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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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謐任齊盛抱著,慢慢將頭埋在了他的懷抱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擠出了她的第一句話:“你……來了……”

顏謐想起曾經讀過一則趣味心理學研究,並非專業領域,研究的是恐懼和愛情的關系。其中的例證之一是:年輕貌美的女心理研究員站在極端危險的吊橋上,訪問一名名研究對象,讓他們隨機寫下一些詞語,其中居然有很高比例的羅曼蒂克詞語。例證之二是,游樂場裏很容易誕生愛情,很多還處於試探階段的年輕人,一起做過了過山車,下來便成了情侶……

心理學家對此的解釋是,恐懼帶來的心跳過速容易被人誤解為愛情。顏謐覺著這一點對於自己肯定是不適用的,即使在黑暗的地道之中,最恐懼的那一刻,她也分得清楚這兩者帶來的感受差異。然而,在恐懼之中,人最能看清楚自己的內心。

不知道為什麽,她一直相信他會趕來。沒什麽理由,只是相信。就像她曾經想掏出懷中的銅板和卦盤,最終還是哆嗦著拿出了鎮紙。這像是宿命,實際上卻不是,而是她的最真實的內心所盼。

四周非常的寂靜,直到誰先發出了一聲尖叫,隨即,哀嚎聲四起,應該是地道裏的人都出來了。顏謐猛地擡起頭,卻發現在齊盛的身後遠處,整整齊齊地立著黑壓壓的一片軍人……他們抱了有多久,他們就站著待命了多久。

顏謐有點崩潰,不知道是要把頭伏下去,繼續裝鴕鳥呢……還是趕快起身遁走。

齊盛似乎發現了她的異樣,安慰她道:“不要緊,他們都知曉,你是我的人。”

顏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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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禍端便是因木蘭而起。就像顏謐所預見的,魏總兵最終還是選擇將計就計,即刻放出了齊承麟,利用了木蘭沒有暴露的身份,傳遞了捏造的兵書,將西戎的兵力吸引到禹州附近的達州那裏,並且用西北大營三分之二的兵力,在幾個主要路口埋伏,成功堵截殲滅了此次出征的西戎最主要的精兵強將,並當場射死了此次帶兵的西戎將軍。

西戎軍隊頓時陷入大亂,不料一支在路上延遲的西戎兵力,收到噩耗後取道轉戰宿州,為著存心報覆,也是最後一搏,在宿州進行了屠城。幸而,收到消息的齊盛,帶著一路兵馬及時趕到,殲滅了這一支西戎兵力,然而,卻仍舊有不少宿州百姓因此喪生。

以齊盛的意思,雖大允成功扭轉了戰局,西戎已然潰不成軍,怕是不多時就會舉旗投降。然而,戰亂之際,邊境諸城皆是一片混亂,為著平安,顏謐應該即刻返回靖州。齊盛十分堅持,這一點,顏謐不想與他辯駁,然而,她卻要求延遲幾日再出發。

對於宿州的百姓而言,即便是幸免於難,心理上的創傷災難卻已經發生,無法逃避。如墨的夜色之中,戰士們無聲地搬運著一具具屍體,在一座座臨時搭起的帳篷內,哀嚎聲不斷,一些人病倒,還有不少人說著胡言亂語……

顏謐鉆入一座座帳篷之中,進行集體性幹預。她堅持讓帳篷中的所有人圍坐在一起,逐一開口說話,說一些在這一場戰亂之中的所見所聞,每個人都要講。如若不是齊盛陪在身畔,顏謐怕是要被這些宿州人立刻打出帳篷……然而,雖遭遇各種唾罵冷眼,顏謐仍舊堅持。

沒有人想回憶那些恐怖的畫面,更不用說還要一字一句地講出來。從無聲地流淚,到開始慢慢講一些話。這個過程很艱難,然而一旦開了口,便也漸漸說得出了。

天將發白時,十幾個帳篷才逐一走完,顏謐羅列著剛才特別註意到的舉止異常的那些人,準備再回帳篷進行個別幹預時,齊盛卻堅決阻止,讓過於亢奮的她先去睡上一會。顏謐這才罷了手,只緣身在此山中,她的拼命救人,也是一種創傷應激。

又回到了那個客棧,經過了西戎兵的踐踏,地上的青磚已經斑斑駁駁,多寶閣上也是空空蕩蕩的,惟有一張黑漆鈿鏍床還安然無恙,齊盛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個新的石青色幔帳,掛了上去。

