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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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的夜晚,隨著奏樂班的彈奏,夏娃在露滴牡丹閣的正堂中翩翩起舞。在甩袖折腰間,她唱道:“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樹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墻裏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遠,多情卻被無情惱。”

這支曲子名作《佳人笑》,詞系宋人蘇軾所作的《蝶戀花·春景》,作曲的今人姓甚名誰,如今已不可考了。因它的調子明快透髓,很得一些文人雅士、達官富賈的喜歡,他們在應酬之時,往往會叫樂班彈奏此曲,久而久之,此曲便成了歌姬舞妓的必學曲目之一。

然而,閏州知州李淳安卻不愛這曲子的調調,等夏娃唱完了這一輪,還欲唱時,他便大聲說道:“這唱的是什麽玩意,都說你們這裏是閏州最大的青樓,難道就沒有個葷一點的曲子?”坐在他一旁的州丞汪博指著夏娃笑著說:“大人,你這不是在為難這位麽?”

李淳安冷笑一聲,道:“怎麽,我堂堂一個父母官,倒使喚不了一個身處下九流的歌舞妓了?”說罷,他便嚷著要找管事的媽媽算賬。不多時,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盛裝婦人,一臉諂媚地從門外一路碎步地走了進來,並賠笑道:“大人消消氣,她這是第一天唱曲呢!”

李淳安睨了這婦人一眼,說:“陳媽媽,我可不是第一次來你這兒了,難不成你要我遷就一個剛來此處賣唱的歌舞妓不成?”陳媽媽“哎喲”了一聲,道:“我的青天大老爺,你這話怎麽說的,便是她來得比您早,也該是她遷就您才是啊!”說著,她便斟了一杯酒敬上。

李淳安笑了笑,接過那杯酒喝下了,又說:“那你就讓她唱些好聽的曲子,比如:嬛嬛一裊楚宮腰。那更春來,玉減香消。”話音剛落,在場的人都大笑不止,陳媽媽更是笑得花枝亂顫,好一會兒才道:“她第一天來,還不會唱,要不換別人上,我讓她來給你們陪酒吧。”

李淳安想了一下便點了點頭,道:“行!”陳媽媽便趕緊沖著夏娃揮了揮手:“你不用唱了,過來給幾位大人陪酒!”夏娃見說,只得斂了斂衣容說了一聲是,便款款向客桌走來。陳媽媽則走了過去,在中途停了一下,叫住了她,輕聲道:“好好伺候他們,不然有你好看!”

夏娃也只能點頭應了,這才繼續走到了桌前,看著滿座的客人及陪酒妓盯著自己,一時間不知所措。卻見李淳安一手推開了身旁的陪酒妓,起身將夏娃擁入了懷裏,淫·笑說:“小美人,不用怕,你爹爹沒了,還有我們這些幹爹疼你。只要你能好好伺候我們。”

說話間,兩人已經坐了下來。夏娃自然是被強拉著坐下的,聽李淳安提起自己的父親,未免心有戚戚,難免哭出了聲,卻被他扇了一個耳光,又聽他呵斥道:“來伺候我們,還委屈了你不成?”她嚇得收住了眼淚,趕緊辯白說:“大人誤會了,小女只是想起了爹爹。”

李淳安很是滿意夏娃的反應,又是一臉淫·笑道:“你想他做什麽,如今有了我們這些幹爹,還不夠你受疼的麽?”夏娃又驚又懼,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麽來,只好舉起酒杯,結結巴巴地說了敬酒詞,正要喝時,卻被李淳安攔下了:“你好像很不稀罕我們的疼愛麽?”

夏娃慌得口不擇言,道:“李大人誤會了,夏娃很感激各位大人的疼愛!”李淳安哈哈一笑,捏了捏她的臉說:“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們疼愛你呢!剛才我就在想,是不是你爹爹比我們更會疼愛你,所以你就不稀罕我們了。聽你這麽一說,我便知道是我錯了吶!”

