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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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服吧。

成才背對著風向,渾身衣服往下滴著水,四肢都有點兒發麻了。

還好,鳥窩暫時還沒事兒。

可這雨,到底要下到何時啊?

正想著,又一個人沿著樹爬了上來,成才低頭一看,“隊長?”

袁朗三下兩下上到和他一樣的高度,伸手把雨衣遞給他,“撐開了,我把它固定上。”

“隊長!”成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大聲說,“你下去吧,我一個人就好。”

“別啰嗦,不想被雷劈死,就趕緊的。”袁朗懶得跟他多說,隨手將雨衣的一角綁在樹枝上。

成才聞言閉上嘴,也開始忙活著扯開雨衣,幫袁朗一起在鳥窩上方,搭造出一個小小的防風避雨棚。

一切完工,袁朗試了試小棚的強度,“行了,撤吧。”

成才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從鳥巢上拿起自己的帽子帶在頭上,順著樹往下爬。

袁朗跟著他下來,頭低過展開的雨衣時,順便打量了一下鳥窩裏面。

五枚小小的灰色鳥蛋,整整齊齊地躺在裏面。

兩個人回到宿舍樓,一路在地板上留下水跡。

到了袁朗門口,成才正打算說再見,卻被叫住了。

“去,靠墻根兒站著去”,袁朗的頭發即使濕了,還是像刺猬一樣豎著。

成才一楞,也沒敢說話,老老實實地貼在墻邊兒。

旁邊許三多宿舍的門打開了,“隊長,成才”,說著就要跑過來。

“許三多你回去,把門關好!” 袁朗呵斥道。

許三多的腳停在半空中,眼含委屈地又折回去了。

宿舍走廊一片安靜。

成才在墻邊拔著軍姿,袁朗在他面前轉了兩圈,“來,說說看,暴雨天氣在戶外的註意事項。”

成才沈默了兩秒,張口道,“雷雨天,不要在山頂、山脊或建築物頂部停留;遠離鐵柵欄、電線、架空金屬體以及鐵路軌道等;不要在戶外大片平地逗留,遇到強雷天氣可先蹲或趴在地上等待;不要在樹下避雨;不要騎摩托車和自行車……”

“記得挺清楚嘛”,袁朗斜眼看他,“我還以為有些特種兵連這點兒常識都不懂。”

“隊長……”,成才小聲支吾,“我運氣不會那麽差的。”

“少跟我提運氣”,袁朗臉一冷,“有運氣攢到別的地方用去。”

成才垂下眼,沒敢再吭聲。

“好吧,我看你今晚也沒心思覆習了”,袁朗盯著他,“在這兒站一會兒反省一下吧。一會兒等雨停了,自己去 375 跑一圈兒看看風景去。”

*********************************************************

第二天中午,成才去後勤要了幾塊廢木板,釘成一個小方匣子,爬去樹上給灰喜鵲的窩加了個防護罩。

喜鵲們研究了一陣,最後決定接受這個新環境,雌鳥飛進窩裏,老老實實地繼續孵卵。

成才拿著袁朗的雨衣,盡力弄平展,無耐綁了一晚,衣服上已有許多無法恢覆的褶皺,再變不回嶄新的模樣。

成才想了想,把這件雨衣塞進了的櫃子,又把自己全新的那件掏出來,給袁朗送了去。

袁朗看到成才還來的雨衣,也沒提什麽問題,就直接留下了。

他知道成才,即使不是刻意討好,也依然是個細心的人。

雖然他有些太在意別人的感受了,可這是他,既然改不了,自己也不用太強求。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灰喜鵲很好,大家很好,一切都很好。

只有成才的覆習情況,不知道好不好。

吳哲已經不再要求什麽,考前最後一周,保持狀態才是最重要的。

成才不是個唯心的人,可人對自己沒足夠把握的時候,總會希望得到一些特殊的力量。

他去擁抱那棵皂角樹,有時一天好幾次;

他仔細看基地裏每一棵樹,是不是又長高了些、繁茂了些;

他每天去打靶,然後認真確認成績的環數;

他想起他的第4944快磚,並對自己說,不管考的怎樣,回來無論如何要找到它標出來。

可總還是覺得缺點兒什麽。

離開基地去考場的前一天,他終於敲開了袁朗辦公室的門。

“有什麽事?”袁朗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立在門邊的人。

“隊長,明天我就去考場了。”

“然後呢?”

