嗽，“我正在找撤離的辦法。”

“你受傷了？”

“我還好……這裏有毒氣洩漏，咳咳……”

“B3，把你的防毒面具帶上！”，袁朗大聲下達命令，“現在聽我說，不用回答。”

“是”，接下來，耳中傳來悉悉嗦嗦帶面具的聲響。

“B3，我們將繼續追蹤敵人。如果你能撤出來，就到來時的出發點，直接與警方匯合”，袁朗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找不到出口，就原地待命，等我們回來。”

耳機裏響起兩聲手指輕敲麥克風的聲音，表示聽到了。

“B3，記住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自己的安全”，袁朗說道這裏，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話，“你的考試成績還沒出來，你的喜鵲也沒孵出來，你的皂角都沒熟，還有，你的第4944塊磚，這輩子你總得把他數出來。好好活著。完畢。”

耳機裏一片沈默，只有電流聲顯示出通訊正常，過了好一陣，那邊終於又傳來兩聲輕輕地敲擊聲。

袁朗沒再說話，收了線。

轉過身去，所有的人都在盯著他。

許三多的臉色煞白，“隊長，成才，成才怎麽啦？”

“他沒事兒，正在撤退”，袁朗的臉陰沈的嚇人，“我們出發。”

沒人再說話，大家齊齊地站起來。

許三多還想問些什麽，可袁朗鐵青的臉色讓他閉上了嘴，只能擔憂地跟上。

齊桓在袁朗身後行軍，逐漸與他並肩，“我們要不要派人回去看看？”

袁朗瞥了他一眼，腳下的速度又快了些，“行動還沒結束，沒有多餘的人手。”

“可成才……”

“他不會有事兒的”，袁朗的語氣很堅決，其中的情緒卻說不清是有信心，還是在說服自己。

齊桓未再開口，退下兩步，和吳哲、許三多等人對望了兩眼，一起默默地跟在後面。

袁朗在叢林中帶隊走的飛快，明明是夏天，又在劇烈的運動，可他還是覺得身體發冷。

害怕什麽，什麽就會來。

他從來不信運氣，可這會兒，他忍住不地抱怨，運氣真他媽的太差了。

他甚至惱恨自己是個指揮官，肩上要扛著這些該死的任務，要為大家的生命負責。

可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他必須走下去。

成才一樣，他也得走下去。

他必須，活下去。

****************************************************

成才屏住呼吸，摘下防毒面具。

毒氣刺激的眼睛幾乎睜不開，他摸索著，換上了備用過濾盒。

還能用40分鐘的時間。

現在他已站在工廠的地面，周圍全都是屍體。

雖然他已經知道這裏被全部封閉了，可還是嘗試著尋找些線索，以及出去的方式。

小心地躲過地上的屍體與雜物，遇到死去的武裝分子就檢查一下裝備和細節，又細細地搜索每一處可能的地方。

然而沒有結果。

這些人，都沒有什麽特別。

而所有的通路，都被厚重的鐵門擋住，幾個汙水和材料通道，也都被炸毀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淌，頭越來越沈。

在邏輯快要混亂之前，成才決定回到之前的通風口。

順著梯子艱難地爬回上層的走廊，成才趴在地上咳嗽了半天，稍作休息，又扒開天花板，開始緩慢的匍匐前行。

這一段路，不知道爬了多久。

當他終於看到亮光的時候，他一把抓下了防毒面具，嘔吐起來。

全身有如被鈍物毆打過的痛，成才知道，自己可能是有些中毒了。

一下又一下挪到早已毀壞的風扇旁，他把頭伸過去，呼吸了一口外面進來的新鮮空氣。

稍微清醒了一些。

又一次分析了現在的情形，結論是：現在的他，只能等待，等他的隊友回來。

情形不怎麽令人愉快，成才的嘴角卻扯起絲笑容，因為他腦中忽然跳出了電影《肖申克的救贖》的畫面，監獄的高墻、汙穢的下水道、安迪的自由。

雖然成才知道自己現在並不能像安迪一樣，成功脫獄。

可是至少，他還有人可以等待。

頭疼，暈眩的感覺越來越重。

成才打開水壺，喝了口水，又向外面靠了靠。

時間已近正午，外面是夏日的陽光。

山間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風聲、樹聲、蟬鳴鳥叫……

還有個聲音，從心裏傳來，和這些聲音混在一起。

“你的第4944塊磚，這輩子你總得把他數出來。好好活著……”

