恍惚中，應對著大家的問候，走回了宿舍樓。

被許三多拉扯著進了他的房間，一個望遠鏡塞過來，窗子打開了。

兩只灰喜鵲正落在鳥巢旁邊東張西望，享受著夏日午後的微風。

楞了片刻，成才反應過來，雌鳥也在外面，這說明……

像是一下子來了精神，成才抓著許三多，“小鳥孵出來了？”

許三多咧嘴傻樂，“我們猜應該是。”

成才在屋子裏兜了兩圈，轉過臉來，“我要不要爬上去看看？”

“……”

所有郁結的情緒暫時都被這個消息沖淡，成才又拿著望遠鏡仔細端詳了半天，然後仿似喜鵲親爹一樣，輕飄飄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桌子上擺著兩封信，吳哲努了努嘴，“你的信，早就寄到了，上次去醫院忘了帶給你，抱歉啊。”

成才笑笑，“沒關系，謝謝你幫我從傳達室拿回來。”

伸手拿過信封一一拆開來看，一封是家裏寄來的，另一封是薛林的。

家信還是老樣子，成村長絮絮叨叨講著村裏村外的瑣事，叮囑他註意身體，好好工作，多寫信回家；

薛林的那封則裝著個請帖，他要結婚了，邀請成才在有空的情況下去參加他的婚禮。

成才勾起了嘴角，很是替薛林感到開心。沒想到才過了一年，他就已經找到自己喜歡的人，打算成立家庭了。

看了看請帖上的時間，就在次日。看來是趕不上他的婚禮了，但總得寫封信包個紅包祝賀一下。

晚飯後成才就開始回信，一直到睡覺前，才把信件都寫完。

爬上床去，掃掃許久沒睡的床鋪，又正了正枕頭，恰好看到一直放在底下的照片。

薛林所在的那個小鎮的海。

照片被壓的久了，畫面的那一面都印上織物的紋理，愈發顯得不清晰。

灰色的，不夠透明的海，同樣不夠清朗的天空。

但還是海，安靜且包容，沒有邊際。

成才對著照片發了會兒呆，又收了回去。

躺倒在床上，拉開被子。

燈熄了。

**********************************

袁朗帶著身下的座椅一起向後退，挪出了辦公室裏桌旁的陰涼處，背對著窗外照進來的夏日早晨有些刺眼的陽光，盯著他的桌面。

桌子上擺著一個文件袋，袋口露出一張綠色卡片的邊角，上面放著一頁蓋著紅色公章的文件紙。

成才的錄取通知書。

其實成績早幾天就出來了，但是因為在等具體的錄取情況，通知就先沒下到大隊。

成才的成績算不上高，只比分數線多出兩分，好在是合格了。

幸運的是，各部隊內部協調招生的時候，考慮到這一報考者是特殊人才，並且年齡偏大，所以優先錄取了。

A大隊的人事處在錄取通知下來後，連成績、通知書等文件一起分發到各中隊領導。

這一早，袁朗拿到的就是完整的資料，接下來成才只需要拿著它們去辦手續轉檔案，兩周以後就可以和許三多一起正式入學。

窗戶外面傳來訓練場上的操練的聲音、靶場上的槍聲，還有夏天的知了時斷時續的鳴叫。

陽光溫度太高，袁朗背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

他出了一陣神，終於又挪回他的電腦前，把東西都裝回袋子放好在一邊，端起桌上的涼開水，咕嘟嘟地灌下去了半缸子。

說不上是為了成才還是為了自己，袁朗覺得似乎松了口氣。

繼續盯著屏幕，上面的圖文過了眼，卻怎麽也不走心；

站起來打算下樓去看看大家的訓練情況，猶豫了片刻又坐下了。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袁朗強迫自己看著電腦上的字，不管是不是真的看進去。

鼠標不停地點擊，文檔被拖拽來拖拽去，最後他終於嘆了口氣，拎起桌上的牛皮紙袋，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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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訓練結束的成才，和吳哲一起回了宿舍，拿著飯盒準備去吃午飯。

齊桓推門進來，“成才，隊長找你，讓你去趟他宿舍。”

“現在？”有些吃驚地擡頭。

“對，你過去吧。”

成才和吳哲互相看了一眼，吳哲伸手拿過了他的飯盒，“你去吧，午飯我幫你帶回來。”