“灰喜鵲……拜托你了。”

袁朗嘆了口氣,“就這事兒?”

成才點點頭。

“你放心去吧,它們好著呢。”

成才躊躇了一下,還是沒走, “隊長,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竹子?”

袁朗皺著眉盯了他片刻,站了起來,“好,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從辦公樓出來,路過操場,走向宿舍。

袁朗一路不說話,成才一直安靜地跟著。

進了宿舍門,袁朗點了根煙,開窗望著外面。

成才則對著竹子發起呆。

待一根煙燃盡,袁朗終於轉身,對著那個雕像般的人說道,“看夠了嗎?”

那人背對著輕輕地點頭,“夠了”,然後緩緩轉身,低著頭打算離開。

“成才”,袁朗突然開口,“你準備好了嗎?”

點點頭,停頓一下,又搖搖頭,“我不知道。”

片刻的沈默,沒有人說話。

然後成才擡起臉,很猶豫的表情,“隊長,你相信運氣嗎?”

袁朗扯起了一邊的嘴角,微微搖頭,“我信實力。”

“嗯”,成才也笑笑,“那我走了。”

一步步地挪向門邊,直到袁朗又叫住他,“等等。”

“嗯?”

“成才,這是你的考試,我信不信沒關系,你信就好。”

成才有點兒吃驚地看向袁朗,那個人的笑容不算正經,但眼含善意,“祝你好運。”

秘境 9

成才離開了三天。

頭一天和老A其它報考的人員一起去鎮上考場旁的招待所安頓下來。

接下來的兩天是考試時間。

第三天的傍晚,他坐著隊裏的車回到基地。

還沒等下車,遠遠地就見許三多跑了過來。

“成才,考得怎麽樣?”許三多的急切全掛在臉上。

成才看著他,表情很覆雜地聳了聳肩,並沒回答,只是伸手胡嚕了兩下他的頭發。

“成才……”許三多有點兒緊張,“到底怎樣啊?”

“我也不知道”,撇著嘴搖搖頭,成才拽著他的胳膊,“我餓了,三多,這會兒食堂裏還有飯沒?”

“我去給你看看”,許三多應聲,往食堂跑去,成才跟在他後面。

許三多決定不再問了,雖然他很擔心,但他不傻,他看出來成才不想回答。

成才跟著,眉頭微皺,他不知道該跟許三多說什麽。

他心裏沒底兒,不能保證說考上了。

那一張張卷子擺在眼前,他才真實地感覺到自己差得太遠了。

雖然有這幾個月密集的覆習做基礎,好些題目看起來也都十分眼熟,可真要說條理分明把握十足地解答,他還達不到。

但是盡力了。

回來的路上成才不斷跟自己說,已經盡力了,如果不行,還有下一年,明年一定可以。

可是面對殷切盼望的許三多,他還是覺得有些抱歉。

說好要一起上軍校的,可是說不定,得讓他先去了。

找到些剩飯,成才三下兩下扒拉到嘴裏。

吃完後,像是有了力氣,終於拍拍許三多的肩膀,“成績要過一個月才出來,三多,不管我能不能陪你一起,你都要好好去上你的學,好嗎?”

許三多濕漉漉地輕點頭,“嗯。”

“也說不定,就能過了呢”,成才輕聲道。

“是嗎?”許三多猛地擡眼,“你確定?”

“我不確定”,成才笑笑,“但是我答應你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即使今年考不上,明年也要去,三多你得好好等著我,不過別留級啊。”

“嗯”,許三多也笑了,認真地答應。

回宿舍路過袁朗的門口,成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門進去匯報一下,最後決定還是算了。

隊裏去考試的人,回來已經集體銷過假了,至於其他的事,就像對許三多一樣,他不知道該怎麽和袁朗說。

雖然不用給隊長匯報,吳老師那邊卻是免不了的。

吳老師斷不至於像許三多一樣去門口接,但也早就在屋子裏兜著圈子等成才了。

見他進了門,第一時間抓過他的包扔在桌上,就把他按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成才看著對面床邊坐的端正、表情嚴肅的吳哲,忍住不笑,“幹嘛?你是要審我啊?”