淚水在不自知中流淌。

意識模糊之前，成才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

他輕輕地對自己說，我不能死，我還有許多事沒做，我還有人要等。

我得活著。

秘境 11

A大隊三中隊的成員們，已經連續兩日兩夜沒有休息。

高強度的作戰，幾乎將人的精力全部耗盡，大家僅靠最後的一絲意志力向集合地回撤。

太過疲勞，沒有人說話，都在默默趕路。

恐怖分子的老巢終於找到，也成功地將它摧毀，美中不足的是有兩名組織高層已早早得到消息潛逃，但接下來對他們的追蹤行動將交接給警方，老A們的任務算是告一段落。

付出的代價也稍顯慘重，雖然沒人死亡，但大家多多少少都掛了些彩，其中還有三人受傷嚴重，需要盡快送進醫院救治。

袁朗的胳膊上插著止血繃帶，面無表情。

不管是站著的還是躺著的，他要帶他的人回家。

但是現在，還差了一個。

從最後一次和成才通話到現在，已經過去36個小時，期間再未收到任何他的消息，行動結束後幾次呼叫他，也都沒有任何回應。

從成才那裏得到毒氣洩漏的消息後，袁朗已請求了防化部隊去支援，但待他們趕到、清通入口進入廠房，又止住洩漏時，裏面已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防化部隊的隊長之後與袁朗通過話，具體的情形是：現場共有34具屍體，分別死於中毒、槍傷和利器創傷，從服裝和裝備上辨認，其中有廠裏的工人，還有非法武裝分子，但是沒有我方特種部隊的成員。除此而外，並未發現有人生還。

拿著對講的袁朗當時就怒了，“什麽叫沒有！我有一個人就在那裏，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怎麽可能憑空消失了！你們到底有沒有好好找！”

對方雖然對他的語氣很不滿，但考慮到他有下屬失蹤，也不好發火，只能解釋說該找的地方都找了，確實沒有，很是抱歉。

袁朗關了通訊，就有點兒後悔自己剛才的態度。

他應該感到慶幸不是嗎？

至少那些屍體裏沒有成才，這說明他，還有活著的希望。

許三多一路紅著眼睛，他真想抓著袁朗不停地問，成才現在怎樣了。

但他畢竟已不是當年那個單純到犯傻的少年，袁朗周身籠罩的冰冷的氣場，和每個人沈默的樣子，讓他知道大家心裏也都不怎麽愉快，於是只能自己吸著鼻子，一路跟隨。

到了中間的集合地點，袁朗讓腿上受了些小傷的吳哲作為代理隊長，領著大家和傷員回去接應的地方，自己則帶著尚可稱之為完整的齊桓和石頭，前往廢舊的工廠。

許三多很想跟著他們一起去，但是被吳哲拉住了。

吳哲知道隊長的意思，如果成才真有個三長兩短，最好不要讓他先看到。

於是他站在那兒，看著袁朗他們遠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哭起來。

吳哲看看他，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肩膀，“你放心，隊長會把成才帶回來的。”

袁朗到了舊廠房，防化部隊的人還沒撤離，正在做環境的檢測和後事的處理。

對方的隊長見了他，打了個招呼，表示說知道他要來，所有的屍體還沒運走，就等他來看。

袁朗努力扯起笑容，為自己之前的態度道了歉，就帶著齊桓和石頭開始挨個辨認屍體。

34具屍體，死狀都十分淒慘，其中有些口鼻流血面部扭曲，幾乎看不出之前的相貌。

但即使這樣，三人一起看下來，也能確定，這裏面確實沒有成才。

略微松了口氣，大家決定分頭去找。

站在廠房中間四處觀察了一下，袁朗想起成才之前剛撤退時提到的通風口。

擡頭望了望掩護大家時成才潛伏的操作間，袁朗順著墻邊的梯子爬了上去。

高處的操作室和外面的走廊，此時空空蕩蕩，只有些工具之類的雜物，散落在地面。

墻角的通風口，顯然太小，不夠人爬進去。

而天花板上的那個……伸手觸碰了一下，氣窗是松動的。

爬進去沒多久，袁朗看見了堵在路中間的成才的背包。

果然，是在這裏。

袁朗扯起了一邊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是痛罵道，“這混小子，暈頭轉向也倒沒忘了拿東西堵住入口，他還真是怕死！”

