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才藝

關燈
不知期限的等待,最令人煎熬。而不知結果的期待,最令人焦灼。芳齡宮中,一些秀女逐漸消瘦,而一些秀女眼底下冒出了澹澹的青色。群體性的焦灼愈演愈烈,直到某一日,蔣貴妃忽然來了芳齡宮,給所有的秀女都帶了食盒,還有防蚊蟲的香薰,並宣布:才藝這一輪的宮選就在三日之後。

蔣貴妃猶如神仙出世,雪中送炭。然而,她只在大殿中短短數言,便讓眾位秀女散了。顏謐回到自己房間,翻完了半本書,卻有女官來尋,說是:蔣貴妃要召見幾位小姐,顏謐就在此列。

想來自己是最晚通知到的那一個,顏謐有種不祥的預感,來不及換衣裳,便隨著這女官去了。果不其然,剛跨進門檻,忽有一個嚴厲的女聲喝道,“大膽奴婢,尊卑不分!還不敢快跪下……”

顏謐只得立刻跪下,只是也不知道這一跪得跪多久,只得找了個盡可能舒服省力的姿勢。她低低瞥了一眼:脫掉了薄薄的漳絨及地披風,蔣貴妃竟著了件天水碧色衣裙,與她身上的青色裙衫顏色相近,頓時,有些了然。

蔣貴妃一如既往的姿容秀逸,婉約如月,外加和藹可親。除了不知禮的顏謐,其餘的九位小姐,很快賜了座。其中,半數小姐如蔣玫、蓮姿等,自小便經常入宮,與蔣貴妃原本就十分熟悉,還有兩三位,略微陌生一些,卻奉迎地恰到好處。

很快,整個花廳笑語喧嘩,一派和樂融融的氣象。蔣貴妃雖不曾對哪家小姐特別熱絡,卻也不曾冷落過哪位小姐。同時,似乎誰也不曾看到顏謐。

而顏謐沒練過跪功,不一會便膝蓋酸痛。她逐漸有些擔心:這可是一言便可要人命的皇宮!罰跪已經算輕的了,不曉得待會還要在這上面做什麽文章?也不知齊盛的援手夠不夠及時……

別人也便罷了,片刻後,蓮姿的眼光開始不時地暼過跪在門口的顏謐。顏謐暗叫不好,眼看著蓮姿要開口,恰巧有人不請自到,卻是陳菲!她扶著個宮女,氣喘籲籲地奔了進來,“貴妃嬸嬸,你來這裏,居然沒人告訴我?”

巧的是,陳菲也穿了件青色衣裳,圓鼓鼓的,像一只巨大的,嗯,西葫蘆……

蔣貴妃和煦一笑,“你這孩子真是心急,我正想與她們說會子話,再去看你。”

不大的花廳,擠進了陳菲,明顯局促多了,她這般身材,根本坐不住凳幾,宮女專門給她擡了個椅子,她嘰嘰咕咕與蔣貴妃親熱地講著話,蔣貴妃也不急不緩回上一兩句。

陳菲仿佛也沒看到顏謐,然而,卻再沒人敢提什麽衣裳的事了。更何況,嚴格追究起來。青色和天水碧,根本就是兩種顏色。

蔣貴妃代行皇後職責,日理萬機,自然沒時間在芳齡宮多做停留。眾位小姐送她離開,陳菲走在最後面,她回頭看了看顏謐,莫名道了句,“你長得還不錯,就是不該入宮。”

就在那一天,晚膳之後,照例有女官訓話。等到顏謐回到房間,卻發現出了事:隔壁的俞見微已消失無蹤,也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被發作了。

俞見微原本的房門開著,可以看到:小小的房間裏,箱籠被翻得一塌糊塗,床榻上還有斑斑血跡。許多綠色衣裳散落在了地上,十分觸目驚心。

誰也不知道俞見微犯了什麽事,去了哪裏,甚至是死是活。這一點,是最恐怖的。

顏謐沈默地盯著這一切,擡頭看見殷婷、沈歡也面色青白地立在房門附近,她們三個人不禁無聲地交換了個眼神。

##

三日之後,真正意義上的宮選拉開序幕。大殿的高臺之上,神宗斜斜坐在龍椅上,手上還握著半卷佛經,旁邊隔開一個半人的距離,擺著一張鳳椅,坐著的是姿勢更為疏懶的蔣太後,往下再低半個臺階,一左一右,端坐著的是蔣貴妃和德妃。