“那是”,吳哲一臉理所當然,“學生趕考回來了,當然要第一時間給老師交代情況。”

成才一下變得特認真,“那我是不是該先給你磕個頭?”

吳哲樂了,“行,你磕吧。”

成才站起來,用手指在吳哲額頭上敲了一下,“我磕你的頭,我磕。”

轉身去邊兒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再轉過來表情已經十分坦率,“說真的,吳哲,真的很謝謝你。”

“呃”,吳哲一楞,“你別這麽正經,我不習慣。說吧,考得怎麽樣?”

“不知道”,成才又坐回他的椅子,“覺得沒底兒。”

“題很難?”

“說不上,挺多都看著眼熟,你給我的題庫裏有類似的”,成才聳聳肩,“還是我能力不足,要是你肯定小菜一碟。”

“別這麽說啊”,吳哲稍有點兒不自在,“你這不是覆習時間有限嘛。那些題你都答了嗎?”

“都答了”,成才應道,“按你說的那樣,會的不會的,腦子裏只要有點兒想法,全都寫上去了。”

“那就行”,吳哲點頭,“這就夠了。花花,我對你還是有些信心的。”

“但願吧”,成才喝了口水,“吳老師,那我接下來該學些什麽?”

“啊?”吳哲有點兒吃驚,“接下來?”

“是啊,接下來……我這不要是考不上,明年還得繼續嘛。”

吳哲嘆了口氣,“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好容易才考完,先放松兩天吧。成績得過一個月才能出來?”

“嗯。”

“那就歇上一個月,等成績出來再看下一步怎麽做”,吳哲很誠懇地說,“說真的,花花,如果你運氣好,說不定就考上了呢。”

運氣……

成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對了,吳哲。”

“嗯?”

“你知道嗎?英語題裏,考了灰喜鵲!”

“什麽?”

“灰喜鵲!Cyanopica cyana”,成才鄭重地念出這個單詞,“一篇關於鳥類習性的閱讀理解裏,有這個詞!”

**********************************************************

之後的幾天,一切看起來都恢覆了正常。

暫時沒有學習任務的成才,訓練上表現的特別刻苦。

除此而外,算是為了還願,他又開始數墻上的磚頭。

之前記錄的數字經過了這麽久,風吹日曬、下雨下雪,早已找不到痕跡。

雖然成才記得第2007塊磚大概的位置,但畢竟不能準確地定位到底是哪一塊,於是幹脆重頭開始數。

一天傍晚晚飯後,成才在宿舍晃了兩圈,覺得實在無聊,於是又給自己加了些體能,一個人在操場上跑圈。

跑著跑著就繞到了圍墻邊,順便數出一百來塊,蹲在地上標註了數字。

然後又繼續跑。

袁朗從辦公室出來,恰好看到這番景象。

“成才!”揮了揮手,把他招過來。

“到”,一路小跑來的人,氣喘籲籲地立正。

“這麽晚了,還在跑步?”

“嗯。”

“太閑了?”

“……算是吧”,成才稍有些不好意思,“這兩天不用覆習,覺得心裏不踏實。”

袁朗打量了他兩眼,拍了拍褲腿兒,“那好,和我一起跑趟375。”

“啊?”,成才一楞,覺得不可思議,袁朗讓他跑375,隨時隨地沒任何理由都很正常,但一起去,這……

“怎麽,有意見?”袁朗挑著眉毛。

“沒”,成才趕緊低下頭。

兩人一前一後,在基地外的山坡上跑著步。

成才心裏七上八下。

打從考試回來後,他一直也沒去找袁朗匯報情況,袁朗也沒問過什麽。

開始成才是感到不安的,對於這次結果,他不敢奢望。

雖說是盡力了,對自己沒什麽愧疚,可對許三多和袁朗,他總覺得無法面對。

關於許三多,那是因為他做了承諾。

關於袁朗,成才心裏的情緒則覆雜了許多。

雖然考軍校是自己的決定,可真正給他勇氣與坦然的,是袁朗。

站在對方的角度,他不希望自己的成績出來讓袁朗失望;

