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黑壓壓一排腦袋。善觀靈活地從人群裏穿過，把駱尋放在最前面，族長及夫人的旁邊。

“阿尋，你來了。”族長夫人對他打招呼。

駱尋對著族長、夫人及一眾長老彎腰致禮。在善觀背上時他就註意過，碧落不在人群中。倒是雷霆，站在稍遠的地方。

“不用那麽多禮節，快過來。”族長夫人拉著他，往天邊指了指：“你看，鷹族。”

駱尋極目遠眺，果真在天空的盡頭見到一團黑點。黑點的移動速度極快，過了幾分鐘就從黑點變成一團黑影。

“再用幹草，把他們熏走！”身後有人說。

族長夫人搖頭：“沒有風。大夥沒發現今天鷹族比昨天快不少嗎？因為昨天是逆風，他們自然飛得慢。沒有風，就算點燃幹草，煙霧也無法飄向那麽遠的地方。”

一旁的族長的眉心寫著深深一個“川”字，他往後面吩咐道：“把人質給我看好了，不能出任何差池。”

“是！”

族長夫人臉上也帶上凝重：“阿尋，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駱尋無法回答，指了指自己的喉嚨。一旁的青嵐連忙上來解釋：“夫人，昨天阿尋勞累過度，今天早上一醒來就發不出聲音了。”

“什麽？”族長夫人驚叫。

人群竊竊私語。

“不過阿尋說沒事，嗓子過幾天就會恢覆的，請夫人不要擔心。”

族長夫人神色覆雜，和族長互看一眼，都沈默下來。

駱尋從腳踏在地面上開始，一直看著遠處的鷹族，總覺得有哪裏奇怪。鷹族更近了，駱尋把畫面與昨日鷹族來襲的畫面一對比，終於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在哪裏。

他拉了拉族長夫人的手，用口型緩慢道：“人少。”

“人少？你說什麽人少？”

駱尋指著鷹族。

“你意思是……鷹族人少？不會啊，他們人沒有少啊，等等！”族長夫人盯著隊形輪廓顯現出來的鷹族，“今天他們來的人真的很少！”

站在前面的幾位長老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露出喜色。身後的族人也不例外，紛紛議論了起來。

“昨天他們來那麽多人都讓我們捉住了人質，今天這麽點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

“阿尋，你的觀察力果然出色！”族長夫人讚嘆一句。

“可是為什麽呢？”裏奧作為長老之一也被叫了過來，站在大夥前面的他狐疑道：“他們此前如果是想來搶回人質，不該這麽明目張膽，也不可能只派這麽一點人過來。鷹族雖然自視甚高，也不會輕敵至此。”

駱尋點頭——總算有個人想到點子上了。

“鷹族一向狂妄自大，會不會他們真的覺得我們很好對付……”族人議論紛紛。

“不可能，他們經過昨日一役，應該也知道我們不是紙老虎。況且裏奧長老在年輕時曾經在鷹族游歷過，他比我們更懂鷹族的習性。連裏奧長老都說鷹族不會這麽輕敵，應該不會有錯。”

大夥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來，每個人的頭上都布滿了汗珠，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愁容。

“所以問題的核心在於，鷹族為什麽要來攻打我們。”族長沈重而冷靜的聲音無疑是部落的強心劑。

談話間，鷹族已然來到一個非常危險的近處——依稀能看見他們的翅膀了。

族長發令：“全場戒備。保護非獸人安全。”

“是！”

說完，族長從夫人身後繞到駱尋旁邊，“阿尋，你怎麽看？”

族長平時收斂著的氣勢此刻徹底顯露，上位者的威壓完全釋放出來。他眸子裏閃著堅毅的亮光，雙手背在身後，背挺得筆直。仿佛一個人傲立世間，身後是皚皚雪山，他征服了一切才站在那雪山之頂。

駱尋楞了一下，他吸了口氣，對上族長的眼眸，吐出兩個字：“誠意。”

“誠意？”族長反覆斟酌這兩個字，不停打磨著它們。

“或者，其他危機。”這幾個字口型難猜，駱尋說了幾次族長才明白。

“你是說，鷹族這次派這麽少的人來，要麽是體現他們的誠意，要麽是他們的部落遇到了其他的危險？”族長把駱尋說得兩句話連在一起，

駱尋頷首。

族長沈吟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著天空，而後轉過來，“阿尋，你有什麽建議嗎？如果有的話不妨說出來，我們也多個參考。”