順著通道一直爬下去，最終到了一處寬敞些的地方，光線一下子照進來 ，袁朗瞇了瞇眼睛。

然後，他看到，在盡頭的巨大而殘破的工業風扇下面，躺著他的小南瓜。

**************************************************

成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在幽暗冰冷的深海裏，他不斷上浮，卻一直到不了水面。

如果這是現實……

這怎麽可能是現實，他這輩子長到這麽大，從來沒見過海！

可如果這是夢，為什麽溺水窒息的感覺如此真實。

成才奮力向上游著，憋著氣，腦袋幾乎要爆炸開，可張開口呼吸，卻又立刻有海水灌進喉嚨，苦澀腥鹹，讓人快要把肺都咳出來。

真的想要放棄了，真的，游不動了……

可是海面上總有個聲音傳來，“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這聲音熟悉且溫暖，像是個咒語，不斷循環。

成才艱難地劃拉著四肢，對自己說，再堅持一下。

再堅持一下，也許就能出去了；

再堅持一下，也許，就能見到那個說話的人。

可是，就快到極限了，已經太累了。

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而那個聲音，依然沒有消失。

似乎，還越來越近。

在黑暗如墨的海水中，突然伸過來一只手，抓住了自己。

那是一只有力又溫暖的手，拽著他，緩緩地浮出了水面。

平靜的海面，沒有一絲雜質的藍，空氣濕潤而新鮮。

還有那個一直呼喚他的人就在身邊，對他說，“讓你久等了，我來了。”

那人帶著體溫的手貼在成才臉上，讓他不由地笑了出來，想抓牢這份溫暖。

不管這是不是夢，一切知覺都在慢慢地消退。

在一片舒適寧靜的混沌之中，成才安然睡去。

*****************************************************

這一覺，睡得沈穩香甜。

大概是睡得太沈，醒來的過程也顯得漫長。

感覺器官一接著一個起作用。

首先是觸覺，平躺著，柔軟幹燥的布料接觸著身體，暖和又有些重量；

然後是嗅覺，空氣裏，飄散著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

接下來是聽覺，很安靜的環境，一側傳來手敲鍵盤打字的聲音；

最後，成才睜開了眼睛，一片白。

視線自動調整聚焦，辨認出這是天花板，上面只有最簡單的用來照明的日光燈。

我在醫院，成才想，我回來了。

輕輕地側過頭，看向打字的聲音傳來的方向。

旁邊的病床上，吳哲坐在那裏，對著小飯桌上擺著的筆記本電腦，正認真地寫著什麽。

成才想要跟他打個招呼，可是一開口，就先咳嗽了兩聲。

吳哲猛地轉過頭來，看到他睜著眼睛，臉上立刻就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花花，你醒了。”

成才也愉快地抿起嘴角，“嗯。”

吳哲轉身按下墻上呼叫醫護的按鈕，掀開被子下了床，一只腳蹦著過去，坐在了成才的床邊，“你一直睡的那麽香，我還以為你夢游仙境去了，不打算回來了呢。”

成才笑開了，眼睛看向吳哲一直擡起來的纏著紗布的小腿和腳，聲音有些沙啞的問，“你的腿怎麽了？”

“不礙事兒，皮肉傷”，吳哲道，“但是得住院打兩天針消炎，順便看著你。”

“謝謝你”，成才想撐著自己坐起來，卻發現似乎沒什麽力氣。

這時被呼叫的護士進來了，看見成才的動作趕緊制止，“哎，別亂動，你腳上還插著針呢，別扯掉了！”

成才聞言老實地躺著不動，吳哲在旁邊撇了撇嘴。

“總算醒了啊”，清秀的臉上表情嚴肅，護士麻利地看儀表、量體溫、翻眼皮、測脈搏，又檢查了一下旁邊掛著的吊瓶和針頭，開口道，“一切正常。接下來每天兩次吸氧治療，掛六瓶點滴，按時吃藥。這兩天先吃點兒流食，等胃口好了再正常吃飯吧。治療計劃要有調整，就隨時聽醫生的。”

