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輦駛進了一條逼仄的胡同，停在了一所半舊小院門口，裏面只有三四間。妮娜早等在其中的一間，見他們到了，忙站起身來，對著顏謐笑道：“姐姐實在放心不下鷹兒，讓我一定要向你致歉。”

這房裏的四墻已經黯黃，靠墻擺著一溜的破舊家俱物事，一張臟油油的案子還擺著一些瓶瓶罐罐，倒像是店家老板的倉庫。唯獨房間中間擺著一張小桌，四把矮椅，放著兩個鍋子，幾道小菜。顏謐認出了一盤魚，一盤似乎是蕨根粉，其餘便辨認不出了……沒想到妮娜竟然選了這種地方，想必是平素她自己常來的地方，多半還與老板相熟。顏謐挺喜歡這種不拘小節的風格，倒像是前世裏的私房菜。不過，這環境，怕是委屈了旁邊這倆大允貴人……

而屋子的另一角，卻擺了個簡易的烤肉架，羊羔肉被切成薄片，放在一邊，似乎要拿在一根根貼條訂成的原板上烤，下面燒著大塊的劈柴，松木或者果木，散發著柴木被燒著的清香。

妮娜將他們讓到座位上，便起身去烤肉。而顏謐顯然沒有服侍別人的自覺！本來感謝的便是她不是麽……齊盛自然也坐著不會動。

一路上神思不屬的齊承麟，見了妮娜，心情終於平靜了過來，這會看看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特別是知道了顏謐的丫鬟身份，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最後，只得無奈起身（烤肉怎麽烤，爺不會啊……），去幫妮娜烤肉去了！

不一會，滿屋子裏都是炙烤的肉香，平添了三分胃口。

妮娜今日是漢家女子的裝扮，穿了件青蓮色灰鼠皮皮襖，烏黑的發間並插了兩枚金鋼石的簪子，分明的五官，挺拔的身姿，眉宇間春風得意的飛揚，與齊承麟比肩而站，饒是站在一架破得不能再破的烤架後，迎面還有薄薄的油煙氣在飄動……也是一對颯爽英姿的璧人！

顏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專心吃肉去了。好歹，這女將軍安排的飯局，可比那誰安排的靖州菜……好吃多了！

因為有火烤著，屋子的溫度漸漸上去了，不一會，顏謐的鼻子沁出了薄汗。今日她也穿了一件袁嬤嬤特意翻出來的栗色貂皮襖，襯得一張臉粉一樣的白，平添了幾分秀雅。如今，已是兩頰熱得緋紅。她見齊承麟他們都脫去了外套，只穿裏面家常的錦緞袍子。而妮娜不知何時也脫了皮襖，換了件同色夾衫，她也只得尋了地方去更衣，幸虧袁嬤嬤未雨綢繆，幫她帶了包袱，衣裳什麽的應有盡有。

說來顏謐也奇怪，不知是妮娜太懂得營造氛圍，還是什麽別的……不搭旮的四個人（起碼，她覺著自己與另外三個人不搭旮），整個場面，居然有一種朋友聚餐的感覺！

妮娜烤一會肉，圍到桌前與顏謐說笑一陣。其實她倆什麽共同話題也木有，能談的，無非是些民間趣事，卻皆是言笑晏晏。而在座的兩位男士，皆是足蹬長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非常隨意放松。齊承麟早已放棄了幫忙烤肉，實在搞不來……不過，眼睛圍繞著笑逐顏開、忙得團團轉的佳人打轉，偶爾有眼光交接，便十分開懷！

配肉的酒既有金華酒，又有青梅酒。顏謐自是不喜有些酸的青梅酒，她聲稱飲不來酒，妮娜知曉大允女子的保守風格，並不勉強。可是，吞了一會子肉，顏謐默默地拿起了酒盅，啜了兩口金華酒，一股子辣味從鼻子湧上頭，感覺十分彪悍豪霸！

她忍不住又飲了兩口，趁著妮娜返身去肉，又給自己斟滿了一盅。飲盡後，又想再斟，不過，這酒勁頭實在有些大……顏謐不免想到那一夜，至此之後，在他面前落盡了下風，實在悲催！而這一切，皆是因為醉酒的緣故，她便戀戀不舍地放下了。

可是，吃烤肉怎麽可以沒有酒配呢？！之後片刻，顏謐有意無意，數次摸到酒壇、酒盅，最後還是又喝了兩盅。對面，齊盛看著那一只纖纖素手在那裏伸伸縮縮，不免好笑，腦子裏莫名地飄來了兩句：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烤肉吃得七七八八，店家又端來了清淡的主食：有芝麻醬面，上面淋著花椒油，陪著新鮮的黃瓜絲，還有綠豆粥。不得不說，這一回宴請，就食物而言，真是賓主盡歡。

臨別時，妮娜又拿出來謝禮。顏謐沒想到，妮娜姐妹贈與自己的，並非銀票，反倒是三本孤本醫書，想是也十分珍貴。然而……她快速地掃了一眼，一本，顏境那疊書裏有，一本，齊盛書櫃裏有……最關鍵是，她又不是個真正醫師，又不十分懂，只得默默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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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了小院，已近午夜時分。顏謐在車上本已打起了瞌睡，這會子見齊盛精神奕奕，絲毫沒有就寢的意思，不禁腦筋一動：已經熬了那麽多夜，不差這一夜……這幾日天氣不錯，外面的積雪也化得差不多了，早日把櫻姿的事了了！咱好趕緊啟程回靖州去……關鍵是，顏謐還怕齊盛用她當半個伴讀，用順了手、用上了癮，之後再打算跑路，就徹底沒機會了。