駱尋頓住。族長夫人問他，一向都說“你有什麽好辦法”，族長問的是“你有什麽建議”。辦法和建議，看起來只是兩個字的不同，實際上意義差別巨大。

他遲疑了一下，緩緩道：“談判”。

這兩個字嘴型十分明顯，只需一次，族長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談判？”站在裏奧旁邊的長老也看懂了駱尋想說的話，當即反對道：“行不通。鷹族一向狂妄，不把其它部落放在眼裏，此前他們主動發起攻擊就是最好的證明。如若此次選擇談判而不主動發動攻擊，鷹族必定以為我們懼怕他們，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對，長老說的沒錯！談什麽談，他們不是囂張得很嗎！一定要讓他們看看我們部落的厲害，否則他們真以為在大陸上能橫著走！”

一呼百應，族人紛紛出言支持。

駱尋攤手，和族長夫人交換了個眼神，默默退到人群中。不等他站定，話嘮鬼善觀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站在他身邊：“駱尋，戰場危險，非獸人都要隔離的。不過族長夫人說你可以在安全的地方觀戰，讓我貼身保護你。你放心吧，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駱尋指了指青嵐。

“青嵐也有人保護的，不用擔心。”善觀臉上洋溢著陽光的笑容。

“……”駱尋索性任他去了。

議論聲仍舊此起彼伏。

“各位，安靜一下。”沈思的族長終於有了動作，他走到裏奧面前，不知道詢問了些什麽，交頭接耳一番過後，轉過身來面對著人群，“各位勇士，鷹族將臨，請各位做好隨時開戰的準備。另外，我們先和鷹族進行談判，由裏奧長老作為談判人。一旦鷹族不配合或者發動攻擊，立刻終止談判，積極應戰。這是我作為族長的最後決定，大家有問題嗎？”

出乎意料的是，幾乎所有人都齊齊喊出了：“沒有！”

“準備！”

“是！”

駱尋難掩驚訝。大家對族長竟然服從到這個程度？

不過也顧不上細想了，鷹族已近在眼前。

裏奧緩緩走到臺上，對著鷹族的方向醞釀了一下，隨後發出驚天一聲大喊。

這聲音宛如一個炸|彈猝不及防在耳邊炸開，駱尋嚇了一跳，耳膜都被震得發麻。等音浪過去了，他才後知後覺得反應過來，裏奧說的是：“鷹族的朋友們，且慢！”

用鷹族語說的。

鷹族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往這邊進發。一邊的善觀也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模樣，變得嚴肅起來。駱尋註意到他的腳趾無意識地在地上刨著，很是緊張。

氣氛陡然變得危險，駱尋後背一涼，頓時明白過來——獸人已經做好隨時獸化戰鬥的準備了。

裏奧又連連發出兩聲吶喊。

鷹族不為所動。

駱尋粗略數了一下，這次前來的鷹族大概有五十人左右。他們一字排開，羽翼上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耀著冰冷的光澤。

善觀的身體微微前傾，進攻的姿態。

“鷹族的朋友們，我們希望和你們談談。”裏奧在吼的同時，往後面小幅度退了一步。

此時鷹族到屏障不過幾個獸人身位的距離，這麽近的情況下，能在眨眼之間急速下降到部落。幾個沈不住氣的獸人率先獸化，其他人也弓起脖子，眼睛死死盯著鷹族。

一場惡戰即將觸發！

突然，鷹族停住了。

駱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兩方人馬無聲地對峙著。這讓人闖不過氣來的氣氛讓駱尋如芒在背，心臟仿佛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為首的鷹族動了一下。

身邊的善觀彎下腰，兩只爪子橫在胸前，手臂上肌肉猙獰，青筋根根暴起。

鷹族首領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風吹起他耳邊的長發，他不在意地任由漆黑的發絲在面龐前飛舞。哪怕被發絲擋住了，他銳利的目光卻沒有改變半分，激光槍似的掃射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裏奧面不改色道：“鷹族的朋友們，遠方到來是客，希望能和你們好好交談一下。”

鷹族首領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開口了：“我的族人呢？”他說話方式和獸人不一樣，像是貼著鼻腔發出來的，聽起來很奇怪。

“鷹族……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會好好……款待他。”裏奧很久沒有說鷹族語，再加上有點緊張，說話結結巴巴的。

鷹族首領毫不領情，命令的語氣：“把他交出來。”

