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關燈
李,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窗外,就和薛林一起下樓吃午飯。

雖然是大中午,外面的天卻越來越黑。

旅館的老板娘來上菜,操著一口濃重的當地方言說道,“這天氣啊,看這樣子今天風就過來了。”

薛林聞言,轉臉問她,“不是說明後天嗎?”

“預報只能聽個大概,做不得準”,老板娘順手從旁邊拿來壺茶,“我家裏是打魚的哩,我看沒錯的。”

薛林和成才互相看了看,薛林把老板娘的意思解釋給成才聽,然後說道,“真是不巧,本來下午下了班,我們打算請你去家附近吃飯呢,這臺風一來,就出不了門了。”

“沒關系,不方便就改個時間,反正我得住幾天呢”,成才忙揮手表示不介意。

“可你一個人在這兒,臺風來了也出不去……”

“真沒事兒”,成才抿起嘴笑,“第一次看海就能碰到臺風,也算我運氣夠好,長見識。”

薛林斜眼瞟著他,“也就你能這麽想。過這麽久了,你還是這樣。”

成才皺眉,“還是哪樣?”

“沒啥,回頭再說,先吃飯吧”,薛林舉起了手裏的杯子,“來,碰一下。”

***************************************************

吃過飯,薛林問老板娘要了旅館的電話,就回去上班了。

成才爬回三層頂上的小閣樓,在窗口望著外面。

雨下的細密,海邊的浪花也翻得很高,一波又一波地,拍在岸邊,也拍在心上,帶著催眠的節奏。

成才發了一陣呆,打了個哈欠,奔波了快一整天,這才覺得困頓,於是他決定先去睡一會兒。

人一躺下就著了,睡得迷迷糊糊不辨時間,直到被一陣噪音吵醒。

睜開眼,足有兩三分鐘,成才才想起來自己是在哪裏。

屋裏的光線昏暗的像是夜幕將要降臨,而噪音則來自於被風吹得不斷搖晃的窗戶,和被雨水重重敲打的玻璃。

成才拿過床邊的手表看了看,才下午四點。

他坐起來翻身下床,走到了窗邊。

外面的天色看起來確實像傍晚,狂風席卷著暴雨,將整個空間充滿慘白雜亂的線條,再加上被水沖過的玻璃遮擋視線,眼中的景象一片混沌。

成才試著把窗戶拉開一條縫,頓時犀利的風裹挾著雨水一起沖了進來,身上和地面瞬間就濕了一大片。

趕緊關了窗合上鎖扣,成才蹲下抹了抹地面。

然後他有些出神地想,臺風,來了吧。

蹲在地上發了會兒呆,成才站起來,開門走了出去。

下了幾階樓梯,打開側門,他走到了小樓三層頂的露臺上。

剛一出門,就被風吹得一個趔趄,趕緊扶著墻站穩,蹭到露臺邊,抓住了鐵欄桿。

這時再擡起頭,瞇著眼望去,眼前是他從未想象過的景象。

整個世界一片灰暗,烏雲壓頂、低到似乎觸手可及的天空伸展出去,和咆哮的海連在一起。

海也不再灰藍,而是真正的墨色,劇烈起伏的海面呈現出詭異又帶有魔力的紋理。

近一些也看不到海灘,幾米高的巨浪,直接沖過沙灘,拍在岸邊的公路上。

那條他來時的路,此時完全沒有了行駛的車輛,巨大的泛著白色泡沫的浪花,像戰場上的炮彈一樣,在路面上四處炸開。

浪頭褪去的時候,路邊的棕櫚樹才能露出大半的樹幹,它們被風暴肆意沖擊,卻還傾斜著苦苦堅持,與地面幾乎成為60度角,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被攔腰折斷或是直接連根拔起。

成才自己也像那些樹一樣,被風吹得完全站不穩,要不是緊抓著欄桿,也許隨時都會翻倒跌下樓去。

高速的大顆雨滴打在身上生生的疼,衣服在一出來的時候就已濕透,現在則兜起風,不斷地往下淌著水。

這就是海。

成才的嘴唇打著哆嗦,自嘲地對自己說,什麽安寧,什麽寬容,她根本就是狂暴的中心!