站在自己的角度,他更不希望在袁朗面前拿出另一份不合格的成績。

他也知道現在的隊長不會指責他什麽,可他就是不想,不想在他面前又一次面對失敗的事實。

成才發狠的訓練,盡量避開袁朗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是逃避,可是最終成績沒有下來之前,他也不知道要怎樣面對。

可逐漸他發現袁朗並沒有什麽不同。

沒有關註、沒有責備,甚至沒有任何疑問,就好像成才從未去參加過什麽考試。

成才松了口氣的同時,心裏也泛起些失落。

其實最終結果如何,本來就和袁朗沒什麽太大的關系,自己又何苦想那麽多?

後來,成才也就沒有再沒了和袁朗談論考試的打算。

就這樣吧,等著最後的成績,然後繼續為下一步路做出自己的決定。

可這會兒在夜色中看著袁朗的背影,成才的那種不安又回來了。

隊長,真的只是出來跑步麽?

他到底,要和自己說什麽?

到了勉強被稱作375坡頂——每次加餐的折返地,袁朗停了下來。

成才也停住腳步,站在袁朗身後不遠處。

袁朗沒回頭,就地坐下了,點了根煙。

成才有些無措,不知道自己是該過去,還是繼續站在那裏。

在地上杵了片刻,最終還是走過去,站在袁朗旁邊,“隊長。”

“我還以為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兒呢”,袁朗呼出一口煙霧,看著遠方,“坐吧。”

成才沒出聲,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袁朗旁邊的草地上。

夏天的夜晚,空氣是令人舒適的溫度。

這一日是天氣陰,天上沒有星星月亮,大氣層因為地面人類的照明而泛著深紅的光。

細小的風,引起草木輕微的響動,伴著蟲豸一陣陣的熱鬧叫聲。

遠處的坡下,一條蜿蜒的國道,不知道從哪裏來,也看不到往哪裏去,被山坡的起伏切割成段,微弱的光線下幾乎看不清具體的形狀,只有偶而出現的夜行車輛,用它們移動的車燈,勾畫出曲折的方向。

袁朗看著那條路,成才也一樣。

大概是環境太過舒適,成才剛還不安的心情,慢慢地淡了。

大腦幾乎放空,然後又因為身邊人的一句輕聲的話而回過神。

“成才,這條路,你走到哪一段了?”

成才茫然,他想他明白袁朗的意思,可不確定完全懂。

“隊長,你說的是……?”

袁朗沒回答,繼續抽著煙,就好像剛才不是提問而是自言自語。

“隊長”,成才卻再擱不住心裏的那些忐忑,“對不起,我這次考試不一定能過。我該寫的都寫了,可還是沒把握。我會繼續加油,明年的話肯定沒問題。”

一股腦說出了憋了很久的話,就好像做錯事的孩子交代了一切的心情,雖然接下來會面對父母的打罵批評,心裏沒了壓力。

可袁朗卻沒有像個家長,他扯起了嘴角,“你希望我說什麽,成才?那是你的路,你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負責。”

成才楞住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期待袁朗的安慰。

可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而且還是個軍人,要為自己做的事承擔應有的後果。

怎麽能指望從別人那裏得到親人一樣的安慰呢?

即使如此,成才心裏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點感傷和惱怒。

隊長他,又何苦非要問起自己在哪一段路呢?

跟他沒關系的,不是嗎?

“我知道了”,成才深呼了一口氣,“我會努力的。”

袁朗不語。

成才又繼續說,“隊長,接下來這個月,多給我安排些訓練吧。”

“你想要什麽樣的訓練?”

“什麽樣的都可以,考試成績出來前吳哲沒給我安排功課,我想趁這個時間加強一下自己的作戰能力。”

“好的,我知道了”,袁朗點點頭,站起來,“我們回吧。”

“是”,成才也從地上爬起來,等著袁朗先起步。

袁朗卻沒動腳,只是在夜色中伸了個懶腰,然後用非常正式的領導口氣問成才,“對於可能的考試結果,你有什麽不同的打算?”

