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喻

關燈
事實上,顏謐在水月庵只待了短短兩天。因為在她抵達的前幾天,天水師太已經過世了,竟這般的無緣一面,真是巨大的遺憾……這半個月來,凈月師太趕著一封封給她送信,不想皆被顏老太太扣住……纖素那裏,凈月師太拿不準首輔府的狀況,又怕天水師太之死再度點燃纖素的求死之心,權衡利弊,無奈只得暫時不驚動。

天水師太早年便有遺囑,她逝世時,不按照風俗舉行任何的喪儀,也不在庵內舉行任何祭拜活動,直接在一個時辰之內,將其燒盡,之後把骨灰便灑到水月庵後山的一個不大的蓮池裏。

時值寒冬,別說蓮花了,水面上連枯枝也沒有幾根,並且已經凍上,陽光下會泛著固體膠質特有的反光,雜草之類的都被凍結,像被凝結入底片中,與行走的人們錯開一個時空。

小滿陪著顏謐在湖邊站了一個時辰。據小滿講,這一個多月來,天水師太整個人枯瘦得嚇人,進食很少,整天只能躺在床榻上,分不清白日黑夜,眼神迷離,卻在不斷地喃喃自語,一刻也不停歇!有時是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往事,有時是關於經書的思索辯論,有時是關於水月庵的事務……可惜都零丁瑣碎、模糊不清。

饒是凈月師太派了兩個耳朵靈敏的小尼姑,在病榻前一刻不停地輪流記錄,能捕捉到的實際內容,也非常的稀少。記錄的最清楚的,也是重覆最多的兩句,一句是“造化小兒,人定勝天”,另一句是“修短隨化,詬龜呼天”。意思截然相反的兩句,可以看出,師太終其一生,還是不能放棄對於命運以及占蔔的矛盾思考……

小滿的語氣十分低沈,顏謐卻聽到幾分艷羨,她可以理解:畢竟,師太在臨死的時候,還是如此的生機勃勃,這樣的生命狀態,的確不是什麽凡夫俗子可以擁有的。

而凈月師太這麽火急火燎地尋覓顏謐,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師太在去世前的那幾天,曾有過短暫的神智清醒,很久以來的第一次,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眼神猛地清明起來,艱難地掙紮要坐起來,清晰呼喚著顏謐的名字,可惜那時整個人已經燈油熬盡,極度虛弱,剛被扶著坐了起來,身體卻又滑了下去,不斷地大聲喘息,好不容易穩定了一些,張嘴吐出了“稀客”二字,便力氣耗盡而再度渾渾噩噩,隨即暈了過去。

“稀客?”顏謐十分詫異!

小滿亦是不解地點了點頭,當時她靠得十分近,聽得很清楚,是這兩個音沒有錯。

顏謐腦海中快速搜索著有關的詩句、典故:友從遠方至,稀客自中州?曲項天歌稀客至,池塘水躍鯉魚游……她想了半天,卻沒有一點頭緒。

難不成是天水師太在逝世前,終於想通了如何進行蔔算,從而算出了她的穿越來歷,所以稱她為稀客……不僅是水月庵,還是整個大允朝代的稀客?!

###

不知不覺,顏謐與小滿已走回到了水月庵。不少尼姑來回穿梭,庵內似乎已經恢覆了秩序。顏謐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這些尼姑都向小滿點頭致意,也有尼姑好奇地打量著她,卻沒什麽人認出她來。顏謐才驚覺:原來,這短短半年,在自己身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剛穿越至水月庵時,為著安好存活,也受著原身軀體的限制,她一點點小心搜集著有關這個朝代的一切知識,小心翼翼地按規矩行事……如今,在這裏生活了半年,又與顏家一刀兩斷,脫離了原先身份的限制,她不由得冒出了更多的自由肆意,前一世的自己便完完全全跑了出來……人就是要這樣隨心肆意地活著啊!顏謐在心裏輕輕地笑了一笑(那啥,那時還是太天真……)。

天水師太纏綿病榻已久,她的逝世,庵中上下的尼姑,雖然面色免不了幾分悲痛,卻也比較容易接受。何況,天水師太對於水月庵的最大意義,是一種類似於精神領袖的支撐。這種精神力量,在這五十幾年來,已經不知不覺深入淺出到水月庵的方方面面,凈月、小滿……她們都是師太的傳承。

