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鷹族用實際行動詮釋了這句話。

鷹族最後決定去母河——在獸人們的“簇擁”下。看他們神色自如威風凜凜的模樣，駱尋佩服地想，還真是自信無比啊，地面上畢竟是獸人的天下，你們五十幾個人這麽大喇喇地跟過來，也不怕獸人族對你們來個圍剿？

母河位於獸神石像西北面，和駱尋常去洗澡的那條河位於不同的方位。河寬五六米，河水清澈見底，石頭、小魚、水草樣樣分明。鷹族從上游看到下游沒看出什麽所以然，陰沈著臉飛走了。

大烏龍就這麽落下帷幕。向來謹慎小心的青嵐都覺得自己在做夢，過去好幾天了還在飯桌上談及這件事：“真不敢相信鷹族就這麽走了。”

要知道，錚子獸鷹族入侵的那一天，族人們受到了很大的沖擊，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駱尋夾起一塊煮熟的植物根莖——這是青嵐在部落外采集的。司加承諾十天送飯的期限過了，青嵐重操舊業，又承擔起為家裏掙面包的角色。

不得不提的是，善觀那哥們還真對駱尋上了心，從鷹族撤離那天起，源源不斷送來烤肉果子等食物。這回不用青嵐說，駱尋自己就先拒絕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想到自己被一頭野獸惦記著，他就感覺菊花一緊。

駱尋當面說過讓善觀不要費心思，可獸人們是那麽容易就放棄的人嗎？看阿力追光音就知道了。於是善觀改變了策略，不再送食物過來了，而是去部落外找一些稀奇古怪的動植物給駱尋。

駱尋作為一個地球人，本身就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好奇，苦於外傷沒好無法活動。明知道善觀對他有那啥的企圖，可對著他送來的那些沒見過的東西，駱尋還真沒法拒絕，拉著他一問就是老半天。

投其所好，善觀情商完爆阿力好幾條街。

駱尋一邊懊惱這詭異的發展，一邊在心裏狂罵鷹族——要不是你們沒事找事，老子也不用去出那個風頭，被善觀揪著不放。要不是你們空穴來風，老子也不會被那個受傷的鷹族搞得生活不能自理，不至於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娃一樣被善觀牽著鼻子走。

“鷹族腦子不好使，否則也不會做出這種沒頭沒尾的事兒來。”早在三天前就恢覆了嗓子的駱尋回道。

“怎麽啦？”青嵐剝掉一個紅色果子的皮，遞給駱尋：“你這麽討厭他們？”

“哥不是討厭他們，哥是討厭自己。哎……” 駱尋無奈嘆氣，“青嵐你說說，哥的魅力咋就這麽大呢，怎麽完全擋不住呢，哎，頭疼啊。”

他欠扁的模樣讓人想一個石頭呼過去，青嵐壞笑地湊近駱尋：“怎麽啦，我覺得人家善觀挺好的啊，性格開朗好相處，還是長老後代呢，能力又強，是個不錯的對象，可以考慮一下啊。你不喜歡他什麽啊？”

駱尋用“你行你上啊”的表情看著青嵐，想也不想道：“名字，拗口得很。”

“……人家和你談論部落外見聞的時候沒見你嫌棄人家名字拗口，一聲一聲‘善觀’叫得挺歡快的嘛。”青嵐打趣道。

駱尋一口老血悶在心裏：“青嵐，你現在都會調侃人了，這殺傷力蹭蹭上漲啊，失算啊失算。哎，你老哥我都這麽可憐了，你還忍心這麽對我……”

“少來。”青嵐揚了揚下巴，“我還不知道你什麽德行。”他看駱尋不想多聊善觀，也不勉強，轉而道：“不過鷹族走了是好事兒，你傷口都好得快多了。除了尾巴還需要固定，其他地方都愈合了。”

“那是我體質好，和鷹族一點關系沒有，別給他們邀功。”駱尋把青嵐給的果子啃完，眼神黯淡了一下，把想要說的話吞進肚子裏。

俗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鷹族撤退只能說解決了近憂，真正的遠慮才是應該關心的。錚子獸的異常、鷹族找水靈珠的目的，這或許不是兩個分開的案件，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不真正解決這些問題，獸人部落還會有更多麻煩。