可是腳卻像那些樹木一樣生了根,完全挪不動。

不想走,只想看著。

看她的怒火,看她的發洩。

看她動動小指頭,就能讓這個世界震撼。

突然間,烏雲間擴散出陰冷的光芒,天海交接處裂開一道閃電,隔了片刻,混著風聲,傳來一聲悶雷。

腦海裏一瞬間閃過了上次雷雨天爬樹在基地被袁朗訓斥罰站的畫面。

成才下意識扶著欄桿就地蹲下,做出了雷雨天的保護動作。

幾秒鐘後,待他反應過來,繁覆的情緒立刻像海水一樣湧進心間。

跑了這麽遠,看到期待那麽久的海,卻還是想不明白。

沒法平靜,外在的環境再怎麽改變,心裏的期待卻始終如一。

想要安寧的、踏實的、放心的生活,可怎麽才能真正得到呢?

成才蹲在那裏,把胳膊繞過欄桿,抱在一起,將臉卡在兩道欄桿之間,繼續看著怒吼的海。

睫毛滴著水,眼眶裏也是水,只是溫熱一些。

嘴裏是鹹澀的味道,成才想,那大概是浸在海水裏的不滿與感傷。

他開始羨慕眼前的海,積累了不滿就可以發洩出來,驚天動地。

而他心裏的那片海,不管怎麽翻騰、怎麽咆哮,都只有自己知道。

就這麽一直蹲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四肢漸漸都失去了知覺,身體整個被風吹透了,成才覺得自己幾乎和周邊的景物融為一體,成為了一塊磚、一棵樹,經受著臺風的試煉。

突然,身後傳來了蹩腳的普通話聲,“這個娃啊,你啥時候出去的,趕快回來,外面不安全!”

成才費力地轉過頭去,是老板娘,正抓著露臺門把手站在樓梯口。

她繼續喊道,“快回來快回來,出了事兒就不好辦了!”

“哦”,成才聞言,艱難地站了起來,抓著欄桿控制平衡,邁開已經麻木的腿腳,一步步挪回了小樓裏。

老板娘在他身後拽住把手大力合上門,又絆上鎖,看著他渾身滴水臉色發白的樣子,雖然生氣也不好發作,只能嘮叨著,“你這個娃啊,哪有臺風天氣還去戶外亂跑的,我們這兒是海邊啊,被吹倒了、被樹枝瓦片傷到都經常有的,你是客人,在這兒出事兒了,不是給我們旅館找麻煩嘛。”

成才低著頭,不好意思地道歉,“真是對不起。”

“好啦好啦,不說啦”,老板娘看到他確實沒什麽事,又老實道歉,也消了氣,“知道你第一次來,不懂事,以後千萬可不敢這樣啦,臺風不長眼啊,你不躲他,他可不會躲你的。”

“嗯”,成才還是低頭,擰著衣角上的水。

老板娘見狀,倒笑了,“你這個當兵的小夥子,是被風吹傻了嗎?站在這兒跟木樁子似的,快去換身幹衣服吧。今天晚上你在我這兒隨便吃點兒,你那個姓薛的朋友打電話過來,今天這天氣過不來了,讓你好好休息,明天他再和你聯系。”

成才向老板娘道了謝,回去拿了毛巾和換洗衣服到公共浴室沖了個澡,又順手洗了脫下來的臟衣服,向廚房討了兩個夾菜的燒餅,就回到了自己的閣樓。

把濕衣服掛在小小的空間,成才坐在床邊,看了看表,下午六點半。

又累又餓。

明明什麽也沒做,只是在露臺上蹲了兩個小時,可卻比連續跑了幾趟375還要覺得辛苦。

就好像身體裏的氣力都被風刮走了一樣。

更加令他意外的是,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也像是一起被抽空了,只剩一片空白,徹底思考無能。

三下兩下吞掉燒餅,灌了兩口水,成才活動了一下身體,舒展了渾身酸痛的肌肉,倒頭躺在床上。

他沒有開燈,就在一片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枕邊的從成村長那裏繼承來的老式機械手表,滴滴答答地響著,合著窗外風雨呼嘯的聲音,匯成旋律簡單卻不枯燥的交響,在成才腦海裏來回旋轉。