伸手敲門的時候，成才心中稍有忐忑。

打從前日下午和袁朗匆忙簡短的對話後，再沒見到他，早上的訓練他也沒出現，似乎忙到沒空搭理大家。

然而這時突然找自己去，會有什麽特別的事情麽。

房間裏響起了答應聲，成才推門走了進去。

袁朗坐在桌邊，手裏拿著一摞資料，專註地看著。

雖然是大中午，他卻似乎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

成才站在門邊，“隊長，你找我？”

袁朗依然沒擡頭，只是伸出只手，點了點桌上的一個文件袋，“隊上給你的，自己看。”

成才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順便掃了眼墻角的觀賞竹，還是那麽生意盎然……

拿起袋子，取出了裏面的東西，成才的臉上慢慢綻出燦爛的笑容，“隊長，這是？”

袁朗終於擡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一個勉強算是微笑的表情，“恭喜你考上了，這兩天就去辦手續吧。”

“謝謝隊長”，成才咧著嘴，翻看起錄取通知書、成績單和人事手續表格。

袁朗看著他，總覺得那雙彎起的眼睛和兩個深陷的酒窩太過刺眼，於是又低頭專註於自己的文件。

“去報到前還有兩周，這一段訓練上對你沒什麽要求了，你要回家探親或是準備什麽，隨時可以請假”，袁朗手裏嘩啦啦地翻著紙張，“就這樣，成才，你去吧。”

“嗯”，成才嘴上應道，腳下卻沒動。

袁朗捏著一沓紙，手指不奈地敲打著，過了片刻不耐煩道，“還有事兒？”

“隊長……”成才有些猶豫，“雖然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麻煩？”

袁朗挑起了眉毛，斜眼看向他。

“我是說，最近大家都覺得，這次回來後你好像不太高興，不知道是不是任務中出了什麽問題……”

“成才”，袁朗把資料扔在了桌上，手搭在上面，“關於任務，有什麽問題該怎麽處理，我自己會判斷。你們不用多想。”

“可是”，成才繼續道，“如果可以幫上忙，我們……”

“成才！”，袁朗的音量聽起來有點兒失控，然後他深吸了口氣，語氣沈下來，“謝謝你們關心，但沒有什麽需要你們幫忙的。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你先去吧。”

成才的視線落在袁朗的臉，餘光卻瞥到他的手。

在說話的時候，他搭在桌上的右手，在無意識中，像是鍛煉靈活性一樣，將並攏的五指從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分開，向兩邊緩緩拉伸，覆又逐漸合攏。

這是袁朗射擊前的確認動作，成才記得很清楚。

他一定在隱瞞什麽，不然他不會需要用這個動作來穩定自己。

成才定定地站在那裏，袁朗則顯得有些惱火，“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隊長，你不要瞞著我們。”聲音中透著倔強。

“哼”，袁朗冷哼一聲，“我瞞你們什麽了？有你這麽跟上級說話的嗎！”

“可是，大家都看出來你不開心，都在猜是什麽原因”，成才依然不服軟，“如果是任務裏我們做的不好，你可以告訴我們，如果上面對結果有意見給我們批評，那也該是三中隊一起扛著，隊長你不用一個人頂著壓力！”

袁朗聽他說話，盯著他的眼神有些不善，成才則毫不畏懼地直視回去。

就這樣過了半晌，袁朗突然搖了搖頭，苦笑起來，“我什麽時候說這次任務上面給我們中隊批評了？”

“真的沒有嗎？”

“沒有，上級對行動結果很滿意，你們做的很好。”

“是嗎？”成才本也嚴肅的臉又歡快起來，“那就好。看來大家都是白操心了。”

“一群不靠譜的蠢南瓜”，袁朗沒好氣地罵。

“那隊長，你到底為什麽不高興？”

袁朗楞住了。

他本來已不經意生動起來的面孔，漸漸又冷了下去，直到又恢覆成戴了面具的模樣。

成才敏感地覺察空氣中開始延展出冰冷的張力，壓的人有些透不過氣。

“你想得太多了”，沈默了一刻後，袁朗終於開口，冷冷的語氣。

“可是，你明明就是變得不一樣了”，成才覺得緊張，卻還是決定把話說出來，“你教給我要和戰友互相信任，能在戰場上放心地把後背交給對方，那你有什麽一定要瞞著我們呢？”頓了一下，成才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以往，我做的不好，你會毫不留情地告訴我，雖然狠，但我能接受。我很感謝你在戰場上對我說的話，也很感激你把我帶回來，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想，我作為你的戰友……如果你真把我當戰友的話，我希望能聽到你說真心話！如果你有什麽不滿，如果我犯了什麽錯誤，或是你對我生氣了失望了，你可以直接批評我啊。隊長，你這樣的態度，讓我覺得……”