秀女們再三深深叩拜,得以賜座。第一輪的才藝展示正式開始,諸位小姐們是按座次順序上前表演才藝,而座次原本就是按諸家的家世地位排的,第一個出場的自然是蔣玫。

蔣玫先是焚香凈手,然後款款走至場中央,落落大方地朝著神宗等行了一禮,然後早有宮女擺好了琴案和瑤琴。她端端正正地坐下了,一擡手撫了下去,是一曲“瀟湘水雲”。

幾乎在琴聲響起的第一瞬間,幾位原本也準備撫琴的小姐臉色大變,可見,蔣玫的琴藝有多麽出色。蔣玫行雲流水地彈完,竟營造出一種意猶未盡的氣氛,無人出聲。還是胖女陳菲率先叫了聲“好!”,似乎已忘了自己的身份,帶頭鼓起掌來……而蔣太後隨機讚了兩句,德妃亦是長篇大論的欣賞之詞。

接下來,夏逸之表演的是作畫,考的也是真功夫。她當眾畫了一副臨石蘭花圖,這幅蘭花臨石開放,顯得十分高潔,十分清貴。簡單的一幅畫,竟讓人覺得可敬。蔣太後吃著點心,還不忘拿著畫紙欣賞,看上去有些愛不釋手。

沒想到,這兩位家世最為顯赫的秀女,才藝竟然也如此出眾,給接下來出場的小姐們帶來極大的壓力。

蓮姿選擇在現場寫字,抄寫的是一段佛經。她幾乎是一蹴而就地通篇寫完。那一張紙上的小楷,確實寫得雋秀清朗,極有神韻。因為是佛經的緣故,這張紙最後傳到了神宗手中,他輕輕點了點頭。蔣玫雖仍舊笑意盈盈,臉色卻微微泛白。

又有小姐彈了琵琶,小姐當場吟詩。

之後,有一位姓盛的小姐選擇舞劍,她身影輕靈,整個表演英姿颯爽。然而,舞劍完畢,蔣太後熱烈鼓掌,神宗卻在出神。顏謐嘆了口氣:不出意料的話,神宗與她,想起的應該是同一個人……如若不是英妃珠玉在前,這位盛小姐留下也不是沒有可能。

##

等到神宗他們用過午膳,簡短休憩後,再回到大殿,小姐們表演便開始多樣化了。畢竟,雖是才藝展示,卻並不限於君子六藝。這一次進入宮中的秀女數量眾多,想要給貴人們留下印象,真是要多動些腦筋,花些功夫。

有一位小姐用一盞茶的功夫,當場做了幾只赤金鑲青金石的珠花,獻給了太後、蔣貴妃以及德妃。當然,敲打鑲嵌的所有工具,錘子、斧鑿等,都是特制的小巧款,看起來動作十分優美輕巧,別具匠心。

有一位小姐現場調制香露,帶了一堆精致的瓶瓶罐罐上去,調制了一番,最後呈給了蔣太後她們,還附送給了坐在第一排的秀女們。那香露,初聞是木樨花香,再仔細一聞,是百合香,非常特別,是故獲得了蔣太後、蔣貴妃等人的稱讚。

韓熙展示的也是畫畫。她的繪畫能力雖無夏逸之的那麽出眾。然而,用心之處在於:用很短的時間便完成了相當大篇幅的大允山水圖,最後還提了一首自己作的讚美大允山河壯麗的詩。

然而,顏謐註意力的焦點卻並不在場上,她無法控制地一直盯著蔣太後:這老太婆怎麽一直在吃東西呢?!原先那四碟子點心,吃的渣都不剩,而剛端上來的那盆葡萄,轉眼全變成了葡萄皮!

這是心理師的職業病!!

終於輪到了殷婷。有別於各種匠心,她的才藝倒是十分簡單,上去認認真真地吹了一曲《姑蘇行》。或許因為前面幾個的表揚都太花哨了,反而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說實話,明顯比周遭妙齡少女,年長許多的殷婷,站在那裏,不像秀女,反倒是宮中有些資歷的女官,有一些違和感,然而,她那樣認真地吹著笛子,認真地展示著才藝,認真地想要入宮,不由得讓人萌生出一些憐惜之情。

##

輪到顏謐時,差不多到了晚膳時分。在這之前,顏謐一直數著蔣太後一天之內吃了多少東西,還不包括三餐膳食……至於才藝展示,她準備做一首詩。天才心理師可不會做什麽詩,這首詩當然是她憑借前一世的記憶,隨手取用的。

雖有齊盛的謀劃,顏謐心知,在宮選中,自己也要努把力,起碼展示出過人之處,才能配一配臨王。於是,顏謐準備盜用的那首詩詞,經過仔細挑選,是於良史的《春山夜月》。

她站在大殿中央,輕輕念了起來:“春山多勝事,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水,弄花香滿衣。興來無遠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鳴鐘處,樓臺深翠微。”

首先,這首詩非常有畫面感,所以容易取悅更加感性的女人們。聽著詩,仿佛眼前飄過一幅幅畫面:春天的山上隨處都有美麗的景物,以至於流連忘返,直到夜色降臨。

山花馥郁之氣染上衣襟,走到哪裏都帶著大自然迷人的氣息。而隨性而游,忘記了路的遠近,夜色漸濃,應須歸去,卻還是戀戀不舍。最後,聽到遠處傳來悠長的鐘聲,放眼望去,遠處寺院的樓臺掩映在青翠的山色之中,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是大允景色。又不完全如此。