轉臉對著吳哲，“你沒什麽事兒吧？”

吳哲聳聳肩，“沒有。”

“那就好”，護士收拾起拿來的東西，“有事情再叫我”，轉身就出去了。

吳哲看她關上門，搖了搖頭，“真嚴厲啊，這要是嫁出去給人做老婆，嘖嘖”。

“你喜歡這種類型的？”成才笑道。

“怎麽可能”，吳哲一臉驚恐，“我怎麽也得找個溫柔聽話的姑娘。”

“可我覺得你還是適合當個妻管嚴。”

“成小花！”吳哲板起臉，“你這是真好了啊，一睜眼就開我玩笑！”

成才抿著嘴樂。

“行行，我不跟你這個病號一般見識”，顯然是忘了自己也是個傷員，吳哲噌地站起來，腳疼地咧了下嘴，“你要喝水嗎？”

成才點點頭，“嗯。”

溫水潤過嗓子，感覺舒服了許多。

成才看著吳哲爬回自己的病床自在無比地坐在上面，開口問他，“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這幫混蛋還有個老巢，我們把它給端了，可惜跑了兩個頭目，不過這就不歸咱們管了，咱們的事情算是順利完結了。”

“那，大家都好嗎？”

“算是吧”，吳哲嘆了口氣，“至少都活著回來了。”

看著吳哲的表情，成才有點兒緊張，“你是說，有人……”

“嗯”，吳哲輕輕地點頭，“別人還行，對門宿舍的小金豬中了一槍，傷到了肺，估計等康覆就得退役了吧。”

成才沒出聲，心裏有些難過。

小金豬和許三多一樣，是個優秀的尖兵，他身材矮矮壯壯，愛好是拿存錢罐攢硬幣，所以才有了那麽個綽號。成才和他並不是太熟，但也覺得他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家夥，之前大家一起餵鳥，給灰喜鵲起名叫“小灰”的，就是小金豬。

兩人沈默了片刻，成才緩緩開口道，“對不起，我沒幫上你們。”

“你得了啊”，吳哲一臉嫌棄的樣子，“說這種話就太見外了。”

“不過，要說這次，最嚇人的還是你！”想要緩解稍顯郁郁的氣氛，吳哲迅速轉移了話題，“中度中毒加重度脫水，再把你在那兒放一天，你就真得要跟大家永遠說拜拜了。”

“有那麽嚴重？”成才感覺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除了渾身無力，又有些頭暈惡心，其它還算正常，“我怎麽覺得還好。”

“那是因為治療的還算及時”，吳哲裝出很嚴肅的樣子，“你知道隊長把你找回來的時候你什麽樣兒嗎？許三多哭的差點沒暈過去！”

成才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他反應過來另一件事。

是袁朗把他找回來的。

腦子裏閃回了一些片段，像是個夢，在海裏的夢。

有只穩定有力的手拉住他，輕輕地說“我來了”……

這真的，只是夢嗎？

成才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隊長呢？他怎麽樣了？”

“別跟我提他！”吳哲的樣子像是貓被踩到了尾巴，“爛人好的不能再好了，中午找了個人把電腦扔給我，就悠閑地去軍區開會了。這次任務所有的報告，都得我寫啊，花花！”

*********************************************************

袁朗開著車，去往軍部開會。

午飯時聽鐵路說要找個人去應付這個長達一周的學習討論會，他破天荒地第一時間就毛遂自薦，擔下了這個無聊差事。

這會兒，袁朗行駛在沒什麽人的公路上。

這正是出任務前，他和成才在375坡頂看到的那條國道。

轉過一個彎，不經意地側仰起頭，看了看出現在視線中的那處加餐聖地，然後袁朗腳踩剎車，把車停在了路邊，順手點起支煙，靠在了椅背上。

沒法集中註意力，心裏太亂。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像過電影一般，不斷在腦中重覆，怎麽都停不住。

