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後兩天，顏謐總忘不了問一問這孩子的狀況，等齊盛的回答從“漸有起色”到“狀況穩妥”之後，她便也安心了。然而，每當她問完這個，齊盛便要問一句：“今日你讀了什麽書？”

最初兩天，她漫不經心地答了，還把手中的書冊遞給了他。孰知，他只瞥了眼書名，就這該書的主題從略到詳，把各種問題問了一遍……諸如顏謐看了本《西戎本草》，講的是西戎的用藥特色。顏謐本不通藥，這本書也是粗略翻過。最初問到這本書的特別之處，她還歡快地答道：西戎用藥是就地取材，十分方便，巧用家常之物，並且與食療結合較多……一副十分欣賞的樣子。

然而，等一盞茶後，齊盛追問到，如何用藥可溫中散寒？如何可健脾益智……她早就笑不出了，只得憑借記憶及手速，快速翻出來念。而齊盛坐在書案後面，記記停停，十分悠閑。顏謐覺得十分不對勁：怎麽就進入考試模式了？！然而，不等她多想，下一個問題又從他口中冒出來了……

之後一日，顏謐有所準備，自稱只讀了《鳳求鸞》的話本，這本堪稱櫻姿的最愛，據說劇情十分曲折動人……因櫻姿反覆念叨，顏謐也十分熟悉劇情。待會等問起來，她相信也能發揮得頭頭是道！果然，對方只應了一聲，沒打算問什麽。

顏謐心中竊喜，溜到東間低調就寢，十分得意滿足。孰知，次日一早醒來，書案上端端正正擺了兩本厚書，一本喚作《水經》，另一本喚作《西戎地理指蒙》……方嬤嬤按囑托告訴她，這是公子留給她白日裏的功課……話語中還有幾分微不可察的敬佩之情。

顏謐默默吐了口血，這還不若自己挑些醫書來看的。這兩本跟自己專業風牛馬不相及的地理書直看得她頭昏腦漲……最後，她挑了點重點與感興趣的部分，理解後，背誦了事。

隨即連續五日，白日裏，皆是指定功課閱讀；夜間，自然是匯報功課至三更。之後，兩人對坐用上一碗湯面，各自洗漱去就寢。唯一的安慰是，面……還不錯！酸辣雞汁面、魚丸湯面、嗆鍋面、什錦醬汁拌面輪番上場，各有特色，十分味美，還沒重過樣……

有一次，顏謐吃撐了，不得已披上鬥篷，出門散散步再睡，孰知，迎頭碰上了從小廚房裏走出來的袁嬤嬤，她這才知道，原來這些不重樣的面，竟是袁嬤嬤專門起身做的。

雖跟自己沒有絕對的關系，然而，摸摸撐圓了的肚子，顏謐頗有些訕訕的，不曉得要誇上幾句呢，還是所幸算了……袁嬤嬤卻像通曉她心意一般，笑道：“無妨無妨，老婆子原本就醒的早！能受公子吩咐，特意把手藝拿出來，做這些個面條，老婆子這心裏高興這呢……”

隨即，她又對著顏謐上下打量了一番，拉低了聲音道：“公子與一般凡夫俗子不同，哪那麽容易將人收入房中……不過，你可千萬別氣餒！……這些年來，能夠在公子身畔近身服侍，你可是頭一個！他到底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假以時日，不怕……以後回了靖州，也有我們兩個老婆子給你做主，我們可是看在眼裏的，自你來了後，公子每日裏也能睡上半個多時辰了……可不是功勞顯著！……”

顏謐：“……”

##

顏謐覺著，這方法實在不錯！如若在前世，她一定也要雇兩個助教（H大那倆博士就不錯）……白日裏給他們厚厚一沓文獻，讓他們精讀下來，做一份簡明扼要的筆記，定期匯報一番，如若有什麽疑問，還能詳細問上一問！

然而，這個角色如若落到她頭上，那就……她已經替他讀了七日的書了，連續晝讀夜談，她實在受不了了，簡直要神經衰弱了！更別提臉上的紅疹子又零星冒出來了……嚇得她趕快又塗了半瓶子藥膏。

今日這一本是布兵陣法，她沒什麽基礎，也不感興趣，效率一路走低，終於受不了！顏謐重重把書合上，打定主意，立下誓言：今夜，一定不幹了！老子一定要早早碎覺，什麽也擋不住老子！！！！

……然而，齊盛今晚卻回來的特別早，他遞給顏謐一封帖子，內容是為感謝顏謐姑娘的救命之恩，明日特設小宴，表達謝意。下面的署名是羅燕、羅娜，便是那孩子的兩個姐姐。

顏謐有些懵：那孩子已經痊愈了麽？怎麽把這功勞完全記到她頭上了！

她看向齊盛，對方淡淡道一句：“你那思路有用，孩子在清妙之地待了幾日……這功勞算在你頭上也不過分。”根本沒打算詳細解釋。

顏謐自有幾分好奇，又想著一定要早睡……猶豫之際，她腦子裏飄過櫻姿的身影，脫口而出了一句：“羅娜姑娘，她習過武麽？”