其次,宮中多得是迷戀世俗榮華之人,總有操心不完的俗務,實現不能的野心。因此,最沒心情體會自然的美好。然而,與自然的聯結,卻是身為人類最本能的一部分。而這首詩,偏偏能喚醒對於自然的未泯本能。

最後,這首詩又沒有表面那麽簡單,配合這大允全民崇佛的時代背景,最主要為了滿足信佛信命的神宗,顏謐自然要念一首有禪意的詩。而這首詩中就有兩個意象,一個是月亮,一個是鐘聲,都非常容易使人聯想到禪意。

捧月在手,人同天地智慧的聯系。月亮常用來象征佛性和真理。畢竟,人心各不相同,月亮只有一個。而寺院的鐘聲引導著一種向往,引導著精神世界的擴展。這些結論,其實來源於顏謐上一世進行的語詞聯想實驗。

果不其然,聽完詩,蔣太後馬上稱讚了一聲。而神宗也引起了註意,問道,“竟有幾分禪意,你常念經書?”

顏謐解釋道,“民女曾在水月庵住過一段時間。”

神宗點了點頭,“水月庵的師太很不錯。”

顏謐:“……”您說的是小滿嗎?

蔣貴妃笑道,“皇上也是愛聽經的人,既然你在水月庵待過,想來很懂經,不若講一段經來聽聽。”

提到所謂的問經,鬼使神差,顏謐聯想到一個故事:梁武帝請某位大師開講《金剛經》,大師升座,揮起戒尺在講案上“啪”地敲了一記,便離開了座位。皇帝給他弄呆了。在旁邊的主持便去問武帝,“陛下明白了麽?”武帝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會。”和尚就宣布:“大師講經完畢。”

這個故事之所以這麽印象深刻,是因為,後來在美國時,考完一個重大考試,顏謐難得想放松一下,去聽某演奏會,那位鋼琴家手放在琴鍵上一聲不響,全場肅然,良久,便宣告演出結束,顏謐無語,同時非常想知道這演奏家讀沒讀過那一個講經的故事……

當然,最美妙的音樂,只能靠自己去想象,而不是等待演奏家用手去彈奏。最高深的經義,也只能自己去體會,無法用語言文字來傳達。

望著蔣貴妃和煦的笑容,顏謐不禁想到了俞見微,還有那些一片狼藉和血跡……她不是沒有掙紮:這裏是皇宮,不能造次……然而那個大膽無畏的天才少女,還是冒了出來!

她隨手在空氣中劃了個圓,停頓一秒,然後問道,“請問貴妃您明白了嗎?”

一直盯著顏謐、似乎在等待的蔣貴妃,直接楞住了,片刻後,她秀眉一橫,怒道,“簡直不知所謂,故弄玄虛!”

她還想說些什麽,卻被一畔的神宗直接打斷!

他笑著撫了撫掌,“有意思!”

已經有些後悔的顏謐,怎會放過這個機會,她馬上接過話茬:“想來陛下已經領悟到了!所謂的道,在天地尚未形成之前就已存在,雖無法看見與捉摸,卻無所不包容。所謂不生不滅,萬古長存,既是永恒的空寂,也是無時無刻不在剎那間生生滅滅的萬事萬物的本體。嗯嗯,這就是水月庵的師太所言!”

一口氣說完太快,還怕神宗不夠明白,顏謐又補了一句“有道是: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

接下來,沈歡唱了一段改編的江南小曲,聽上去像戲一般,時而清揚激越,時而婉轉動聽。顏謐不禁想,如若再配上咦咦呀呀地水袖長舞,肯定更加驚艷!

壓軸表演的是陳菲,表演的竟然是變戲法。只見她沖著自己的雙手吹了口氣,再往半空中一抓,再張開手掌的時候手中竟然出現了一只紅寶鬢花。

陳菲眨了眨眼,又雙手合在一起,再次張開手的時候手中卻空無一物,她伸手向空中一抓,再張開手,居然是一只碩大的桃子。

陳菲將雙手合在了一起,再張開手的時候,桃子又不見了。這麽一折騰,誰也不困了,大家不由得要盯著她看,想要找出她將那只桃子藏到了哪裏。

陳菲笑著對著神宗道,“壽桃自然是獻給壽星的!”

在座的貴人,唯有神宗的壽辰便在這個月,他向周遭略一摸索,果然摸出了一只桃子。他微微笑了一記,命宮女將桃子給太後端過去。

捧場王蔣太後接了桃子,嗬嗬大笑了起來,咬了一口,汁液四濺,她大聲讚了一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