夏娃一時無言以對,索性低頭沈默不語,卻被李淳安捏著下巴擡起了頭,又聽他淫·笑道:“想來也是,畢竟你爹爹可是一個沒了根的人,哪比得上我們這些有根的大老爺們會疼女人。”話音剛落,所有的陪客都捧腹不止,就連陪酒妓也跟著笑得花枝亂顫。

此時的夏娃又悲又憤,一時間涕淚橫流,哽咽不已,惹得汪博調笑說:“夏美人這一哭,真是我見猶憐吶!紅粉腮邊淚兩行,說的便是此情此景吧,美!美!真是美極了!”李淳安呵呵一笑道:“你說得極是,我這就去嘗嘗美人的臉蛋!”說著,他便往夏娃的臉頰上湊去。

沒想到,夏娃卻趁著李淳安一時懈怠的功夫,將他推了開來,又立即起身後退,指著他呵斥說:“李大人,你身為朝廷命官,怎麽能說出這種有辱斯文的話?雖然,朝廷不禁止你們狎妓,可也沒說讓你們做出一副登徒子的浪蕩模樣,以致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李淳安方才被夏娃一把推開的時候,已是不滿,又聽了她的這番話,更是怒火中燒,也起了身道:“不識擡舉的賤婢!你一個閹人的女兒,竟敢對本官說三道四?”說話間,早有人叫嚷著命人將陳媽媽請了進來,並呵斥說:“陳媽媽,你是怎麽調·教你這個女兒的?”

陳媽媽慌得又是敬酒又是說好話,末了便道:“我這就把她拉下去學規矩!”李淳安又說:“就在這裏學吧!”陳媽媽只得應了,便命人從外頭叫來了四個帶著棍棒的龜奴,將早已被眼前的架勢嚇得腿腳發軟的夏娃拖到了堂中趴下,開始責打起她的臀部來。

夏娃自小嬌生慣養,怎經得起這份苦楚,一時間哀嚎不止。如此打了十下,因怕把人打死,陳媽媽便求了個情,待李淳安點頭答應後,方讓執刑的龜奴停了動作。夏娃以為這樣便結束了,卻不料這一桌的主客都起身走了過來,齊聚在她的身邊嘖嘖不已。

夏娃又羞又憤,趴在地上抽泣不已。卻聽汪博笑道:“宋人張保胤有詩言:綠羅裙下標三棒,紅粉腮邊淚兩行,如果把當中的綠羅裙改為朱雀裙,倒也應了此情此景,美!美!”眾人亦是附和不止。又有人搖頭晃腦地說:“佳人一對豐美臀,卻受無情棒,可憐吶,可憐!”

此時,李淳安道:“好了,這人我們也看夠了,也該繼續喝酒了。”隨後他指著夏娃對陳媽媽說,“你把她帶下去好好教導幾天,過些時候我們還會來。要是還沒有教好的話,我就直接找你媽媽把你換下來了。”陳媽媽趕緊點頭哈腰地稱是,又送他們回了座位上。

隨後,陳媽媽帶著龜奴將夏娃押回了她的屋子裏,把她扔在了暖坑上,一臉嫌惡地說:“進了這地方,就別想著能清白做人了!好好記住自己的身份,別再給我惹麻煩!要是你砸了百花羞的招牌,老娘有的是手段收拾你!”話罷,她便帶著一幫龜奴出了屋子。

隨後,夏娃漸漸地止住了哭泣,默默地匍匐在坑上,在黑暗中想著從前的富貴生活,以及關愛自己的爹娘和兄嫂,還有曾經與自己定親的夏舉人。偶爾,她也會哀嘆自己家逢巨變,連留個念想的玩意都沒了,唯有乞求上蒼保佑夏舉人不會被牽連進去。

半年前,夏娃的父親在京城被淩遲處死,哥哥和嫂嫂也在那裏被砍了頭。緊接著,大部分叔伯父被押到閏州絞死,只有三個未滿十六歲的得以茍活,卻和她的堂兄弟們一起被發配到了邊疆為奴。兩個侄兒、三個侄女跟著一幫女眷沒入賤籍,流落四方。

