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夏娃懷著對往日的追念，在百花羞度過了一日又一日。這天下午，她正跟著黃姑姑學舞，便有一個龜奴進了院子，跟黃姑姑說：“有人來找夏娃姑娘。”黃姑姑疑惑地問道：“難道周媽媽沒有告訴他，夏娃姑娘這幾日不方便接客麽？而且又來得這麽早。”

由於夏娃身上的傷痕還很明顯，陳媽媽生怕讓客人看見了，兩邊都不好看，與劉姥姥商議了一番後，便對外頭宣稱，夏娃初來閏州，因水土不服而得了病癥，等調養好了身子才能掛牌做生意。按理，此時不會有客人點她的，故而黃姑姑才會有那麽一問。

只見那龜奴道：“聽周媽媽說，那幾個客人是夏娃姑娘的老鄉，到這裏也不是為了尋樂子，眼下就在前院東廡處的吟風軒等著呢！”黃姑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難道是來贖夏娃姑娘的？”說到這裏，她又搖了搖頭，道，“她不是要到三十歲才能被人贖買嗎？”

那龜奴說：“他們的來意，我就不知道了。還請姑姑放人吧。”黃姑姑點了點頭，吩咐夏娃快去快回。此時，夏娃早已滿心歡喜，暗想著來人是不是夏朝端，自己又該如何與他對話。正胡思亂想間，一聽到黃姑姑讓她過去，便喜得謝過了，跟著那龜奴出了教習院。

等到了吟風軒的時候，夏娃的滿心歡喜，頓時化為虛無。原來，在這裏等她的三個男子，她一個也不認識，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似乎來者不善。只見坐在首座的那名男子開口問道：“你，便是逆賊守忠的女兒？”她不明就裏，只得回話說：“小女正是夏守忠的女兒。”

那男子冷笑道：“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那兩個侄兒、三個侄女的下落？”夏娃見他如此做派，頓生惱意，卻想起了梁妠的那番勸告，便沒有發作出來，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那男子又說：“也罷，你是離我們住得最近的逆屬，既然他們下落不明，找你也是一樣的。”

說著，這男子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疊紙，隱約可見每張紙都寫滿了字。他起身走到夏娃跟前，說：“你父親當年為了賴掉賭債，跑到京城做了太監，本來就對不起祖宗了，如今又做了不忠不義的事，天下人都聲討他，我們夏家也得做個表示，與他劃清界限！”

夏娃這才恍然大悟，這男子應是老家閏州上北縣臨水鎮的夏氏族人，卻見他拍了拍這些紙張，又道：“這些除族文書，共三十二份，這份是你的，這五份是你那些侄兒侄女的，剩下的，就是你那些沒被處死的叔叔、未嫁姑、堂兄弟姐妹的，勞煩你轉交給他們。”

尚未聽完，夏娃已是悲憤交加，正要離去，卻被另外兩名男子押住了，有心喊叫，又怕他們會以客人的身份要求陳媽媽懲治她，掙紮了幾下便作罷了。只見那男子又說了下去：“正所謂，養不教，父之過，因此，你的祖父逆賊永康、祖母逆賊侯氏，也要擔其子過。”

夏娃雖然與祖父母的感情並不深厚，聽到這裏，還是忍不住心裏發顫，眼眶發紅起來。那男子見了，便覺得好笑，又道：“雖然他們早已作古，但還是要從宗譜中除名。我們早就把他們的除族文書燒給他們了，也讓你的三個姑媽將他們的屍骨遷出了祖墳。”

夏娃知道，她那些個已經出嫁的姑母、堂姐，及堂兄弟們的兒女，都不會被官府牽連進去，卻會遭到家族的排擠。一直以來，他們住在老家，想必早就接到了除族文書。想到此處，她又想起了死在京城，葬在京郊，最後被開館戮屍的母親，便忍不住放聲大哭。