成才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說不下去了。

袁朗不語，只是沒有表情地看著他。

這一次，成才沒再堅持與他對視，而是慢慢地低下了頭。

“成才”，袁朗終於嘆了口氣，聲音變得很輕，“我再說一遍，你想多了。我沒有不高興，我沒有對你們生氣，我沒有，對你生氣。但如果你打算繼續站在這裏，我會很生氣。我很忙，請你不要打擾我。現在，對，就是現在，我命令你出去，立刻。”

成才沒應聲，也沒看他，手裏緊緊地抓著紙袋轉過身，匆匆地開門離去了。

看著門在眼前拍上，袁朗發狠地將桌上的資料摔在一邊，然後癱倒在座椅中，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亂作一團，覆雜的情緒像糾纏在一起的線條，找不到起點，看不到終點。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門口又響起了敲門聲，“報告。”

是成才的聲音。

袁朗擡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沒有回答。

可是敲門聲還在持續，堵住耳朵也擋不住一次又一次報告的聲音。

袁朗終於放下手，睜開眼，從兜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開口應道，“進來。”

陰沈著臉瞇著眼打量走進來的人，袁朗有些吃驚地發現，這個剛才顯然是失望地走掉的年輕人，此刻臉上又掛上了討好的笑容，一如很久前他曾見過的那樣。

成才就這樣笑著走過來，把一張假條遞到了他面前。

“隊長，您剛才說我這幾天可以請假的，我老戰友結婚，我想請假去參加他的婚禮。”

*********************************************************

成才坐在車廂裏，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昏黃的光線下不斷閃過的風景。

中午請過假，他下午就買了車票，在火車站附近給薛林打了電話，匆匆地采購了幾樣土特產，就坐上了去往海邊小鎮的列車。

成才覺得自己是像是逃出基地的。

他中午說出那些話，已經把力氣用盡了。

這是他第一次，壯起膽量試著以朋友般的平等關系與袁朗溝通，但是失敗了。

袁朗無動於衷，依然是那副陌生的模樣。

成才先覺得委屈、生氣……

然後，開始恐慌。

近一年的時間，成才熟悉了A大隊的每一個人、每一棵樹、每一塊磚。

還有袁朗，日積月累的接觸，讓他慢慢發覺這個人除了令人敬畏和尊重的地方、還有特別人性的一面，於是除了把隊長當做目標，成才也真切地希望成為他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當成才以為已經了解、正在慢慢走近的時候，卻發現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恐慌正由此而起。

就好像對於老A的所有認知，就在頃刻間完全顛覆了。

他突然意識到，從五班轉到這裏後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大事或小事，或多或少都有袁朗的參與，在這個過程中，袁朗已經成為他的A大隊生活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而現在，這個部分被抽離了，一切都失去了平衡。

就像一幅完整的畫面，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顏色，當下就顯得蒼白失真。

不安，深深的不安。

很久都沒體會過的不安。

不安到想要逃走。

慌亂無措中，成才沒來由地想到了和薛林在五班的那一次聊天。

到底有什麽地方，能夠讓人真正地感到安寧？

成才，想要去看海。

秘境 14

次日早晨，火車離預計到達時間還有一小時，車窗外下起了雨。

離目的地越近，雨勢越大。

成才坐在硬座車廂，一宿沒睡，此時卻依然沒什麽困意。

他盯著車窗，看著密集的雨滴不斷地拍打在玻璃上，綻開，然後被風吹成奇妙的紋理。

窗都緊閉著，可成才卻覺得好像聞到了雨水中海的味道。

列車緩緩駛入站臺，鳴笛之後，車輪轉動的節奏越來越慢，終於停在幾拍不太悅耳的剎車聲，所有機械的聲音都安靜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人群吵吵嚷嚷，搬行李下車的雜亂聲響。

成才看著大家忙忙碌碌，依然坐在座位上。

他沒什麽行李，所有的東西加起來只一個背包，就扔在在座位下面。

人們排著隊、你推我搡地紛紛往下走，待車廂差不多空了，成才才呼出一口氣，拎起他的背包站了起來。

走出車門，腳還沒落地，就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擡頭一看，不遠處的站臺上，薛林提著一把往下滴水的傘，正沖他揮手。

成才忙跑過去，兩人單手擁抱了一下，拍了拍對方的背。

臉上都是老友重逢的喜悅，成才先開了口，“好久不見了。這麽大的雨，你還來接我，我又不是自己找不到路。”

“老班長來看我，我怎麽能不來呢”，薛林伸手想幫他提包，成才揮手拒絕了，直接把背包上了肩。

薛林也不再堅持，而是笑道，“你倒好，我昨天婚禮，你今天來。”

