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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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顧順和李懂在和羅星道別以後探望了陸琛。陸琛精神不錯,看起來興致很高地給兩人打招呼。李懂一邊把食盒洗幹凈收進一邊的櫃子裏,一邊聽顧順和陸琛插科打諢,陸琛一直在很配合地做出一些誇張的表情。

“陸琛,”李懂突然說,“幻肢痛少吃點止疼藥。”

陸琛楞了一下,眼角眉間緩緩漫上真實的喜悅:“我還以為李懂你說不出來這種話呢!我也是學醫的,知道止疼藥是什麽性質,這個你放心吧。”

其實話一出口,李懂自己也有點茫然,他不知道他為什麽可以如此平靜地說出剛剛還在他心底百轉千回卻始終被堵在喉嚨口的話。在羅星病房裏的短暫時間裏好像也沒有發生什麽,但是他似乎又放下了很多。

很多執念。

兩人與陸琛聊了不少,陸琛說現代醫學這麽發達,可以安個假肢,恢覆以後就去爸媽的醫院幫忙帶帶實習生,反正能有正常的收入。他說手不好了腳還是好的,可以四處走一走,好好看看大家用生命保護的國土。

“我現在就平頭老百姓一個,保護國家和人民的偉大使命就交給你們了!”陸琛右手轉著的筆突然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我先替你們去看看中國的大好河山,你們要繼續替石頭和莊羽保護好咱們家啊。”

“榮幸之至。”

“義不容辭。”

他們擡手向陸琛敬禮。而陸琛坐在病床上,背脊挺直地向他們回禮,眼神堅定。

人的一生會經歷無數離別,生離或是死別,他們對現實無能為力,所有的一切過去也便過去罷了,於是他們與曾經告別。但是他們選擇不遺忘,也不把記憶作為一顆血淋淋的釘在心間的釘子,他們摒棄苦痛,帶著戰友的期盼,滿懷希望地走下去。

你替我們先去看江山如畫,李懂想。我們會帶著你們的份,繼續做中國3.2萬公裏海岸線上幾個小小的站樁。

二人在外面隨便點了些比較家常的飯菜,顧順要了兩罐啤酒。李懂看了他一眼,也沒有拒絕,伸手接過已經被顧順扯開拉環還冒著白氣的冰鎮啤酒,朝嘴裏狠狠灌。兩個人默默地吃著,堅持食不言的部隊傳統,風卷殘雲,盤子幹幹凈凈。

回到軍區已經是下午。李懂去找副隊銷假,還沒走進宿舍就被隊長攔在門外,隊長小心翼翼地合上門,沖李懂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銷假是吧,我知道了。去吧。”隊長低聲說著,朝辦公室的方向走了兩步卻又折回來,他輕輕揉了一把李懂的頭發,語氣裏帶著一點嘆息的意味:“喝了酒嗎?今天早點休息。”李懂看著隊長快步離開的背影,下意識向宿舍看了一眼,又擡頭看看天色,然後朝著自己寢室方向小跑過去。

再晚點光線條件就不好了,到時候射擊難度會加大很多。

李懂換回迷彩,徑直朝靶場跑過去。

今天本來就是周日,訓練都是自由安排。到達靶場的時候顧順已經裝好了兩把狙擊步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等著了。李懂伸手取走離自己更近的那把槍,顧順也就很自然地拿走另一把。

“怎麽比?”李懂顛了顛手裏的槍,擡頭看顧順。

“比什麽,我是叫你來練練,給你打打訓練之前的基礎。”顧順隨手拉開槍栓,動作幹脆利落,哢哢兩聲,“你又沒參加過主狙訓練,我跟你比,那不是欺負老實孩子嗎?”然後他把槍放到一邊,擡頭望著天,似乎是嘆了一口氣:“羅星可護犢子啦,我特別怕,不跟你比。”

李懂深呼吸。

他現在不想和顧順比射擊,他想和他格鬥。

顧順姿勢標準地半蹲下來,槍口對準百米外的靶心,很是隨意地問他:“你知道主狙訓練的項目有什麽吧?”

“嗯。”李懂也同樣半蹲下來,拉開槍栓。

“抗疲勞和那些盯靜物和移動物的訓練現在沒條件,你開槍我指導你一下。”

李懂已經不知道該給顧順擺什麽臉色了,這不還是比比嗎?他覺得顧順可能是在用激將法,但是就算他知道顧順的挑釁別有用意,他還是成功地被激了。李懂緊緊抿著嘴唇,沖著靶子連開十槍,顧順就著槍上的瞄準鏡看了看靶紙,側過頭來看他。

“還可以嘛!”

李懂舉起望遠鏡大致看了看環數,的確比平時發揮得好一些,不得不說顧順這個人很能激發他的潛力。

哪怕是被氣的。

他還沒放下望遠鏡,顧順卻扭著身子朝著李懂對應的靶子開槍,同樣十聲槍響,不那麽連貫,聽起來毫無規律可言。李懂莫名其妙地從望遠鏡裏看過去,驟然瞪大了眼睛。

顧順的十槍,幾乎是槍槍都打在和他剛剛的十發彈孔重合的地方。

“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是個花孔雀,趾高氣昂的,特別招人討厭。”李懂不由自主地放下手裏的槍,用一種很覆雜的眼神看著顧順,他覺得滿臉欽佩又很不甘大概就是描述他現在的神情,“但是你真的挺厲害的。”

顧順隨意聳聳肩,挑著眉毛,聲音散漫飄忽:“這算什麽,以後你也可以。”

“移動靶了啊,上吧!”