那男子見狀，絲毫不為所動，拍了拍那疊除族文書，又將它們放在了桌上，說：“你要是見到了他們中的哪一個，就把寫有他名字的除族文書轉交給他，並告訴他不要再回臨水鎮，對外也別說自己是從臨水鎮來的！”說罷，他便帶著另外兩名男子揚長而去。

沒有了別人的押扶，夏娃頓時癱倒在地，看著放在桌上的一疊除族文書，愈加悲苦憤恨，暗暗想道：“他們不就是想從我們這裏找找為官作宰，懲治他人的快意麽？我偏不讓他們如願！呵，只會欺負死人，算什麽好東西！”她想到這裏，悠悠往事便浮上了心頭。

夏娃還在娘胎的時候，她父親夏守忠就因為欠了賭債，而被迫逃離家鄉。等她出生後斷了奶，便傳來了她父親在京自殘入宮的消息。當時，夏氏家族並不能肯定這傳言的真假，所以沒有對她父親做什麽處置，但是，她家裏從此飽受鄉鄰的非議與嘲諷。

夏娃的母親季氏，當時只是一個年輕婦人，哪裏承受得了這些。何況公婆的子女眾多，偏偏她丈夫是最無能的那個，如今傳來了那種消息，不論是真是假，都讓她臉上無光，便帶著一雙兒女離開了臨水鎮，在上北縣城租了一處屋子，靠著給人漿洗為生。

是以，夏娃自打記事開始，便沒有見過老家臨水鎮的族人，偶爾能看見來縣城裏探望她娘仨的祖父母。到了七歲的時候，臨水鎮派了人將她娘仨接回了鎮上，說是京裏來了人，指名要見他們。等她娘仨回了臨水鎮後才知道，是夏守忠派人接他們來了。

原來，經過數年的經營，夏守忠成了當今聖上跟前的大紅人。當今聖上聽說他在老家還有妻小，便賜了一處豪宅，讓他將妻小接過來一起享福。就這樣，夏娃的苦日子也算是到了頭，在去京城的那天，族人們對她娘仨紛紛道賀，讓夏娃很是回味了許久。

沒想到才過了十年的好日子，抄家滅族之禍便降臨到了夏家，當時，夏娃還憂心會連累全族。如今，經歷了方才的那件事，她才想起來，當年向她娘仨道賀的族人，個個臉上都有譏諷之意，就連賀喜的話也是綿裏藏針。只是她當時還小，不知道多想罷了。

想到這裏，夏娃起了身，將那疊除族文書揣進了懷裏，一言不發地按著原路返回了教習院。等下了學，她便回了屋裏，將那些除族文書燒了。她一邊燒，一邊暗暗發誓：“等日後端郎做了大官，不管他贖不贖我，我都要以當年的情誼，求他為我報了方才的仇！”

因懷了雪恥之心，夏娃越發地想念起夏朝端來。只是，她也明白，為了不被送去當軍妓而遭遇更多的折辱，將來就顧不得為他守身如玉了。過了幾日，她身上的傷痕已經完全消退，陳媽媽便安排她掛了牌，頭一晚接的客人，還是李淳安和他的一群下屬。

夏娃一上場，便唱了一曲《共風流》：“少年紅粉共風流，錦帳春宵戀不休。興魄罔知來賓館，狂魂疑似入仙舟。臉紅暗染胭脂汗，面白誤汙粉黛油。一倒一顛無暇睡，雞聲唱破五更秋。”才唱了兩三輪，李淳安便道：“怎麽，你個小蹄子是嫌我們老了麽，只愛少年不成？”

夏娃便笑問說：“那就請知府大人點一曲吧。要是奴家會唱，那便唱了。”李淳安道：“元代白樸所作的《墻頭馬上》，當中有幾支極為經典的曲子，你給我唱來！”夏娃又反問說：“但不知道是哪幾支，還請知府大人示下。”李淳安淫·笑道：“你就唱《羅衫乍褪》和《粉臉相偎》吧！”