困意隨之而來,成才的眼睛漸漸合上,昏沈沈地睡去,一夜無夢。

*****************************************************

這一覺,就睡了個對時。

成才再睜開眼,已經是早上八點鐘。

外面的雨聲已經停了,昨晚沒拉窗簾,明亮的光線投射進來,落在床腳的地面上。

成才咪了咪眼睛,躺在床上沒動。

沒有起床號,沒有隊友匆忙地穿衣服洗漱走動的聲音,他覺得有些不適應。

可這份完全自我的寂靜,又讓成才覺得有些享受。

又賴在床上清醒了兩分鐘,他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走到窗前向外看,臺風已經停了,雖然還有絲毛毛細雨,但顯然天色已經敞亮了許多。

成才抓起床頭櫃的缸子,喝了幾口水,只覺得全身上下都輕飄飄的。

想起來,在醫院住了有些日子,回基地才一天又來了這裏,最近這段時間確實太缺乏鍛煉了。

抓起昨天拿出來的迷彩T恤和牛仔褲,登上還濕著沒得換的膠底鞋,成才拉開門下了樓。

樓下老板娘正在打掃院子,清理被大風吹散的雜物垃圾,看到他下來,笑著打了個招呼,“睡醒了?”

“嗯”,成才靦腆的笑笑,“臺風停了?”

“停了,這次不算厲害的,我們這兒常見”,老板娘攬著垃圾,“今天你可以出門了。肚子餓不,廚房做了早飯。”

“哦,謝謝,我先出去看看,一會兒回來再吃。”

成才出了院門,沒兩分鐘就來到了海岸公路上。

撲面而來的,是夾雜著細軟雨霧的濕潤空氣,帶著新鮮腥澀的味道;兩旁的棕櫚樹經過嚴酷的風吹雨打和海水浸泡,依然直直地立在原地,只是有些大葉片折了下來,落在四處。

濕潤的路面上除了這些殘葉,幹凈地超乎想象,成才沿著路跑起來,腳底感覺到地上有一層均勻的細沙。

他邊跑邊看著海的方向。

海水已經褪回了原來的高度,顏色也恢覆為來時所見的灰藍。

浪頭不高,完全失去了前日的怒意,一下又一下,均勻而溫和地爬上沙灘,又悄然褪去。

幾個當地的小孩子,穿著短褲背心,在沙灘上翻撿之前大浪帶上來的海貨。

成才看得有些出神。

一切太過安寧美好,讓人很難將這樣的場景和昨日看到的畫面聯系在一起。

雖然明知道那只是氣象原因造成的差別,可還是忍不住感嘆。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海?

就好像,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袁朗。

那個嚴厲卻寬容溫和的人,和那個安靜卻冷漠拒人的人,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也或者,就像海一樣,都是他。

大概,只是自己,還沒完全看清楚……

成才沮喪地嘆了口氣,發現自己已經跑出去好遠。

濕鞋穿在腳上很是不舒服,於是他幹脆卷起褲腿,脫下鞋來提在手裏,赤著腳走到沙灘上,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去。

海風是舒服的,細雨也徹底停了,海水不時漫過腳面,是夏日裏宜人的溫度。

成才猶豫著,回去後,要不要再努力一些呢?

再努力一點兒,是不是就能看清楚真實的隊長?

如果做不到,該怎麽辦?

還有……如果做到了,是不是,就可以安心了呢?

*****************************************************

回去小旅館,沒過多久,薛林就來了,帶著他的新婚妻子。

成才叫了聲“嫂子”,就趕忙跑回小閣樓,把帶來的土特產和紅包取來,塞到了她手裏。

三個人散步去了不遠處的一家海鮮大排檔,薛林請客吃中午飯。

薛林的妻子姓趙,個子不高,樣貌不算很漂亮卻十分親和,她話不多,成才和薛林交談的時候一直在旁邊甜甜的笑,偶爾插一兩句。

整個午飯進行的輕松愉快,當過兵的人聊起部隊就會沒完沒了,就著味道不錯的小菜,兩人還喝了兩瓶啤酒,待飯局結束,感覺都有些飄。

薛林跟她妻子交代了幾句,就讓她先回去了。

成才有些不好意思,“你不用陪她一起走嗎?”