“對不起啊，我出任務才回來，沒趕上”，成才有些抱歉， “本來以為來不了了，結果隊裏給了幾天假，我就說來看看吧。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兒，你來我就很感謝了”，薛林帶著成才走向出站口，“就是不趕巧，這兩天都下雨，說是要起臺風。”

“臺風？”成才一楞。

“昨晚看到的預警信號，還好，只是黃色預警，問題不大，否則交通受影響你都不一定能來。”

“哦”，成才茫然地點點頭，對於臺風，他確實沒什麽概念。

“沒事兒，臺風來的快去的也快，按這個勢頭，也許過了這兩天就都好了。你打算住幾天？”

“我請了五天假，算上路上的時間，應該後天回。”

“這麽短啊”，薛林嘆道，“也是，部隊上有個假不容易，但願天氣能快點兒好起來，我好帶你四處轉轉。”

“不用麻煩你，你還上班呢，我就是來看看你和嫂子，剩下時間我自己四處轉轉就好，我這麽一個大活人，丟不了。”

“那可不行，不是認不認識路的問題，好不容易班長來了，好歹我得請一天假陪你。”

兩人檢了票，走出車站，外面的雨下的正紮實。

成才四處張望，薛林拉著他就往出租車乘車點去。

成才見狀急忙拖住他，“不用坐出租了，我們坐公車就好。”

“沒關系”，薛林繼續走，“我現在也是拿正式工資的人了，出租車咱還坐的起。而且這麽大的雨，坐公車倒來倒去，既不方便，兩個人也不見得能省到哪兒去。”

見他這麽講，成才也不好再推拒，只好跟上。

兩個人在停車點排著隊等車，薛林擡眼仔細打量了一下穿著常服的成才，“還是軍裝看著順眼啊。你好像更結實了啊，還瘦了點兒？”

成才也上上下下看了看穿著軍綠色短袖T恤的薛林，“你發福了。”

“結婚的男人哪有不發福的？”薛林摸著肚子，“有老婆天天餵著。”

“行，你就顯擺吧”，成才樂了。

“哎，說真的”，薛林岔開話題，“你真不打算去住我家？”

“不去，你新婚燕爾的，我去湊什麽熱鬧？”

“好吧”，薛林嘆了口氣，“反正我家也不在海邊，知道你想看海，就按你的要求辦吧。”

成才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主要是來看你們的，順便看海。”

“那是，只是順便”，薛林略帶嘲笑的語氣，“就是要求住在海邊的旅館，越近越好，越便宜越好，別的條件一概無所謂。”

成才捶了薛林一拳，沒再吭聲。

終於排到他們，薛林先一步拉開出租車的門，兩人坐了上去。

小鎮沒多大，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才十幾分鐘，車轉出一個街區，四周一下開闊起來。

薛林在成才肩膀上拍了一下，“看吧，海。”

成才連忙轉頭，把臉靠近窗戶。

他們正行駛在一條海岸公路上，路邊的綠地過去，就是海灘。

下著大雨，窗玻璃是花的，外面的光線也不怎麽好，成才只看見一大片灰藍色，一直延伸到雨霧中視線的盡頭。

莫名的激動一下就湧上心頭。

想象了那麽久，期待了那麽久，終於親眼看到了。

雖然視線不那麽清晰，外面也是不是明亮安寧的天氣，可是，這畢竟是向往已久的地方。

成才歪著頭，把臉貼在了車窗玻璃上。

薛林笑起來，扯了他一把，“行了，馬上到了，下了車慢慢看。”

出租車沿著海岸公路又行駛了一小段，停在了路邊。

兩人一起下了車，薛林付了錢，撐起雨傘來帶成才去他住的地方。

這裏倒是處依山傍海的好地方，路的一邊是海，另一面是坡度很緩的山丘，沿著坡向上，有許多農家小院建在一起。

這些院子都屬於海邊的一個漁村，原來家家戶戶都是靠打魚為生，近兩年愛旅游的人多了，於是很多家就地開了家庭旅館，供自助旅游的驢友們住宿。

薛林按成才要求的標準，幫忙定了一個農家小院閣樓上的單間，只有8平大小，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和一個雜物櫃，再沒有任何其它的東西，洗手間和浴室都是公用的。

房間是簡陋了些，卻有一扇窗正對著海邊，因為是在頂層的高度，沒有什麽遮擋，看出去大海就在眼前一覽無餘。

屋子太小，兩個人站在裏面都轉不過身，成才放下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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