而顏謐眼中的水月庵,雖前不久遭遇了一場火災,卻反而因此顯示出了劫後重生,悲痛壓抑之下,也難掩一種欣欣向榮的景象。

而凈月師太與小滿兩個人,分工明確,彼此配合,將整個庵中管理得井井有條。

凈月師太利用占蔔再度覆興的優勢,為庵中拉來了許多做法事的生意,除此之外,還用所得的銀兩暗地裏做了一些生意。她並不吝嗇,所得的收入除了用於擴大再生產,便是用於提升水月庵大小尼姑的生活水平,那啥,尤其是衣著……

在顏謐眼裏,凈月師太智商、情商尚且不錯,對於然而,也只是止步於“不錯”而已,對於佛經道義更是一竅不通!而她的特別之處在於自帶打雞血功能,永遠活得忙忙碌碌,永不停歇地在工作、工作、工作……這樣的狀態用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沒有成果。顏謐不免好奇:她的雞血源自哪裏呢?難道是因為那個仕途順利的小叔子的緣故……

而小滿比之前更是清瘦了許多。找上門來占蔔的賓客十分多,於是,她非常非常的忙碌。陪顏謐去蓮池之際,便有無數的尼姑來催促……許是歷練多了的緣故,她的舉止比之前幹練果斷,人也更加自信,只是,臉上卻更加沒什麽表情……

她望向顏謐,難得露出幾分真性情,卻是迷惘的神情……她幾度欲言又止,沒問出口,還是選擇了堅毅離去。

顏謐有些知道小滿的迷惘,在前一世,這種迷惘有個特定的名稱,稱之為“存在性危機”。生性單純、成長經歷更是十分簡單的小滿,如今天天面對的是別人的人生百態,這些人身陷種種痛苦,掙紮未果,以至於要求助於占蔔,探求一切的可能性。

可是這麽的千辛萬苦,最後,不過還是活成了一個特別普通的人。小滿的迷惘,在於人生的意義……在於人究竟為什麽而活……

可是,這種問題,顏謐也沒辦法回答她啊……

###

夜間,顏謐躺在水月庵的榻上,輾轉發側。對於師太之死,她十分哀痛,更重要的是,還有著巨大的失落:

顏謐清楚地記得,初見天水師太時,她因身患阿爾茨海默病,出現了意識障礙,錯以為自己回到了少女時期,把顏謐當成她許多年前的貼身丫鬟,嬌嗔幽怨地講了一些話,其中,提到了一個男人。

除此之外,那一些話,還隱含了很多信息。譬如,提到了“那本經書”。

師太給她的那本《易經》,顏謐已經反反覆覆看了幾遍,一方面資質所限,並沒有什麽頭緒……而沒有頭緒的另一個原因,是顏謐發現,這本《易經》,就如同蓮華方丈給她的那本經書一樣,並非完整版本,並且,遺失的,是有關占蔔的最重要一章。

那本完整的《易經》很大的可能,是在那個男人那裏。他或許如師太、顏謐一般,對於占蔔毫無頭緒,又或者,他找到了一些頭緒?

而莫名地,顏謐也很想問天水師太一句:這麽多年來,你到底有沒有再見過他……是否嘗試尋找過他……而他,是否真的辜負了你……

臨死之際,你真的放下了,不再惦念了嗎……

差不多胡亂想到天明時,顏謐才朦朧睡去,她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她真的把這番話說給了,躺在病榻上的天水師太聽,而天水師太卻像第一次見她一般,神色覆雜:“你,你是……稀客……”

可是,正在這個時候,顏謐醒了……她嘆了口氣,還是稀客啊。

次日一早,顏謐再度啟程,另外一個大丫鬟青怡也從楊府趕來,隨行的是一隊車隊,還帶了幾大車東西,有一些裝著幹貨藥材,還有一車是楊府給顏謐準備的行裝……

據說,顏謐的行裝是櫻姿親自收拾出來的。她聽說顏謐因顏家之事,心灰意冷之際,想去外地散心,正好途徑昌州,便與楊府去送年禮的車隊一道……便精心為她準備了行裝,還有一封寫給顏謐的信。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