他的小南瓜，躺在隧道的盡頭，一動不動，沒有絲毫生氣。

袁朗彎腰走過最後一段通路的時候，緊張的心臟都像要停止跳動了。

直到觸摸到有溫度的身體，感受到微弱的鼻息，才感覺自己的血液又恢覆了正常的循環。

袁朗靠著通道的側壁，慢慢地蹲下在成才的身旁，檢查這個已經失去知覺的年輕人的狀況。

即使沒有意識，成才的眉頭還皺在一起。臉和皮膚泛著微微的青紅色，應該是氣體中毒缺氧造成的，原本明亮的眼睛現在緊緊閉著，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看樣子還有脫水的癥狀。

袁朗翻開他的眼皮，看到瞳孔還是正常的樣子，不禁松了口氣。

檢查完畢，卻還是舍不得擡手起來，袁朗在那張因脫水而失去彈性的臉上撫摸了兩下，又去展開他眉間的糾結。

回頭看了看來路，要把人背出去是不太現實的，前面的換氣通道就更窄了，只能拖出去。

袁朗跪坐起來，一只手拉著成才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向他腋下，想把他調整至順著通道的方向。

動作才一半，瞥到成才的臉，袁朗突然楞住了。

這個小南瓜在笑。

媽的，心裏暗罵，袁朗松了手，拍了拍成才的臉，“你A你隊長啊，小南瓜。”

然而那個笑著的人並未睜開眼睛，反倒是張開手抱住了他的胳膊，頭紮在他懷裏，緊緊地靠著。

“餵餵，個混蛋南瓜，松手”，袁朗把他的手往下拽，搖晃他的肩膀，“玩兒個沒夠啊，不想混啦？”

成才依然沒張開眼睛，也沒松手，就保持著笑容和這個姿勢，再沒有動靜。

“成才？”袁朗又拍拍他的臉，“醒醒？”

沒有回應，懷裏的人鼻息漸漸沈重和穩定，像是睡著了。

袁朗嘆了口氣，有些失神地坐回地上。

沈默了片刻，他也伸出手臂，摟住了抓著他不放的人。

仰面向天，袁朗覺得呼吸變得不那麽通暢，不知道什麽時候，眼裏有些溫熱的液體，順著鼻腔流下來了。

心裏最中間一直空白的那塊地方，仿佛正被各種覆雜的情緒漸漸被填滿，心疼、不舍、珍惜，還有些什麽，袁朗自己也不敢深究。

他只能坐在那裏，等著呼吸慢慢恢覆正常，然後低下頭，把臉貼在懷抱的人的耳側，輕聲地呢喃，“讓你久等了，我來了。”

那晚把所有傷員送到醫院，處理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外傷，又一一確認了每個人的情況後，袁朗終於疲憊不堪地回到基地。

進浴室避開傷口洗了個熱水澡，渾身的肌肉都是酸痛的，可依然沒有睡意。

他離開的時候，成才還在重癥監護室，但是情況已經穩定，只需要按照醫生的安排積極治療，最終確定會完全恢覆健康。

夜色中，袁朗又一次仔細地端詳成才帶著氧氣面罩熟睡的臉，年輕好看的面龐，雖然有些虛弱，但是並沒有喪失生命的氣息。

他還好好地活著。

真好……

也不太好……

不是成才，而是自己。

心裏一下子湧進的那些情緒，雖然充實，但也沈重地壓得人喘不過氣，想要揮手驅散它們，卻發現，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樣的自己，易感、脆弱、打破了一貫的處事原則，不太好。