這兩支曲子所用的詞句，比方才唱的《共風流》更為露骨。之前，夏娃跟孟姑姑學這兩支曲子的時候，便磕磕巴巴地唱不通順，一直臉紅耳熱的，如此過了好幾天才將它們都學會了，但依然會覺得臉熱耳燙。如今李淳安既點了這兩支曲子，她也只得唱了。

夏娃邊歌邊舞，耳邊飄過李淳安等人的調戲之詞。這個說：“是誰的手指掰開了誰的花瓣？”那個說：“是誰的涓涓春水湧泉來？”還有的說：“是誰顫巍巍地輕接了誰的玉杵？”夏娃越聽便越發地懊惱羞愧，卻也只能強顏歡笑，如無事人一般地甩袖折腰，曼啟朱唇。

待這兩曲終了，李淳安便道：“你過來陪我們吃幾杯！”夏娃便叫了竇娥替她謳歌，自己前往李淳安身邊，替代了陪酒妓坐的位置，又斟了一杯酒敬上，說：“奴家先幹為敬了！”李淳安連叫了幾聲“好”字，自飲了一杯，又捏著她下巴，道：“你今天好像比上次聽話多了！”

夏娃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樣說：“奴家那時候還不懂事，惹惱了各位官爺，還望你們大人有大量，不追究奴家從前的莽撞無禮。”李淳安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你如果早點兒讓我們疼你不就好了麽，也就不用吃那樣的苦頭了！難不成我們還不如一個太監？”

夏娃心中滿是憤懣，暗恨李淳安如此揭人傷疤，面上卻笑嘻嘻地說：“各位官爺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而我父親不過是形同螻蟻的千古罪人。兩者之間，猶如雲泥之別，他可不配跟你們相提並論，你們可別擡舉了他！”說話間，她已肝腸寸斷，卻巧笑嫣然。

對天下人來說，夏守忠確實是千刀萬剮也難贖其罪的權閹，但對夏娃本人來說，他只是一個疼惜自己的父親。雖然，她也怨恨父親做出自殘入宮的荒唐事，也曾怨恨他害得自己淪落風塵之中，但終究難舍骨肉之情，想起他時，還是心痛不止，哀思不休。

然而，人在風塵，身不由己，為了不讓客人惱怒，夏娃也只能違心地對一向疼惜她的爹爹做出了惡評。果不其然，李淳安聽了她的那番話，便哈哈大笑不止。他自然知道那不是夏娃的真心話，但一想到對方因畏懼自己而說出違心之言，便有了幾許快意。

饒是如此，李淳安卻不肯罷休，才笑了一會便板著臉兒訓斥道：“你畢竟是夏守忠的女兒，他再怎麽不對，你也不該那樣評判他，這可是忤逆之罪吶！”夏娃早已料到他會如此詰問，是以平靜如水地回話說：“忠孝，忠孝，忠在孝前，奴家自然以忠君為頭等大事。”

李淳安這下啞口無言了，眼下有那麽多的同僚在座，要是他不順著夏娃的話點頭稱是，難免會有人偷偷地給當今聖上參自己不忠，便只能就此作罷了。但一想到自己被一個歌舞妓堵住了話頭，便又生了幾許怒意，就開始尋著諸多由頭給夏娃灌酒。

夏娃無奈，也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不多時，她便暈頭轉向，勉強再喝了幾杯後，就不省人事了。待她醒來之時，天已大亮。因頭痛難忍，她便很快閉眼睡去，唯有如此，才能讓自己感覺好過一些。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她才醒轉過來，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此時的她一·絲·不·掛，身上印痕點點，下身也傳來了一陣疼痛。再看看周圍，但見屋內寬敞明亮，門上珠玉垂簾，床前丫鬟環繞，身下壓著的，是翠微竹做成的涼席。身上披著的，是天鵝錦做成的薄被。她又不是癡呆之人，自然曉得發生了什麽，卻欲哭無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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