“沒事兒,她還回去上班”,薛林道,“我下午請了假,陪你轉轉。”

“不用了”,成才忙擺手,“我自己可以的,你有工作就忙你的去。”

“你別計較這些,現在我不是在部隊,請假沒那麽難”,薛林揮了揮手叫服務員埋單,又繼續說道,“我們這兒算不上旅游區,除了海就沒別的什麽了。你還有什麽特別想看的?”

成才看著地面搖了搖頭,“有海,就夠了。”

薛林沒說話,又盯著成才看了幾眼,然後站起來,“好吧,那就看海吧。”

結了帳,薛林帶著成才繼續沿著公路,朝著旅館反方向而去。

走了有幾站路,海岸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向海面凸出去,一座礁石的小山。

薛林帶頭爬上去,他爬山的樣子,頗有幾分還穿著軍裝的架勢。

成才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很有點兒下個“齊步走”命令的沖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這麽座小山,對於這兩人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也就十幾分鐘的時間,就到了山頂。

山頂有個小亭子,旁邊修著欄桿,外面就是陡峭的石壁,下面,就是海。

薛林在亭子裏找了個面海的位置坐下,看著成才趴在欄桿上往下張望。

“滿足了?”

“嗯”,成才笑著回過頭來,“長這麽大,終於見到海了,不容易啊。”

“和你想的一樣嗎?”

成才歪著頭想了想,“不好說,有些一樣,有些又……”

薛林笑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歇會兒吧。”

“嗯”,成才應了聲,走過去在薛林旁邊坐下。

兩個人一起看著海的方向,白色的大朵雲彩慢慢漂浮著,陰天似乎正在離去,雲縫中已經露出了亮藍的天空。

就這麽並肩坐著,一時間兩人好像又回到了五班的草原上,享受著屬於少數人的安靜,還有寂寞。

“喜歡海麽?”終是薛林先開了口。

“喜歡。”

“不是說和想的不太一樣嗎?”

“那也喜歡。”

薛林笑起來,“那將來退伍了也來這裏安家吧。”

“不知道啊”,成才伸直了腿,將手撐在石條凳兩邊,“我也許會一輩子呆在部隊裏。”

“是嗎?”

“嗯,薛林,還有個事兒忘了告訴你,我和許三多就要去上軍校了。”

“哎,你們可以啊”,薛林伸手拍了拍成才肩膀,“我就一直說,五班屬你倆最出息,現在可是繼續往上爬了啊。”

“爬什麽爬啊”,成才嘆了口氣,“本來考的時候是為了能和許三多一起留在老A,現在是考上了,可是……”

“可是怎麽了?”

“沒怎麽……”,成才搖了搖頭,沒再回答。

“成才,你喜歡老A麽?”薛林轉臉看著他。

“應該是……喜歡的吧。”成才有些茫然地看著遠方。

“什麽叫應該,都去了有一年了,還不知道?”

成才聞言低下了頭,沈默片刻,又開口道,“是挺好的,大家都很好,雖然比五班辛苦的多,但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兒,也沒什麽不自在的地方。”

“那你又猶豫什麽?”

“哦……我覺得好像並沒完全了解這個地方”,成才抿了抿嘴,呼出口氣,“或者說,沒完全了解這裏的人。你以為已經可以實心實意、沒有什麽芥蒂地相處了,卻突然發現,別人並不是這樣想的……”

薛林沒吭氣,他知道成才第一次去A大隊的挫折,於是他在腦子裏把成才的話又過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問,“這樣的人很多麽?”

“呃”,成才楞了一下,“不多,好像……就只有一個。”

薛林嘆了口氣,“你們隊裏那麽多人呢,只有一個不待見你,你有什麽好介意的,你這人也不能一直這麽完美主義啊。”

“可是……”成才微微皺起了眉,不知道該怎麽說。

“還是說,這個人很重要?”