成才沈吟了一下,也像接受上級檢查的士兵一樣,一字一句地認真回答:“沒有打算。我時刻服從命令。”

袁朗沒再說話,率先跑向宿舍的方向。

夜晚的宿舍裏,袁朗躺在床上翻來翻去好幾圈,還是睡不著。

最後他爬起來,點了根煙,在屋子裏轉了轉,看他的竹子,看窗外夜晚的操場。

當煙頭被熄滅在已經滿到溢出的煙灰缸之後,袁朗打開了他的電腦,在最新的任務計劃名單中,填上了成才的名字。

秘境 10

軍車在夜色中趕路。

三中隊的隊員們全副武裝,窩在筒子車裏。

成才和許三多靠在一起,在戰前稍許休息。

一個突然來到的通知,一次緊急的戰前動員,所有的場景都像是一年多前那次評估考核演習。

可成才知道,這次不是考核,而是真正嚴酷的任務。

衛星傳來的數據中,一座解放後不久在山間建造的、現在已被廢棄了十多年的化工廠,又突然開始了運轉,生產活動十分可疑。

當地政府的消息,是某民辦企業收買了這處地方,進行改造後用於水汙染治理的研究。

而據警方調查到的消息,這裏則是某恐怖組織的新基地,借著環保工程的幌子,開發全新的化學武器。

內線滲透後才發現,廠房已經全新改造,向山體擴建,這裏不僅在開發生化武器,同時還有武裝分子暗地駐守。

為了保障安全,特申請軍隊介入,由特種作戰部隊派出軍力,摧毀恐怖分子的研發中心,並獲取恐怖分子的科研以及組織資料。

袁朗坐在隊首的越野車後排,望著窗外出神。

駕駛座上當地警方的人提示他,到目的地還有將近三個小時,他還可以再休息一下。

可他睡不著。

早在半個月前,他已經得到了這次的任務命令。

兩個星期的準備時間,他越看資料就越覺得這個事情不簡單。

恐怖分子這麽大動靜,居然還一直在順利進行,背後一定有堅實的靠山。

而且警方雖然介入調查,但是對於廠房改造的具體情況和武裝力量的實力,都沒有特別明確的數據。

這是個不好啃硬骨頭。

當特種兵很久了,帶隊也有些日子了。

袁朗早學會了坦然、放下,把心態調整到最好,全力去克服那些未知的困難。

但這只限於真正踏上戰場以後。

每次出這種沒把握的任務前,他還是會覺得不安,雖然對下屬們依然表現出自信與無畏,但並不能完全壓住自我內心潛在的恐懼。

不是害怕戰爭本身,而是害怕未知的失去。

即使準備的再充分,也架不住戰場上的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

後面那兩輛車上,那些年輕鮮活的生命們,是否能如現在一般充滿活力地踏上返程?