李懂聞言迅速進入狀態,槍口追著移動靶,堅定地扣動扳機。然而出乎李懂的預料的是,顧順似乎是想搗亂一樣,李懂打哪他打哪。

如此這般重覆了好幾次,李懂終於有些忍不住了,他在新的移動靶出現的時候放下了槍,顧順也同時放低了槍口,轉過頭來滿臉不盡興的樣子。

“怎麽不打了?”

“你這樣我怎麽打?”李懂對顧順的理直氣壯有些氣結,“我知道你槍法好,你沒必要一直強調。”

“怎麽沒必要了?”顧順湊到李懂耳邊,以一種耳鬢廝磨的姿態輕佻地回話,“你不是覺得我花孔雀一只嗎?那你看見沒啊,花孔雀在開屏。”

“我知道你厲害,所以你真沒必要……”

顧順截斷他的話頭。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顧順幾乎是貼在了李懂的耳邊,一字一頓,“花孔雀開屏了,我、在、求、偶。”

【10】

顧順和李懂去看望完陸琛就離開了醫院,踏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充斥在鼻尖的消毒水的味道被初夏的清風稀釋,顧順突然就覺得心情舒暢。

李懂面前的那些坎終於消失了,他會成長起來,他的路很長,長過很多很多的人,甚至於長過他顧順。

他的觀察員會成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強者。

他和李懂隨便找了一個家常菜館,按著各自的口味點了幾份菜。顧順突發奇想要了兩罐冰鎮的啤酒,李懂看了他一眼,從善如流地接過來,一下子往喉嚨裏倒了一小半。

顧順也給自己灌著這罐冰啤。部隊的確有紀律,但是除了是軍人以外,他們也只是兩個普通人,那股略帶辛辣的冰涼湧進喉管,他覺得自己的頭似乎因為突然的溫差抽痛了一下,但是這股清涼依然令他感到酣暢淋漓。

李懂和他都在今天放下了一些他們糾結已久的事,而顧順也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要追人是他的事,李懂答不答應那就是李懂的事了。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雖然現在他還沒找到這個時機,但是他願意花時間去磨,不管李懂是什麽態度。

頂尖的狙擊手都足夠有耐心,他可以一直潛伏著等待時機。但是如果獵物是李懂,他不介意暴露自己,除了一動不動地等待,他也有不斷追擊逃跑的獵物的耐心。

回到軍區已經是天色不那麽亮的下午,李懂去給副隊銷假,顧順回了寢室換迷彩,先去靶場做點準備工作。

——其實沒什麽好準備的。

拼接槍械對於顧順來說完全秒秒鐘的事,於是他裝了又拆,卸了又裝,望著日頭,非常無聊。

早知道應該和李懂一起去銷假的,顧順想。好歹逗李懂比站這幹等好玩多了。

有人和他打招呼,看見他手裏的兩把槍,笑嘻嘻地和他開玩笑:“顧順你今天要用兩把□□射擊啊?”

“我等人。”

那人冒出一個被雷劈了的表情,他說顧順你和別人練射擊啊?還以為你只看得上羅星……他提到羅星的名字又立馬悻悻截了話頭,隨便找了一個理由就準備離開。顧順覺得無奈,為什麽每個人都這麽避諱提到羅星,明明羅星一直站得筆直。

“我等李懂。”顧順突然出聲。

那人聽到李懂的名字立刻恍然大悟地轉過頭:“噢噢噢,他的觀察員嘛……那你可得對人家好點兒……”

“是我的觀察員。”顧順微微昂起頭,在“我的”兩個字上狠狠地咬下重音。他當然會對李懂好,但那不會是因為任何人以為的那種原因,是因為他願意。

那人滿懷感嘆地離開了,顧順又開始覺得百無聊賴,但是好在李懂很快就小跑著過來了。

李懂隨手拿了一把槍,一上來就問比什麽,看起來鬥志滿滿的樣子。但是顧順覺得還不夠,李懂還不夠亢奮和集中,於是他用他慣用的方法輕易就挑起了李懂的戰意。

他看見李懂似乎是被他氣到了,開槍的時候緊緊抿著嘴唇,一張清秀的面龐硬生生被擠成了包子臉一個。

真可愛啊……顧順一邊感慨,一邊就著手裏的瞄準鏡看過去,靶紙上的成績很漂亮,而他也不吝誇獎。

但是誇完李懂他的玩心也冒出了頭,他發現在他挑釁李懂的同時,李懂似乎也挑起了他一戰的欲望。這還是個沒接受過主狙訓練的家夥呢,真的是天賦不差。

於是他擡起槍,對準百米外的十個彈孔,用自己的子彈覆上新的痕跡。

他帶著笑意側頭看向一旁的李懂,李懂的表情很覆雜,像是混雜著欽佩和不忿,裏面還有躍躍欲試的戰意在發芽。

“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是個花孔雀,趾高氣昂的,特別招人討厭。”李懂放下手裏的槍,目光灼灼,“但是你真的挺厲害的。”

這算什麽?顧順失笑。其實李懂你也可以。而他也的確這麽說了。

他看著李懂對著移動靶射擊,突然覺得,他開槍的時機到了。

李懂的每一次射擊之後,他就緊跟著在靶紙的同一位置留下自己的痕跡,循環往覆了好幾次,而不出所料,李懂果然停了下來。

顧順露出奸計得逞的輕笑:“怎麽不打了?”

“你這樣我怎麽打?”李懂滿臉無奈,“我知道你槍法好,你沒必要一直強調。”

謔喲,別打擊到他家觀察員的積極性了。

顧順否定了李懂的說法,惡作劇似的湊到他耳邊,不緊不慢地開口調戲他,而單純如李懂的確也沒聽懂。

“我知道你厲害,所以你真沒必要……”李懂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顧順就是讀出了一種無奈和縱容,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栽了,什麽時候都掛著厚到外太空的濾鏡。

——瞄準目標。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開槍。

“我、在、求、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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