成才依然皺著眉,像是在思考薛林的問題,過了好一陣,他終於開口道,“是的,很重要。”

薛林沒再說話,兩人之間又是一片沈默。

海風吹過山頂,帶著一絲涼意。

成才在腿面的牛仔褲上搓了搓手,換了個話題,“薛林,你就打算一輩子住在這裏了?”

“現在看來,是這樣。”

“不打算去別的地方看看?”

“我和你不一樣,沒那麽多挑挑揀揀”,薛林笑道,“現在工作在這兒,家也在這兒,我就老老實實過日子唄,還要去哪兒。”

“說的也是”,成才也笑了,“對呀,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呢,也夠了不起的。”

“這有什麽了不起的,”薛林不以為然,“成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你和三多有情況嗎?啥時候也能帶個媳婦來瞧瞧?”

“我倆啊……”,成才想了想,“還早著呢吧,這不都要去上學了,以後的事兒誰知道呢。”

兩個人又隨便搭了幾句話,成才再一次站了起來,走到了欄桿邊,向遠處眺望著。

薛林看了看他,又看了一陣遠處已經晴朗起來的天空,開口喊他,“成才。”

“啊?”成才轉過臉。

“還是一年前在五班跟你說過的那句話,多去別的地方看看吧,然後,哪裏最讓你安心,就留在哪裏。”

成才斜靠在欄桿上,沒有應聲。

於是薛林繼續,“不是要去上學了嗎?那就見識一下新鮮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更好。到時候再做選擇吧。”

“嗯”,這次成才點了點頭。

“還有啊,等看得差不多了,還是要找個地方安穩下來,人這一輩子,不能總是在尋找。”

成才定定地盯著薛林看了幾秒,“是,我知道了。”

然而薛林還沒說完,他很鄭重地又接了一句,“另外,至於重要的人,如果真的重要,那總值得多花點兒時間看看的。”

成才徹底怔住了,然後他笑了起來,“薛林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心覺得,咱們倆,你才是班長。”

秘境 15

袁朗站在宿舍的窗口,看著夜晚的操場發呆。

煙抽到不想再抽。

熄燈號早已吹過,日歷已翻到新的一天。

這一天,是成才收假的日子。

距離他去陸軍學院報道,還有十天。

成才的假請的突然,袁朗自己說出去的話,一時也沒有不批準的理由,於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笑得讓人不安的年輕人,匆忙倉促地離去。

深深的挫敗。

接下來的幾日,這種感覺越來越強。

不是說要做回自己麽?

可是為什麽身邊的人們倒都覺得不像自己了呢?

之前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還有,他們不適應的,到底是作為隊長的自己,還是作為袁朗的自己?

袁朗一直強大的邏輯第一次感到有些混亂。

之前碰到過的麻煩多到超出想象,可是總能找出突破口,按計劃迎刃而解。

這一次,卻舉步維艱。

本來只是微小的情緒,不斷地嘗試控制,卻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都不知如何逆轉的境地。

現在,怎麽做都顯得不自然。

袁朗嘆了口氣,還有十天。

只有十天。

一陣輕風從開著的窗吹進屋內,袁朗脫了身上的背心,光著膀子就地做起俯臥撐。

沒幾分鐘,汗水就沿著身體流淌下來。

就順其自然吧。

他對自己說,順其自然,不再刻意做什麽、或是不做什麽。

對自己、對別人都寬容一些。

反正,只有十天。

就讓這短暫的日子,安然度過。

之後,一切的糾結,就自然而然地,都會結束了。

***********************************************

成才背著包走進基地大門,深吸了口氣。

回宿舍,東西都放下,換上作訓服,該去找袁朗銷假了。

下了樓,三中隊的人不在操場上。

沿著操場邊的路,直接去了辦公樓,袁朗辦公室也沒人。

再從樓裏出來,尋著槍聲到了靶場。

遠遠看見一個人帶著帽子和墨鏡,站在場邊。

好像有一陣,沒見到袁朗戴墨鏡了。

成才跑過去,那人聽到聲音先轉了過來。

沒等他到跟前站定,袁朗先扯起了嘴角,“你回來了?”

成才一楞,腳下錯了一拍。

忙又過去立正在他面前,行了個禮,“隊長,成才歸隊。”

袁朗的臉上保持著懶洋洋的笑容,“玩兒的開心嗎?”