裏奧到底是在亂世中經歷過生死且歷下戰功的人，心中的傲氣自然非常人能及，況且對方的首領看起來還沒有族長大。一個小毛孩而已，膽敢在他面前撒野？

“交出來可以，我就當他頑皮，跑錯了地方。可畢竟這是我們的家，如果下次你們再有族人跑到我們這邊來玩耍，嚇到我們的族人，那又該怎麽辦呢？”

鷹族首領的臉色霍然改變。

裏奧的話一說完，駱尋仿佛聽到了導火|索被引燃的聲音。

萬幸的是，鷹族首領臉上雖帶上三分薄怒，但還是沒有采取行動，冷哼一聲，道：“我族愛去哪裏就去哪裏，誰敢阻攔？”

“你！”裏奧大怒，正要發作，一旁的族長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竊竊私語在他耳邊叮囑著什麽。他聽不懂鷹族語，但結合裏奧一貫的做事風格、鷹族驟變的臉色也能猜測出來，裏奧估計沒說什麽好話。

很快，他們分開了。也不知族長和他說了什麽，裏奧竟然平靜了下來，道：“鷹族的朋友們，你的族人我們隨時可以放，但請你們指明來意。我們獸人部落不敢自稱強大的部落，可我們的土地容不得其他任何人踐踏。我年輕時曾經在鷹族游歷過，對你們的習性略知一二，我知道你們絕非無中生有、喜歡挑起戰火的人，我相信你們幾次前來，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獸人部落主張和平，這是大陸上所有人的都知道的。為什麽我們不能開誠布公地聊一下呢？來我們部落到底求的是什麽，你們但說無妨。能幫上忙的我們一定會幫忙，如果幫不上忙，也許我們可以提出更好的意見。”

語氣誠懇，掏心掏肺。

平心而論，這話雖然說得粗糙了點，可每一條都是在理的。駱尋把手伸進獸皮衣，粗略地抹掉後背的汗水。

鷹族首領審視地看著裏奧，高高在上。他薄唇一張，把帶著鼻音的聲音扔進風裏：“交出水靈珠，我們不會再來。”

“水靈珠？你們要水靈珠？”由於太過驚訝，裏奧一時之間都忘了鷹族語。

身邊喘著粗氣的善觀呼吸一停。駱尋疑惑轉身，見他原本緊張的臉龐上爬上一種十分古怪的表情——困惑又帶著一絲坦然。再一看前面，其他的族人大多數也露出了這種表情。

駱尋在腦中搜索有關“水靈珠”的線索，感覺很模糊。大概是童年時期聽長輩偶爾談過，有很淺的印象。可從他記事開始，再也沒有聽過別人聊它了。如果是重要的東西，就算他非常孤僻、不怎麽和外人交流，也應該知道一丁點消息。

“原來你們是想要水靈珠。”裏奧換回鷹族語，嘆了口氣：“你們要這個幹什麽？”

鷹族首領冷冷道：“這個不用你們操心，你們只管交出來就是。”

“那我不得不告訴你……水靈珠對你們沒用。”裏奧遺憾地擺了擺手。

鷹族首領火冒三丈，手臂一甩：“休想騙我！你族最初之所以選擇這裏作為據點，就是因為在母河裏找到了水靈珠！而正是有了水靈珠，才讓你們在那極其罕見的旱災中得以生存。大陸的人誰不知道，只要把水靈珠放在河流裏，河流就會生生不息永不幹涸？長在母河邊的植物也比其他地方的更加茂盛，幹枯的植物也能開花，獸人喝了母河的水更會變得更加強壯，百病不侵！你們口口聲聲談判卻想糊弄我，我族豈能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

說著，鷹族齊齊揚起翅膀，翅膀上的羽毛通通打開。

裏奧沒料到這樣一句話讓鷹族勃然大怒，急忙道：“等等！我說水靈珠沒有用是因為，水靈珠已經……遺失了。”

什麽？駱尋目瞪口呆。遺失？他怎麽沒聽說過？不，他就連鷹族所說的什麽枯樹開花，百病不侵的事兒都沒聽說過？他待的是一個假部落嗎為什麽今天談判的這一切他都如此陌生？

其他族人因為聽不懂鷹族語，只能從鷹族的肢體動作來判斷談判的進展。鷹族擺出了進攻的姿態，獸人們也紛紛變成鷹族更難對付的獸形。

“既然你們沒有絲毫誠意，那我們也就不客氣了。”鷹族首領說完這句話，腳爪深深彎起，率先俯沖下來。

幾個獸人沖上前，把裏奧圍在身後。獸人們強有力的後腿蹬著地，喉嚨裏聲聲獸吼。一呼百應，更多獸人發出咆哮聲，聲音相互摩擦、發酵，響徹在部落上空，餘音不絕。

駱尋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場面，一時間耳邊盡是獸叫，他被這磅礴的氣勢壓得倒退兩步，眼眶一熱，熱血也跟著沸騰了起來。