顏謐本沒抱什麽期望，怎麽看對面這位也不是會說別人八卦的主……孰知，這一夜，他竟出乎意料的滿足了她的好奇心。

羅娜不僅會武，還是個軍人，不僅是個軍人，還是個將軍！她雖不是西戎開國後的開天辟地的女將軍，卻也是這二十年內出過的唯一的一位女將軍。西戎不同於大允，女性社會地位很高，亦可參加科考為官。然而，走從軍這條路，女子有先天體弱、感性、狹隘等等劣勢，非常難出頭！

羅娜自八歲入軍營，便非常用功努力，一路摸爬滾打，竟比男人還吃得起苦！比較難得的是，她也沒有忽略文化學習，這方面的優勢在十五歲後邊顯現了出來，對比同輩，她更通軍事兵法，論起用兵作戰，頭頭是道。真正上了戰場，也更具有軍事眼光。

然而，這一切也並不足以讓她在二十幾歲便當此高位。在齊盛看來，成就羅娜的關鍵，還在於她牢牢抓住了每一次機遇。三年前，新的西戎王篡位上臺，政局有些混亂。新王為了穩定局面，采取了許多不同以往的舉措。譬如，多年以來，西戎的對外政策較為保守，一切以安穩和平為上，而新王則風格強勢，邊境有所沖突，皆會直接出兵解決沖突……這種時候，對於戰功的獎賞十分頻繁，在軍隊的拔擢機會也很多。再譬如，新王為抓住民心，總要做一些面子工程，舉措之一，便是對於平民出身的優秀官員，總要選幾個典型來不遺餘力的拔擢……

羅娜出身平民，一路穩紮穩打，敢為他人之不敢為之戰事，敢涉他人這不敢涉之險境，立下戰功赫赫，又是軍營中難得的女性，具有典型意義，經賞識她的兩位將軍引薦，給新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得到了迅速的拔擢。

顏謐想起羅娜雙眸如珠，既有膽氣，又有毅力，更是人精中的人精，是故並無十分驚訝。她反而問了無甚幹系的一句：“西戎的將軍，有漢人的血統也可以麽？”

齊盛笑了一笑：“你若沒見過羅燕，知曉她倆是姐妹，又豈看得出她有漢人血統？”

羅是他們母親的姓氏，而羅娜的西戎名字喚作妮娜。而那個孱弱病重的小男孩，居然有一個英姿勃發的名字，喚作羅鷹。姐弟三人，正是因三年前的政權更疊而波及，他們的父親死在政權紛爭中，而其生母因是漢人的緣故，多年來只是作為外室另辟地方居住，本是相對安全的，然而，事發之際，她懷了身孕，只得逃往大允。

齊盛沒有繼續講下去，而顏謐卻猜出了大半：必定是晉王與其父有舊，願意安置了她們母女。然而，從西戎到靖州，一路路遠迢迢，何況還是懷著身孕、四處逃命的人，怪不得羅鷹先天稟弱，而她們的母親怕是生產之後，便熬不住了……

然而，妮娜護送姐弟到大允後，還是選擇回西戎繼續軍旅生涯，可見，私生女的身份並沒有暴露，而能成為西戎現在唯一的女將軍，怕是與早年生父暗暗為她鋪路也有點關系罷……恐怕，對於妮娜而言，想必與親人安全的廝守在一起，她更想成為親人的指望！事實上，她也已經做到。畢竟，並不是每個西戎將軍，都是可以這樣自由自在在大允晃蕩的……

對於這樣拼命努力的女子，顏謐無法立刻產生惡感。她靜靜出了一小會神，忽然道：“那晉王世子心生愛慕的，是這女將軍的絕代風姿呢……還是妮娜姑娘本人？”

齊盛神色自若：“有什麽區別麽？”

顏謐內誹：當然有區別了！只是你不懂罷了……不過，她還是厚著臉皮，繼續細問，八了下去。

據說，齊承麟之前與妮娜只有過匆匆一面之緣，怕是連眉目都沒看清。可就是這麽匆匆一瞥，便種下了思慕之情……

顏謐悻悻道：“怕是架不住姐姐思念妹妹，總要在人前多提幾次妹妹的英姿，哪能不引人主意呢！絕代將軍，公子好逑嘛……如今呢？”

再也沒有回答了，因為，面來了。天已經蒙蒙亮了。

顏謐反覆追問，齊盛再不理她，只埋頭吃面，她只能暫時作罷。

又是一夜沒睡……只是，老子姑娘早忘了發過的誓言，含著一口面，卻忍不住發著怔……對面齊盛瞥了一眼，笑了。

##

次日傍晚，營地門口，齊盛騎馬、顏謐乘坐車輦，與齊承麟約好在那裏碰頭。齊承麟已等在那裏，見他們慢慢走近，似乎有責怪之意，卻掩蓋不了滿臉喜色。

車輦行駛之前，顏謐在車內，聽到外面齊盛講了一句：

“前番忘了講，顏謐本是楊府婢女，想來因為她懂醫，楊大小姐才特意把她送到你身邊來……追其源頭，這一次倒是要多謝楊大小姐。孰知，你順手把她送了我，我便笑納了。”

前前後後，齊承麟自然沒認出消了腫的顏謐，是他塞給齊盛的楊府婢女。

顏謐心中破口大罵：尼瑪！都說了不是丫鬟！！……笑納你妹啊！！

她卻忍不住掀起車簾，看了一眼，看的卻不是齊承麟，而是齊盛。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