潛移默化當中，有個人在自己心裏已經變得這麽重要，不太好。

從醫院回基地的路上，袁朗開始嘗試自我暗示與說服。

並不是把一個人看得特別，而是對手下的每一個隊員都一樣重視的；

不是脆弱和沒原則，要把每個人都完好的帶回來，不正是自己的原則麽；

會如此難受和不安，一定是太累了，積累了太久的負面情緒，這次借機會發洩出來了而已……

一定是這樣的。

洗過澡，頭腦也清醒了很多，袁朗決定徹底解決自己的問題。

他打開櫃子，從最上層拿下來一個箱子，小心翼翼地打開密碼鎖，坐在地上翻看起裏面的東西來。

裏面有軍功章、信件、照片和雜七雜八的小物件，這些是他十多年來軍事生涯的紀念。

一直以來，他打開箱子只往裏放東西，從不回頭看。

這一次，他決定認真回顧一下，徹底正視那些失去的美好。

也許這樣，就不用再患得患失，就可以理解現在糾結不安的感受。

拿起一張照片，袁朗勾起嘴角，那是在老虎連時期的合影，幾十張稚氣未脫的臉，笑得又傻又燦爛；

有個彈殼，是他在狙擊比賽拿了第一後，教官幫他撿回來的，那個教官，也就是帶領他們做狙擊手宣誓的人，現在已經因傷退役很久了；

有幾封信，是曾經的舍友寫給他的，那個大塊頭調派到別的大隊，寫信告訴他要結婚的消息，然而還沒等到去吃他的喜酒，他就在一次行動中犧牲了；

……

這樣的東西還有很多，袁朗審視著這些記憶的證明，往日的片段不斷回到腦中，或者愉快或者傷感，他都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緒，任由心情跟著回憶大起大落。

直到天邊都開始微微泛白，他才翻看完裏面所有的東西，也像是在大風大浪的海洋上經歷了一場心靈之旅。

終於感到困意，袁朗把箱子鎖好放回櫃子裏，決定抽根煙就去睡覺。

點著煙，他打開窗，感受令人舒適的微風。

四處環視了一下，還是記憶中一直不變的基地，在夏日的清晨安靜地存在著。

一切都和過去一模一樣。

只是，在不遠的法國梧桐樹上，架著那麽一個簡易的小木板箱。

底下是灰喜鵲的鳥巢，鳥兒們沒有動靜，大約還在睡覺吧。

是不是該餵鳥了？袁朗下意識地想。

轉身想要去抽屜裏拿小米，又瞥到墻角的竹子。

好些天沒回來了，該給竹子澆水了吧……

這些念頭在腦子裏轉過一圈之後，袁朗突然停在原地。

他沒再去做這些事，而是緩緩地走回到椅子旁邊，頹然坐下了。

不一樣。

和那些曾經珍視、現在已經放下的美好記憶不一樣。

這次，似乎已經，放不下了。

袁朗把煙頭熄滅在煙灰缸裏，胳膊肘撐在桌邊，抱住了頭。

深深地出了口氣，他對自己說，袁朗，你要冷靜。

你得給自己點時間，重新做回你自己。

秘境 12

過了兩天，吳哲先出院了。

成才卻不行，他還得再住個十幾天。

吳哲走之前，怕成才一個人無聊，就把筆記本留了下來。

裏面有他存的歌曲和電影，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吳哲走後，身邊沒有人聊天，確實有些寂寞。

好在還有其他病房的幾個戰友會互相串門，而且隔三差五就會有隊友結伴而來探望還在醫院的大家，再加上成才身體還比較虛弱，一天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所以日也子並沒有特別難熬。

就這樣又過去幾日，成才的氣力慢慢恢覆起來，胃口也好了很多，頭暈的癥狀一天比一天輕，睡的時間也一天比一天少。

而在這期間，傷員們陸續出院，重病號小金豬手術後也轉去了軍方的康覆中心繼續療養，醫院裏最終只剩下成才一個人。

大段大段的空白時間，成才向醫生申請並得到準許，可以在修養期使用筆記本電腦，聽音樂看電影，消磨時光。

在吳哲的硬盤裏，他找到了那個名為“男人必看的十部電影”的文件夾。

春節大家一起看過電影後，成才就一直想把這些片子全看一遍，只是接下來就開始忙著準備考試，再無時間。

現在既然很閑，他決定按順序挨個看下去。

這些電影每一部都很精彩，短短兩個小時的故事，卻濃縮了許多人生故事，讓人唏噓感嘆。

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成才有時一天看兩部，有時三部，等他全都看完，離出院的時間也不遠了。

這一日恰逢周末。

按規矩，周末A大隊是不用集體訓練的。

打從早上起床，成才就開始期待有人能過來轉轉，雖說他也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可是連電影都看完了，一個人無所事事呆在醫院，確實不怎麽好受。

倒是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早上十點出頭，吳哲和許三多就出現病房裏，連齊桓和石頭也都一起來了。