顏謐想再次開展一場晉王世子與女將軍的八卦大討論，無奈，書案上的筆墨一應俱全，她只得討好地把點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晉王世子，他準備什麽時候找太後退婚？”

“……沒聽說。”

“那……妮娜可知曉賜婚之事？”

“知曉與否，應該對她並無區別。”

顏謐默默地想：妮娜剛拔擢為將軍沒多久，說不定，她能夠在昌州盤桓數日，身上還帶了公務。目前，她根本不可能認真考慮什麽婚嫁。像妮娜這樣的女子，在她的整個人生中，婚嫁也未必是必須納入考慮的大事……

再說，西戎根本不同於大允，風氣開放豁達，在昌州的街道上，她就曾見過西戎裝扮的青年男女相攜而行，說不定對於人家，喜歡就只是喜歡呢。女將軍也需要多巴胺啊！這送上門的追求者，樣貌還算過得去，幹嘛不接受呢。如若只是喜歡，根本不需要考慮那麽多罷……

罪魁禍首還是男人！一面猶有賜婚未懸，沒膽子推諉，巴巴跑去跟人家姑娘說，我心有所屬，你想法子退親罷……一面卻借著賜婚的機會，求來到昌州任軍職的機會，怕是多半為了追求心儀之人！這齊承麟還是個男人嘛？……根本是個混帳啊啊啊！

顏謐正忙著腦補，下意識暗罵了齊承麟幾句，冷不防擡頭，齊盛一直盯著她瞧：“承麟也沒你想的那麽……”

齊承麟自小便在蔣太後眼前廝混。蔣太後懷著對胞妹的愧疚之情，對於晉王以及其唯一的兒子齊承麟，皆是十分照顧，甚至超過了自己的親生兒女。對晉王好有諸多忌諱，對尚還年幼的齊承麟好則無礙……是故，年幼的晉王世子在宮中地位超然，比幾位同齡的皇子還要萬事如意一些！

是故，齊承麟也是與諸位皇子一同在宮中啟蒙，接受教育。自小，翰林院那幫老頭子提起這位晉王世子便頭疼不已，相反，教功夫的幾位總兵武官則是讚不絕口。齊承麟自小便對騎射、武藝十分感興趣，難得也算吃得起苦頭，堅持練了十幾年，倒比當時一同習武的幾位皇子們強些……

其實，齊承麟對於軍事的興趣與天份，都源自於自己的父親晉王。自小，他從父親的枕邊故事中，體會最多的是：兵者，國之大事。是故，成年之後的齊承麟，簡直是一有志青年的典型模板！幾乎算是滿懷著軍事理想，滿懷著壯志與激情……恨不得立馬插翅飛到軍營裏去，戎馬一生不回頭……

這也十分好理解。曾有個世人耳熟能詳的心理學理論，叫做馬斯洛需求理論。認為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各種需求，都是因為受需求驅動而活。同時，將每個人的需求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和歸屬感”、“尊重”和“自我實現”五類，依次由較低層次到較高層次排列。馬斯洛認為，低層次需要獲得滿足後，高層次需要才出現，才顯示出其激勵作用。而低層次需要相對滿足了，就會向高一層次發展，追求更高一層次的需要就。對於咱們這位晉王世子，這十幾年也算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一路上所有的低層次需求都滿足了，迫不及待只剩下“自我實現”了，那就是他所謂的，甘願用自己的血與火、汗與淚，為國家安全做出貢獻，如若能擴大版圖就更好了！

武藝略有小成後，齊承麟第一次提出要到西北大營從軍，然而，無論他怎麽在父親、祖母乃至皇伯父面前爭取、折騰，對於他的從軍要求，根本沒人認真理睬……多了這個視角，他便很快發現，這世界跟他原本想的……不太一樣。

晉王與楊府聯姻，是蔣太後苦心為晉王府增添的一重保障，這其中，最不願意接受的卻是齊承麟。接受了這門親事，他所受的限制必然更多，一輩子基本定格，最高限也是與父親一楊，做個閑散富貴之人……自小，他便目睹父親在書房之中，如何把寶劍刀具一一拿出來慢慢擦拭，再小心翼翼地一一放回去。當時他心中還有嗤笑之意，覺著父親拿不起、放不下……如今，他卻自問並沒有父親那種通透淡泊的心性。

賜婚之際，父親也親自問過他。在父親看來，有些事無法轉寰，有些事卻未必如此……而在所有能轉寰的事中，找個品行賢良、與自己情投意合的女子過一生，便是排在最前面的一樁大事。父親問他對於楊家小姐的觀感，如若不成，亦可以再選擇其他女子。可是，這一個與那一個，究竟也沒什麽區別……齊承麟想了一夜，次日進宮，未向父親稟告，鬥膽借著賜婚，向聖上求了個小小的軍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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