按照慣例,若是有誰被抄家滅族,不會牽連到母族、妻族、女族、姑族、姊妹族之類的外家,除非在他獲罪的案子中,這個外家也有所參與,才會被一並處置。因此,夏娃所擔心的,並不是夏舉人會因為自己家裏的事而身陷牢獄,而是擔心他的前程會被毀掉。

夏娃會如此牽掛夏舉人的前程,一來是出於情意,否則她自己將內疚終身。二來是出於私心,若夏舉人沒有被牽連進去,並且能有個好前程的話,假以時日,或許就能來閏州將自己從這裏贖走,即使不能成為他的正頭娘子,做個端茶送水的妾婢也行。

按照律法,像夏娃這種因父得罪而被沒入賤籍的官妓,若要贖身從良,必須交出九萬兩的贖身銀。若是被人買走做妾,則需要恩客交出九千兩的納妾銀,但仍為賤籍。夏娃深知,做官的人個個都能廣進財源,只要夏舉人做得了官,就不怕他贖不起自己。

是以,初入青樓的夏娃,靠著對夏舉人的期望,沒有變得萬念俱灰,心如止水,回想著他們從前郎情妾意的過往,在坑上漸漸睡去了。不知過了多久,她便被人吵醒了:“夏娃,你身上還疼麽?”她睜眼一瞧,卻原來是琵琶妓梁妠,正要起身,卻忍不住哎喲了一下。

梁妠趕緊摁住了夏娃,道:“你別動,我來給你敷藥!”說著,她將手中的藥瓶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再細細地幫夏娃的裙子褪到了大腿處,這才拿起藥瓶打了開來,將裏面的藥膏抹了一手指,再細細地抹在夏娃受傷的部位上,又說,“你這衣裳也該換下來了。”

夏娃點了點頭,吞了一下口水才勉強笑道:“多謝這位姐姐!”梁妠嘆了一口氣說:“你我同病相憐,何必如此客氣呢?”夏娃一臉淒然地笑道:“也就只有你願意和我說話了,她們對我都是不冷不熱的,不跟著客人對我冷嘲熱諷就不錯了,哪能指望她們憐惜我?”

梁妠又是嘆了一口氣,說:“我們認識也有十天了吧。你可知我為什麽願意和你說話?”夏娃想了一想便道:“正如你所說,我們都是歌舞妓,理當同病相憐。”梁妠搖了搖頭,說:“這不是最主要的緣故。看到你,我便會想起我的祖先,純宗正皇帝時代的梁文韜將軍。”

夏娃這才恍然大悟。功高震主,向來是武將的大忌,梁文韜又不自覺收斂自己的鋒芒,這才招來了殺身滅族之禍。不過,法辦他的,不是他一直效忠著的純宗正皇帝,而是純宗正皇帝的兒子玄宗明皇帝。是以,有人說,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故事在重演。

通過誅殺梁文韜,玄宗明皇帝在朝廷上樹立了君威。與此同時,所有和梁文韜同在五服之內的梁氏族人,或被處死,或被沒入賤籍,無一幸免。梁妠正是梁文韜的第九子梁驥的雲孫女。按照律法,她的贖身銀已經降到了一萬兩,買妾銀也降到了一千兩。

只有身處高位的人,才知道什麽叫伴君如伴虎。也只有家族覆滅後,才曉得什麽是最是無常是君恩。當梁妠得知新來的歌舞妓是大太監夏守忠的女兒時,便難免感懷身世,也就沒有和其她姐妹一樣,對夏娃極盡嘲諷、疏遠之能事,反倒對她多加照顧。

知道了梁妠的身世後,夏娃感慨不已,有些委屈地說:“我們都是為世人所不恥的一路人,即便做不到互相幫襯,也不該那樣互相排擠吧?”說著她就要流下眼淚。梁妠卻道:“人向來是媚強淩弱的,便是號稱淳樸的農戶,也是如此。你還是要讓自己變強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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