“嗯”,成才點了點頭。

“坐硬座回來的?”

“嗯”,成才還是點頭。

“困了就去睡一下吧,反正今天也在你請假範圍。”

“不用了,隊長”,成才擡眼看著他,“我可以立刻參加訓練。”

“那也好”,袁朗用手扶了扶壓得太低的帽檐,“去領你的槍吧,讓我們看看你歇了這一陣,是不是退步了。”

“是”,成才應到,轉頭跑向了倉庫的方向。

不可思議。

隊長又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不冷漠,不疏遠,依然很嚴厲。

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無論如何,這比想象中的情況好太多了。

成才跑在路上,總覺得恍惚。

去遙遠的地方看海,偶遇了一場臺風。

而那風,似乎連這裏的緊張失衡也一起吹走了。

袁朗看著成才的背影越來越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來。

然後他轉向正在分組訓練射擊的隊員們,大聲地呵斥,“速度啊,你們是瞄準還是繡花呢?”

********************************************************

成才才吃過晚飯就躺在床上,覺得骨頭像散了架,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可是吳哲不讓他睡,“這才七點啊,你就打算晚安好夢了?”

“昨天晚上在火車上我一直沒睡啊”,成才揉揉眼睛,“回來又訓練了大半天,實在是不行了。”

“那你怨誰?隊長說讓你休息的,你非要跟著練。”

“我不是歇了這麽久了嘛,看見槍手癢”,成才打了哈欠,翻身扯了薄被就打算正式睡去。

“唉,別睡啊”,吳哲從座位上站起來,伸手拽住成才的胳膊又把他轉回來,“我還有話跟你說呢。”

“我求你了,吳老師”,成才抓著被子,“有啥咱明天再說,行不?”

“不行!”吳哲直接去掰開成才的眼皮,“你還知道叫我老師,考上軍校了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你欠下的匯報工作,現在馬上進行。”

成才扛不住吳哲折騰,終於推開他的手坐了起來,吊著臉在上鋪向下俯視他,“匯報啥啊,有啥可匯報的,就是比錄取線高了兩分,運氣好被收了唄。吳老師,我真心謝謝你,但你要是現在能先讓我睡覺,我簡直就感激不盡了。”

“大恩不言謝啊”,吳哲靠在桌邊看他,“你還欠個頭沒給我磕。”

“吳老師……”這下成才算是清醒些了,他倒也幹脆,彎腰避開天花板,直接跪在了上鋪,向著地下的吳哲一拜,頭貼在床單上。這麽保持了兩秒才擡起頭,“行了吧?”

吳哲吃了一驚,但轉眼又反應過來,“這個不算啊,哪兒有跪在別人頭頂給人磕頭的?”

“算不算都得算”,成才爬起來坐在床邊,小腿耷拉在外面,“吳哲,給我杯水喝吧。”

“好麽,你就使喚你老師吧”,吳哲嘴上說著,還是去拿了缸子倒水遞給成才,“我跟你說正事兒啊。”

“嗯”,成才舉著杯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連通知書都沒給我看,就直接走了”,吳哲坐在了椅子上,“被分到哪個專業了?”

“和報的一樣,特種指揮。”

“噢”,吳哲點點頭,“這個專業比較全面,到哪兒都用得上。留在 老A也沒問題。”

“嗯”,成才低著頭。

“成才,你想好軍校畢業了做什麽了嗎?”

看了看吳哲,成才緩緩地搖頭,“說實話,沒有。但我想走一步看一步。”

“人得有點兒規劃啊,花花,這兩天我倒替你想了想”,吳哲一臉嚴肅,“如果回老A來,特種指揮專業是非常合適的。另外,以你對槍械的興趣,其實還可以輔修一些基礎物理和兵器原理之類的課程,你腦子夠用,應該沒問題的。”

“哦”,這下成才的表情也認真起來,之前都在糾結別的事情,關於上學本身,倒是真沒多想,“然後呢?”