不可知。

袁朗已經盡力,卻依然無法做出保證。

所以他說常相守,所以他說零傷亡,所以他說別信運氣要信實力。

但他明白,這只是種心理建設,對每個隊員,也是對自己。

雖然恐懼與不安本身並不會因為經歷的增多而減輕,但這種任務前的自我糾結與肯定的過程,袁朗已經熟悉到麻木。

恐懼,然後用詳盡的計劃加強信心,用自我暗示克服恐懼,再然後上戰場,次次如此。

可這一次,這個過程顯得格外困難。

連制定計劃選擇人選,都反覆了好幾次。

袁朗發現,除了平常的擔憂,他又多了些私心。

他不想讓成才去。

成才考試回來後,忐忑一直掛在臉上。

袁朗知道他是在擔心結果。

這個南瓜給自己選的路,總是不那麽好走,可他很較真。

袁朗真心希望他能按自己的選擇,一直走下去。

考試結果出來前,他不想有什麽打亂成才的腳步。

比如自己的意見,再比如,一次危機重重的任務。

可這種私心,畢竟是不對的。

作為一個特種部隊的管理者,一切應該以任務為重。

關心下屬,也應該建立在完成工作的基礎上。

袁朗知道,自己這種疑慮,已經觸碰了原則的下線。

可他還是無法打消把成才留在基地的念頭。

直到那個晚上,他看見重新開始數磚的成才。

那是個堅強的年輕人,和自已一樣擅於剖析,擅於自我心理建設。

雖然他也需要安慰與鼓勵,但他更需要認可。

他是個軍人,雖然還年輕、還在成長,可是已經可以扛起身上的責任了,而且他必須這麽做。

沒有人能替代他做出選擇,也沒有人,能替代他面對人生的兇險。

袁朗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對成才已經關心過度。

現在看來,這是一種對他的保護,而將來,這也許會成為他的包袱。

心緒紛亂中,時間過得特別快,轉眼間已快到目的地。

袁朗收回心思,點起根煙,在腦中又最後過了一遍作戰計劃。

*******************************************************

成才握著槍,深深地呼吸。

他知道袁朗在遠處看他。

然後他主動打開了通訊頻道,“ B3 呼叫 A1 ,我請求掩護大家撤退。”

A1 的對講打開,電流噪音中卻只混著呼吸聲,幾秒後,終於傳來了面對公共頻道的回答,“我是 A1 ,接下來 B3 掩護,所有小組,馬上撤退。”

巨大的廠房,有一半直接與山體連接。

袁朗帶的小分隊在黎明前悄然潛入,資料已經到手,中心實驗室的電腦主機也被吳哲摧毀。

一時間警鈴大作。

目標已經達到,跟對方起沖突不是他們的任務內容,現在他們只需安全撤退即可。

然而四面八方突然湧出的武裝分子,數量確實驚人。

各個作戰小組邊打邊退,已有兩個人受傷,而袁朗帶領的 A 組,還在隊伍的最後。

必須有人掩護,位置最好的、條件最合適的,就是狙擊手成才。

任務一開始,成才就潛入廠房半空的一個操作室,一直潛伏在其中。

袁朗把他放在那裏,就是為了保護大家的安全,應付不時之需。

就比如現在,一如他的預期。

當最後一個人,一瘸一拐地從視線中消失,成才輕輕地出了口氣。

他貓著腰離開了潛伏地,閃進了旁邊的走廊,爬上天花板的通風管道。

剛上來時他就探過路,這條管道穿過山體,通往一處峭壁,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工業風扇。

成才身上帶著炸藥,可以在盡頭毀掉風扇,然後再想辦法攀巖下去。

一切都很順利,該撤的都撤出去了,成才是最後一個。

他匍匐在地面,快速地往出口爬,這時耳朵裏的耳機響了一下,然後傳來袁朗的聲音,“ A1 呼叫 B3 , A1 呼叫 B3 。”

成才沒停,一只手開啟麥克風,“ B3 收到。”

“匯報你現在的情況。”

“一切正常,我正從通風口撤退,完畢。”

“好,註意安全,我們將前往 E 戰區集合地,在那裏匯合,完畢。”

“收到。”

成才收了線,繼續朝前爬。

他轉過下一個轉角,幾條通風管道在這裏匯合,空間稍微開闊了些,大概能有半人多高,不用完全伏在地面了。

成才稍微直起身,通道裏突然響起尖銳的鈴聲,伴隨著的,是一陣“隆隆”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成才心說不妙,加快了自己的動作。

而當他終於看到出口時,他呆住了。

風扇已經停轉,而原本後面的出口處,卻落下了一道厚重的鐵柵欄。

成才按捺住心裏的緊張,湊到風扇的跟前,伸出胳膊試了試鐵柵欄。

紋絲不動,它已經卡死在石壁中。

成才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包裏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微型炸彈貼在風扇後,自己躲回不遠的轉角處,啟動爆破。

一聲巨響,然後傳來嗆人的硫磺味道。

待硝煙稍散,成才又一次爬過去,炸藥的威力很大,鋼制風扇扇葉都已彎折殘破,而後面的鐵柵欄卻毫無損傷。

成才沮喪地翻身坐起,在低矮的通道裏窩成一團。

怎麽辦,這裏看來是出不去了。

他很想打開通訊,給袁朗匯報情況,但想想還是算了,大家好不容易才安全撤離,怎麽可能在這時給他們添亂。

抱著頭,學吳哲不斷地念叨“平常心,平常心。”