最煩的是，明知道頭上懸了一塊大石頭，線只剩下一絲馬上就要斷了，卻不知道搖搖欲墜的石頭什麽時候才會砸下來。

吃完飯，駱尋幫著收拾好桌子，看了眼天色，提議道：“青嵐，咱們出去逛逛吧，你看我傷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多動動有助於身體恢覆。”

青嵐了然地看著他，非常不給面子的說：“你哪裏是為了恢覆身體，明明是為了躲善觀，他一般都這個時候來的不是嗎？”

駱尋還真怕被善觀拖住，廢話不多說，先把青嵐拉出門，走完一條街才道：“誒呀，別老說我呀，小嵐，那天你不是給那個救過你的獸人換藥嗎，我覺得那哥們真心不錯啊，長老後代，能力強，多好啊。”

讓你取笑我，難道你不知道有一句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

果不其然，青嵐面色一改：“別瞎說！”

小夥子，光會調侃人是不夠滴。臉皮也得練厚點，這麽薄怎麽行呀。駱尋偷笑，又想調戲一下青嵐的心頭好——渣男司加，瞥見青嵐認真否定的神色，想想還是放棄了。

兩人來到河邊。不怪他們活動場所少，實在因為天氣太熱了。來這邊還能吹點河風涼快涼快，其他地方都跟烙紅的鐵板似的。瞅瞅，人家小獸人也都組團來河邊玩兒不是嘛。

哪涼快往哪兒鉆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原來不光鷹族心大，獸人心也很大。瞅瞅，這麽多小孩在河邊玩水，旁邊一個大人都沒有，也不怕出事兒？

駱尋蹲下來，掬水洗臉，沁人心脾的涼意撲面而來。他索性坐了下來，把腳爪子放到水裏晃蕩，身上的熱度頓時降了下來。

“青嵐，你也來涼快涼快。”駱尋招呼著。

青嵐猶豫不決。

“來嘛來嘛。”駱尋繼續游說。

青嵐被說動了，蹲下身體，笨拙地伸出一只腳。

“駱尋。”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青嵐被嚇一跳，腳極快地縮了回去。

駱尋不悅地回頭，雲杉正站在身後，皺著眉頭看著他，面色不善。

碧落不在。事實上，那晚之後駱尋就沒有見過碧落，只聽說他身體不適需要靜養。

這就奇怪了，碧落不在，雲杉一個人來找他的麻煩？不能啊，鷹族離開之後族長夫人就昭告全族，洗脫了他的罪名。既然他不是內奸，雲杉還有什麽理由來指摘他？

駱尋疑惑的眼神讓雲杉如坐針氈，他不自在道：“看什麽看！”

“……”拜托啊大哥，你不讓我看就別叫我啊。駱尋懶得理他，收回視線看著遠方的草地。

雲杉吃了個軟釘子，惡狠狠道：“駱尋，你為什麽不理我！”

駱尋一副看神經病地眼神看著他。

雲杉臉上閃過一絲狼狽：“我有話和你說。”

駱尋意味不明地笑了兩聲，總算開口了：“你不會想說喜歡我吧？”

“誰喜歡你了，少自作多情！”雲杉僵著肩膀，不屑道。

駱尋覺得自己的好耐心快要到頭了。發什麽瘋，他和青嵐在這好好的非要過來插一腳，沒讓青嵐泡成腳，把他的好心情也磨沒了。他正欲發作，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一句別扭至極的：“駱尋，我和你道歉，之前內奸的事情，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聲音裏滿是局促。

駱尋卻不吃這套，嘲諷地勾起嘴角：“我不接受。”

“你說什麽？”雲杉的聲調拔高幾分，“我特意來給你道歉，你算什麽東西還敢不接受？”

他高高在上的語氣讓駱尋更加嫌惡，冷冰冰道：“你道歉是你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話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雲杉想著之前駱尋纏著他說喜歡他的樣子，不由暴跳如雷，脖子上青筋暴起，“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今時不同往日，眼下駱尋無罪一身輕，狂妄一點說，現在部落裏還真沒有什麽非獸人可以動他。之前惡心雲杉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今根本沒有必要裝作和他親近。

駱尋冷笑，一字一頓道：“我就是不吃你的酒，你又能把我怎麽樣呢？

這一刻，雲杉嘗到了屈辱的滋味。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燃盡了一切：“駱尋，別以為你為部落獻了兩次計就了不起了，你就一只螞蟻，如果我願意，隨時可以把你踩死。我……”