成才一見到他們，就開心地綻出笑容。

幾個人提來了一個西瓜，就地在病房切開來，一邊吃一邊聊天。

許三多打從進門，就一直咧著嘴，看見成才恢覆的很好，他打心眼裏高興。這時他也顧不得吃，在一邊幫大家又是遞毛巾又是拿垃圾桶，然後就笑嘻嘻地東張西望，“成才，還有幾天你就出院了吧？”

“嗯”，成才坐在床邊啃著一牙西瓜，“就快了，頂多兩三天。我覺得我已經全好了，醫生非說還要再打兩天點滴。”

“這不挺好嘛，看看電影發發呆，多悠閑，全當放假。”吳哲一邊吃一邊嗚嚕嚕的接話。

“哪裏好”，成才嘆道，“也沒個認識的人，天天進進出出就醫生護士，對，就是鋤頭你喜歡的那個，動也不讓人動，我都快憋死了。”

“哎，我什麽時候說喜歡了？”吳哲一下子就扔掉了手裏的西瓜皮，“花花，不帶你這麽亂點鴛鴦譜的！頂多，我也就是對她兇巴巴的態度印象深刻。”

石頭在旁邊樂得看戲，齊桓順口接了一句，“這就不對了啊，鋤頭，喜歡就喜歡，犯不著解釋來解釋去，還嫌不夠娘們唧唧。”

“唉，我說你這人”，吳哲伸腳去踹他，“沒事兒就埋汰人有意思嗎？像你這麽八卦，才叫娘們唧唧！”

齊桓一腳踹回去，“就貧吧你。”

吳哲順手又抄起一塊西瓜，轉向一直笑的燦爛的成才，“我是說真的，你住院算是逃掉一劫，爛人，呃，隊長開會回來以後，不知道是受什麽刺激了，訓我們跟訓新南瓜一樣，那叫一個嚴格，連我們幾個剛出院不久的也沒放過。”

吳哲抱怨著，石頭在旁邊跟著點頭，連許三多都破天荒地沒有搬出“訓練有意義”的陳詞濫調，而是略皺眉頭，“我覺得，這兩天隊長好像不太高興。”

齊桓見狀，作為袁朗的副手，總覺得得說點兒什麽，於是開口，“你們別瞎說，大概是會上有什麽麻煩的事情吧。另外這次任務跑了兩個人，也有可能上面有些壓力。”

“跑了人怎麽了”，石頭不樂意了，“沒我們能端了那幫恐怖分子的老巢嗎？我們還傷了這麽些兄弟，小金豬都要退了，花花也差點兒回不來，還要怎樣？”

“停，停”，齊桓見話題扯遠了，怕大家火氣上來，趕緊制止，“我就是那麽一說，你們別瞎想。現在這不是來看成才的嘛，在醫院吵什麽吵？趕快吃西瓜。”

石頭聳了聳肩，聽勸地就此打住，其他兩位也暫時保持沈默，一時間病房裏一陣稀裏嘩啦啃西瓜的聲音。

一直沒插話的成才，這時突然小聲地冒出一句，“隊長，他開會回來了？”

“回來了，好幾天前就回來了”，吳哲答道，然後有點兒吃驚地擡起頭，“哎，你沒見到他？小金豬的轉院手續就是他來辦的，我還以為他也順便來看了你呢。”

成才輕輕地搖頭，“沒有。”

大家一時無語，成才眼裏有些黯淡，“隊長是生我氣了吧……這次任務，我沒幫上大家的忙，對不起。”

看到成才開始感傷，吳哲趕緊勸阻，“早都跟你說別瞎想了，沒那回事兒，要沒你我們哪那麽容易撤出去。”

“就是，就是”，石頭也跟著幫腔，“隊長也不可能生你的氣，你回來了他慶幸還來不及呢。”

許三多緊張地想要跟著安慰成才，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

成才沒吭氣，默默地吃東西。

“成才”，齊桓終於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就這點兒不好，想的太多，疑心太重。你知道嗎，那天是我和石頭跟著隊長一起回去工廠找你的，地上擺著34具屍體，我們一一看過去，還好沒你。你知道隊長那時候什麽表情嗎，我打從來隊裏就沒見過他那麽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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