然後深深地呼吸了幾次,成才決定原路返回,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從廠房中撤退。

雖然危險,但總得試試。

掉轉頭匍匐前進,沒多久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飄來,說不來是什麽,混合的刺激味道說不來是什麽成分,嗆得他直咳嗽。

成才忙從背包裏翻出早就準備好的防毒面具戴在臉上,調整了一下位置,繼續向前挪動。

氣味暫時被過濾了,可眼前的空氣卻越來越渾濁,煙霧不斷地從廠房中飄散過來。

不僅如此,離來處稍近些,成才開始聽到慘叫的聲音,一陣又一陣,不絕於耳。

這到底是……

待爬到盡頭,從通風口下到走廊,成才看到的是他迄今為止見過的最慘烈的景象。

工廠裏彌漫著黃綠色的氣體,四處的設備都像發生過爆炸一樣燃著火苗,往外放著濃煙。

不知道從廠房宿舍還是哪裏跑出來的工人,和剛才的部分武裝分子,此時紛紛卡著自己的喉嚨四處亂撞,或在地上打滾。

劇烈的咳嗽聲不斷傳來,有人已經躺倒在地上,口鼻往外流著鮮血。

工廠一邊入口跑來幾個帶著防毒面具的人,大聲喊叫著,“混蛋,他們把這裏放棄了,門已經被封了,我們要死在這兒了,這他媽的……”

他們話還沒說完,就已經中槍倒下了,有人捂著鼻子跑過來,從他們的臉上往下扒防毒面具,爭搶中又有人不斷倒地,屍體被人踩在腳下。

成才看著他們,發了一陣楞,又爬上天花板。

他縮回到通道裏去,用背包和衣服暫時堵住風口。

然後,他開始努力消化剛剛看到和聽到的內容。

看來,恐怖組織放棄了這個基地,轉移了。

這裏所有剩下的人,都成了犧牲品。

成才抱著頭,在狹小的空間裏,靜靜地趴著。

下面傳來的槍聲、咳嗽聲、喊叫聲漸漸弱下去,直至寂靜無聲。

成才扯開堵住的入口,輕巧地翻身下來,回到之前的操作室。

隔著防毒面具,還是感到外面氣體的刺激,大概是毒素濃度太高,防毒面具的過濾性不太夠了。

他輕輕咳嗽,向下面看去。

此時,底下已經沒有活動著的人,地上躺滿了屍體,各種慘不忍睹的模樣,燃燒的設備還未熄滅,持續地向外放著毒氣。

這裏已經成為了真正的死亡之地。

*************************************************

袁朗有些頭痛。

他們一路撤離的非常順利,沒有追兵。

可事情果然沒有那麽簡單,到集合地不久,吳哲初步分析了一下資料,這片山坳裏,除了那個生產研究基地,還有另外一處恐怖分子的據點。

看情況,他們是轉移了。

是跟下去,還是先撤退,袁朗向上面發了請示,反饋的指令是,繼續追。

趁敵人還沒全面撤出,找到他們的老巢,具體情況等下一步指示。

袁朗安排兩名隊員,帶著傷員和找到的資料先撤退,不遠處就有警方接應,剩下的人,則根據資料中顯示的位置,開始下一步行動。

袁朗擡手看了看表,從他們到集合地,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小時。

成才,還沒有回來。

命令大家收拾裝備,袁朗自己則在一邊打開了通訊設備,開始呼叫。

幾次嘗試後,終於接通了。

耳機裏傳來的,是一陣刻意壓住的咳嗽聲,然後是略帶沙啞的回覆,“我是B3。”

袁朗皺眉,“B3,匯報你現在的位置。”

又是一陣咳嗽,成才在那邊斷斷續續地說,“我,還在……工廠裏。”

“什麽情況?”袁朗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

“這裏……被封閉了,駐守的人都死了”,成才的回答中夾雜著再也忍不住的劇烈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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