是男人，就該在保衛自己的國家和家人！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裏奧渾厚有力的聲音直破雲霄：“就算你們打贏了，還是得不到水靈珠，白白流血！我敢對著獸神起誓，我族的水靈珠早在五十年前就已遺失。要是你們不相信，可以和我一起打母河邊去看，你只要找到水靈珠，我們一定雙手奉上，絕無二話。”

鷹族首領身影一頓，堪堪停在圍欄上方。

每個部落的信仰不同，不同部落的族人對他們的信仰絕對忠誠。這個年老的獸人竟敢對獸神起誓，歷經滄桑的臉上隱隱帶著不容置疑的正氣。

鷹族首領躊躇了一會兒，不滿道：“怎麽遺失的？”

裏奧給身邊的獸人勇士遞了個眼色，咳嗽一聲，道：“應該是被水流沖走了。”

鷹族的聲音提高了兩分，質疑道：“那麽重要的水靈珠你們沒有嚴加保護？”

裏奧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實……水靈珠沒有那麽厲害。”他見鷹族的眼睛裏精光四射，解釋道：“關於水靈珠，中間有一些誤會。當初我們選擇在這裏建立部落，確實是因為這裏有一條河流，也就是我們現在讚譽的母河。建立部落之初，常有別的族群前來挑釁，被我們一一擊敗。不多久，當時的祭祀在母河中發現了這顆晶瑩剔透的水靈珠，看勇士們疲於奔命，便告訴我們，我們是被獸神眷顧的部落，有水靈珠的保佑我們一定能克服所有的困難。勇士們信心倍增，頑強地守住一波波的進攻，得以在部落裏立足。部落壯大之後水靈珠的消息不脛而走，族人們也從不避諱，一時之間幾乎整個大陸都知道了水靈珠的存在。當時還有不少部落覬覦這顆珠子，全被擊退。”

裏奧的目光變得悠遠：“一直到前任祭祀臨死前，在病榻上，他才對所有的族人道出實情。其實，水靈珠只是一顆普通的珠子，當時我們面對重重困難，好幾次損失慘重，一蹶不振。為了穩固軍心，祭祀想出了這個法子來激勵我們。一時間族人難以接受，可我們也知道祭祀拿這件事來欺騙我們並沒有任何意義。從那之後，我們知道它只是一顆普通的珠子，自然不會把它放在心上，它遺失後要去找已經來不及了。不少族人在心裏都認為我們能有今天，也有水靈珠一份功勞，因而並沒有刻意去澄清關於水靈珠的傳聞。時間過去那麽長時間，老一輩都已經淡忘了。現在我族新一代的年輕人，幾乎從不談起水靈珠，也有些人根本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鷹族首領不敢置信道：“那傳言中的百病不侵……”

“怎麽可能？如果真的百病不侵豈不是所有的獸人都不會死亡？”裏奧苦笑了一下，“你提及的那年的旱災，我們能度過難關，是因為母河一直沒有幹枯。母河不幹枯，是因為有地下水源，和水靈珠無關。”

鷹族首領沈默下來。

把思路捋清楚了的駱尋簡直想為他們鞠一把同情的淚水。

辛辛苦苦明裏暗裏地進攻，耗費人力物力精力，找的是一個五十年前就丟了的東西？鷹族還找碧落合作，怎麽可能有結果？按照裏奧說的，這一代的年輕人都不太知道水靈珠的存在，難怪他當時也一臉懵逼不知道鷹族找母河是為了什麽。

對了……碧落不知道不代表族長不知道啊？水靈珠消息流傳時族長這一代正是少年，不可能不知道。

駱尋大膽猜測，那天晚上他詐碧落的時候，除了他和碧落，其他人估計都知道鷹族去母河找的是水靈珠。鷹族的底牌都亮出來了，族長選擇談判也就可以理解了。

那還問他“你有什麽建議嗎”，還嫌他在族人面前出的風頭不夠多？真是一群老狐貍啊。

裏奧見鷹族首領不說話，溫和道：“你們若是想去母河那邊一看究竟，我現在就可以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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