“什麽然後,然後就學唄”,吳哲聳了聳肩,“現在很多研究機構研發新武器,是先要放到部隊上試用再做改進修正的,又善於使用武器又懂得構造原理的人,非常重要。就像你練狙擊,除了手感,總得算風速、距離等指標一樣,懂得原理的人,總能再上一層樓。”

“這樣……”成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總之你想想吧”,吳哲把雙手撐在膝蓋上,“這樣學好了也好回來幫我。”

“啊?”成才驚訝地張開嘴。

“實話跟你說,花花”,吳哲盯著他,“這幾天大隊召集中層開了個會,我作為專業技術人員也列席了。隊上的組成結構或許會有調整,為了應對現代化戰爭,可能會增加專業技術隊伍的比例。”

“你是說……”成才皺起了眉頭。

“我什麽也沒說”,吳哲撇撇嘴,“我是說你既然去上學了,就好好努力,多學點兒知識,回來報效祖國!”

“那……三中隊會解散麽?”。

吳哲噗嗤一聲笑了,“你想哪兒去了?不是說要解散各中隊,是說要調整結構,加入新的編制!”

“那就好,那就好”,成才頓時松了口氣,抓著被子又灌下去兩口水,“你嚇死我了”,然後他又眨了眨眼,“我明白了,鋤頭,你是在提前挖隊長墻角。”

“餵”,吳哲一下子挺直了身板兒,“我是這種人嗎?”

成才不語,看著他笑起來。

“我只是在想”,吳哲頓了下,面孔又認真起來,“就像爛人隊長和你說的,路很長,你得想好怎麽走。你要去上學了,也許會看到很多不同的東西,但是我希望你回來,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在老A,還有很多事情,可以一起做下去。”

成才的笑容慢慢褪去,然後他也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也這麽想。”

“那就好”,吳哲嘆了口氣,“你那天請假,我確實很擔心。知道你是去參加戰友婚禮,但拿了錄取通知也不打聲招呼,走的時候臉又那麽陰沈,我還以為隊長和你又發生之前的信任問題了。但我知道你,我想你即使去上學了,應該不會放棄A大隊的,對吧?”

成才盯著吳哲,看了一陣,“對不起,吳哲,讓你操心了。”

“少來這套”,吳哲一臉嫌棄。

“我說真的”,成才擡頭想了想,“我現在大概能明白,當初你跟三多說要在這裏安家的心情。我也一直在找這樣的地方。”

“那找到了嗎?”

“吳哲,我喜歡老A,很喜歡,當初拼了命也要來”,成才的表情十分誠懇,“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將來也會繼續留在這裏。但說真心話,現在,我還沒辦法像你一樣百分之百的確定,這裏是要一輩子安家的地方。不過我會盡力的,像你一樣,找到足夠的理由。”

吳哲盯著成才,了然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盡力就好。有要幫忙的盡管說。”

“謝謝吳老師啊”,成才抿起了嘴角,之後好像又想起了什麽,“對了,我和隊長沒發生什麽信任問題,你別瞎想。”

“那就好”,吳哲笑了,“誰讓你們之前一個個都神叨叨的,看著就有問題,這兩天倒是都正常了”,他站起來伸手拿走了成才的水杯,“行了,該說的說完了,你睡吧。”

“哎……”,成才看著他,“我都被你說清醒了,你命令我睡我就睡啊。”

“嘿”,吳哲皺起了眉,“你不睡咱繼續,聊到半夜都行。最好爛人來個半夜雞叫,咱都別睡直接跟著跑375去。”

成才笑起來,趕緊躺下蓋上被子,“行了,謝謝吳老師關心我,我睡了啊。”

吳哲沒再理他,轉過頭對著他的PSP發起飆來。

成才躺下了,卻還睜著眼睛,過了半晌,他又開了口,“吳哲,是不是等我回來,你就不在三中隊了?”

“嗯”,吳哲繼續著他的游戲,“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但你放心,我還是在老A,我們還是可以像現在一樣,你要是無論如何還想和我住一個宿舍,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去打報告的。”

“誰稀罕和你住一起啊,老大!”成才沒好氣。

“哎,話不能說這麽絕,將來就不能反悔了”,吳哲一副老師派頭,“現在我們的同居生活還有十天,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成才沒再接話,他忽然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