顏謐簡單洗漱了一通,躺到床榻上,才發現渾身酸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橫屍遍野的各色畫面還是在腦中飛快閃過……而齊盛合衣躺在了她床下的腳踏上。

這個場景何其熟悉!饒是心情沈重,顏謐還是忍不住綻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齊盛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笑意,猛然起身,顏謐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再次攬到了懷裏,下一刻,他的唇便毫不猶豫地壓到了她的唇上,緊緊地與她黏在了一起。

然而,他很快松開了她的唇,只是輕輕懷抱著她。

顏謐聽著他的呼吸聲,睡意慢慢湧上來,她終於百分之百放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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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謐只睡了一個時辰,便又爬了起來。齊盛給她端來了一碗粥,看著她用盡,他脫掉鎧甲,陪著她鉆入一個個帳篷,有一搭沒一搭地找人聊著天,而與她聊天的那些人,勿論男女老少,勿論之前如何木僵或反常,最後無一不哭出聲來。而顏謐每解決完一個有創傷應激嫌疑的對象,松上一口氣,回頭總看見齊盛正含笑望著自己……眾人之前,她每每臉一熱,無法應聲,只得飛快轉了頭,再去尋找下一個。

除去大多數還在帳篷裏集聚的百姓,漸漸有更多人自發返回到原本的住處。齊盛騎馬待顏謐一戶戶搜尋訪問,等到夜色降臨時,已行至宿州的郊區,不太會有新發現的人家,一天之內不曉得講了多少話的顏謐,終於也漸漸放松了身體,靠在了齊盛的懷裏。最後被他帶著,穿過山前的那片灌叢草甸後,停在了山腳下。

他下了馬,抱她下來,另手牽了她手,沿著一條荒徑往一道緩坡上去。夜色之中,滿滿浮現出了一座高大的斑駁的石碑,似乎已經暴露在風雨上很多年了,顏謐遠遠辨認著,石碑上只寫了一個字——“宿”。

只是地界的標志,還是有其他的含義?顏謐不明所以地望向了齊盛。

齊盛解釋道:“宿州這個名字,是我父皇改的,十五年前,他在這裏立下了這個石碑。”他眼神凝重地望向了遠方:“以前他特別信宿命。”

他問道:“你相信宿命嗎?”

顏謐怔忪片刻,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一塊硬硬之物,是她隨身攜帶的卦盤。

隨即,她擡頭看向了齊盛,眼神澄澈瀲灩,一字一頓道:“我不信。”

齊盛笑了:“看來,你是不想知道我的八字了。”顏謐給侍衛算姻緣之事,早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顏謐亦笑著搖了搖頭:“我算不出自己的,是亂卦,至於你的麽……對了,你帶我來這裏,就為了看著一塊破石碑?”

齊盛卻久久望著石碑,目光悠遠。終於他回過了頭,望向了顏謐,溫柔而堅定:“我本來想對你說,我會照顧你,給你名分。也想說,無論未來發生什麽,都會對你不離不棄。這些承諾,足以讓靖州的每一位年輕女子欣喜,然而,對你卻毫無意義。”

“這些承諾,是那些循規蹈矩、相信宿命的女子所盼望的,而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你,並非如此。”

“我也並非如此,我並不循規蹈矩,也並不相信宿命,但我確定,我很堅定,我對你很堅定。”

“我很堅定,就是因為這種堅定,這麽多年,才能慢慢偏移宿命,才能遇到你,一步步走到這裏。”

“十五年前,我的父親就是在這裏,因為宿命的緣故,決定放棄我剛剛出生的妹妹,後來,又放棄了我的兄長,放棄了我。我曾發誓,有一天要推倒它。”

“現在,我還不足以有能力推倒它,推倒這種宿命,未來仍舊有很多艱難。這些不足於讓我懼怕,我懼怕的是……”

“第一次遇見你,我便發現,你有一種影響別人宿命的能力,或者說,你影響的,是人心。曾經我把心從你面前挪開,你卻又把它召了回來,我的心總在你的手上。”

“我並不相信宿命。今日,在這個石碑面前,我立誓要推倒,所有讓不能讓我們相守在一起的宿命,而你是否願意將心也放在我的手上?”

“你是否願意將心放在我的手上?”

顏謐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下他的唇,反正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主動了……他溫柔地抱住了她,吻住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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