“撲通——”什麽東西落水的聲音。

“啊！”稚嫩的倒抽涼氣的聲音緊隨其後。

駱尋青嵐雲杉三人齊齊轉頭往聲源看去，只見水花中撲騰著一只白白的小手，上上下下，極力想要抓住些什麽——有人溺水了！

“小雨落水了！”

“天啊，怎麽辦！”

“我的天，好像是非獸人幼崽掉進河裏了！”青嵐驚呼。

岸上的小獸人不知所措，你推我我推你，卻無一人敢下水。

雲杉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住，停住了叫罵：“嬌弱的小非獸人怎麽會掉進去！等等，我去叫會水的獸人過來！駱尋，你幹什麽！”

在雲杉驚訝在聲音中，另外一聲撲通響起——駱尋下了水。

“阿尋！”青嵐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

青嵐的眼睛裏沒有了焦距，他焦急地跟著駱尋往水裏跑，就在水漫過他的大腿之時，他被從身後竄出來的雲杉抓住：“青嵐，冷靜點！”

河面上哪還有駱尋的影子。

青嵐回頭，肝膽俱裂道：“你讓我怎麽冷靜！上次，上次阿尋就是這樣，差點死去！”說著說著他捂住了眼睛，肩膀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你讓我怎麽冷靜……阿尋，為什麽你又要……”

“不管他怎麽樣，你別做傻事！”雲杉把青嵐往後面拖，費了好大勁才把人拉回岸邊。

青嵐跌坐在地上，心中酸痛難忍，眼前一片模糊。層層影像在他腦海裏放映，睿智的、堅強的、捉弄人的駱尋，重傷、發燒、深夜睡不安穩的駱尋，他……唯一的親人駱尋。

你怎麽舍得把我丟下？我自己又該怎麽度過餘生。

“青嵐，你看！”雲杉在他身邊激動大喊。

“看什麽看！”青嵐悲憤萬分，眼淚如斷線玉珠：“要不是你一直纏著駱尋，他怎麽會跳河？我不會放過你的，你別想好過！”

“不是，我讓你看那邊！駱尋沒死！”

青嵐靈魂出竅般，怔怔望向河的那頭。

掉下河的小非獸人被一只手臂拖起來，那人另外一只手臂在水中奮力劃著。很快，那人到了岸邊，先把小非獸人放在一株草上，接著，那人破水而出。

陽光照射在他的手臂上，波光粼粼，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青嵐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對著河的那邊大叫呼喊：“駱尋！”

那邊的人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青嵐和雲杉通過不遠處連接河岸兩端的一根樹幹走到駱尋身邊。

駱尋正皺著眉頭，按壓著小非獸人的胸腔。

“阿尋，你在做什麽？小雨怎麽了？”青嵐奇怪地問。

駱尋頭也不擡：“他喝了點水，昏迷了。”

“啊？”

“啊——！”和青嵐聲音一同響起的，是不遠處另外一個惶恐的聲音，“駱尋，你在對我的小雨做什麽！”

一個高瘦非獸人沖了上來，身後跟著十來個手上拿著衣服要洗的族人。

駱尋眉頭一皺，不為所動地按壓，手上繼續用力，非獸人幼崽猛地一咳嗽，吐出幾口水來，眼皮動了動，悠悠轉醒。

高瘦非獸人一把抓住駱尋的手，神經質地崩潰大喊：“放開我的小雨！你這個賤人，想對他做什麽？之前要殺小獸人，現在把毒手伸到非獸人寶寶的身上來了？大家快來，把這個賤人給我扔到河裏去！”正是那天果寧婚禮，和那個胖子一起為難駱尋的非獸人。

非獸人一擁而上，不容分說地架起駱尋，駱尋的臉一瞬間黑如鍋底。

高瘦非獸人緊張地把非獸人幼崽抱在懷裏：“小雨，我的寶貝，都是母父不好，讓你落在壞人手上。你的衣服怎麽這麽濕，這個賤人對你做了什麽，你受苦了！”他見非獸人不動駱尋，尖叫道：“還猶豫什麽！把這個賤人給我扔到河裏去！”

被搞懵了的青嵐反應了過來，阻擋在眾人前面：“你們敢！要想把阿尋扔進河裏，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踩過！”

跟來的一個非獸人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族長夫人下過命令，不能傷害他。”

“那是之前，不是現在！你們怎麽能容忍一個對幼崽有歹念的人在部落裏生存？他剛剛想要置我家小雨於死地啊你們沒看到嗎？今天他傷害我的小雨，明天就會傷害你們的孩子！這樣的雜碎，必須鏟除！先把駱尋處決，免得族長夫人太過仁慈放他一馬。等到夫人問起，我們就讓在場的小獸人們出面作證！小勇士們，你們說，駱尋剛剛是不是想殺了我家小雨？”高瘦非獸人目露兇光。

在場的小獸人無一人敢說話。

沈默等同於幫兇。

高瘦非獸人的眼睛動了動，看到了站在後方的雲杉，“還有雲杉！你們看，剛剛雲杉就在這裏！雲杉，你也可以為我們作證，駱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犯，對不對？”

駱尋自嘲地笑了。是他太天真了。根深蒂固的成見和惡意怎麽可能因為一兩件事而動搖？別忘了，他從小到大受盡排斥，劊子手絕不是一兩個人。對他的霸淩，每個人都有份，沒有人的手是幹凈的，哪怕是幼小的兒童。

還說讓雲杉作證？他剛那麽懟了雲杉，雲杉積怒於心，這麽好的報覆機會，他怎麽可能不抓緊？

一丘之貉！

“你們瞎說！阿尋根本沒有害小雨！是他救了小雨！你們別含血噴人！”青嵐怒不可遏，眼睛都紅了。

何必呢青嵐，別說了。和一群施暴者有什麽可說的？就讓他們扔唄，反正哥會游泳。死在這群傻逼手上，那哥也太弱了。

“青嵐，你包庇阿尋不是一次兩次了。你最好讓到一邊去，否則磕碰到你，我們不負責任。雲杉，你到前面來，你說，是不是駱尋要害我的小雨？”

雲杉走到前面。

駱尋和他對視一眼，嗤之以鼻。

雲杉轉過頭去，緩緩道：“你說錯了，駱尋沒有想殺小雨。青嵐說得沒錯，是他救了小雨。剛剛小雨不慎落水，要不是駱尋下水救人，他早就死了。”

駱尋驚訝擡眸。

“你在說什麽胡話？”高瘦非獸人不依不饒道：“駱尋會水？你真是笑掉我的大牙！要是他會水，上次為什麽會掉入河裏差點變了鬼？雲杉，你是不是眼睛花了沒看清楚？要不然你就是被他灌了迷魂湯，竟然開始給他說話了。你別忘了，當初他是怎麽用毛毛蟲惡心你的，讓你在全部落的人面前丟了面子！”

雲杉面色一沈，橫眉道：“我丟不丟面子不用你管。我脾氣差，但我從來不誣陷別人。你口口聲聲說駱尋要殺你的小雨，有什麽證據？駱尋按壓小雨的胸膛，是為了幫他把水壓出來。對待救命恩人，你不但不感謝還反咬一口，不知是何居心？”

“你！”高瘦非獸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原本啞巴的小獸人們見終於有人說話，膽子也大起來，一個小獸人走上前道：“雲杉叔叔說得沒錯，是駱尋……叔叔救了小雨的。我親眼看見的。”

“對，我也看見了！”其他人紛紛應和。

高瘦非獸人的臉紅彤彤一片，像是被人狂甩了幾巴掌。

雲杉不滿地看著身後的非獸人：“還不把駱尋放開？”

“哦，對不起！”押著駱尋的非獸人趕忙道歉。

駱尋拉起青嵐就走。

“駱尋……”高瘦非獸人喃喃叫道。

“一句道歉都不會說？真是無能。”雲杉忽然明白了駱尋的處境，無比難受。他跟著往外走，眼睛的餘光瞟到一旁畏畏縮縮的小獸人，頓時覺得紮眼萬分，毫不客氣教訓道：“駱尋在審判日上說得沒錯。你們作為小獸人，竟然連站出來說話的勇氣都沒有，正義、誠實、勇氣、信念，你們全部缺乏。前人給我們創造出這麽良好的環境，竟然生出你們這樣的後代，真叫人不敢相信。”

小獸人羞愧得擡不起頭來，又難堪又難過。圍觀的非獸人臉上也全是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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