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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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俺回來了，俺會多更的！
何氏原本出身富庶商戶之家，嫁妝豐裕自是不必說。她自小也是被寵大的，對於自個兒的生辰也十分重視，總要花些銀子去外面酒樓請兩桌席面，最好再預定一臺戲班。當然，為了避免婆母不快（這點心眼她還是有的），於是，每逢顏老太太生辰，什麽羊脂玉雕的如意、開過光的小葉紫檀……何氏送起禮來也毫不手軟，是故，老太太也無甚話說，等到何氏生辰了，還往往要陪點笑臉、捧個人場！
孰知，生辰前五日，顏成興沖沖跑來，對何氏道：“這回趕巧了！蕓兒的洗三禮正好與夫人生辰是同一日，咱們可要大大的熱鬧一番！”
顏蕓便是二房庶子新起的名字，是由老太太、大伯與顏成一起合計出來的。頓時，何氏便有些臉色不虞：這是要花她的嫁妝銀子為那小崽子造勢呢？！
然而，小崽子到底是她名義上的兒子……何氏倒不怕日後要指望這個庶子，畢竟有妝奩在那裏，她還愁日子過不下去不成？！只是，生不出嫡子，到底有些心虛，何況，清瑤的親事還沒有著落……也不知道那傳聞是否屬實，總不好與丈夫在這件事上為難，鬧出個什麽齟齬……
這般思緒之下，何氏只得調勻了臉色，對著顏成嬌嗔道：“老爺忘記了不成，那人剛去了不久……說起來，咱們也還在孝期呢！哪能就把親戚請上門了，也不怕人家忌諱……” 說到底還是推三阻四，根本不肯請自己娘家人過來，最後與顏成說定的，無非是在府內辦上兩桌宴席。
至於顏成本人，根本不在乎來什麽親戚，甚至不在乎這宴席怎麽操辦。自放棄讀書科舉那一刻起，他便大大松了口氣，自此在母兄的蔭蔽下，過得無比風流快活！人生信念兩個詞——無所謂、不認真！與女人們的相處更是如此……這一回表達完意願，沒經什麽波折，便得到了何氏的首肯讓步，早也就心滿意足！
等到操辦宴席時，何氏卻早把這“孝期”二字丟到爪窪國去了……因花的是嫁妝銀子，一切都是由自己做主，不用再與孫姨娘商量，何氏渾身舒坦，反覆斟酌著到底是訂哪家的宴席，能讓顏家諸人驚嘆不已呢！！ 那啥，靖州排名第一的玉饈樓自是不要肖想了，運氣不錯，排名第三的美膳坊還是能預定兩桌的！
自從與顏老太太扯翻了臉，實際上是自從摸出了顏境以“聖母”行徑作為阻抗，顏謐守著禁足指令，一步也不在府裏多晃悠，任誰上門也不見（多半是清瑤姐妹幾個）……待在府裏的全部時間，只專心對付顏境！具體表現為：借著妹妹這個身份，可著勁的折騰……
首先，她要求顏境讀書上進，參加科舉，求取功名！顏謐擲地有聲：惟有出人頭地，才能成為嫡親妹子的依靠！……也真是碰了個巧！這些年，顏境雖看書廣博，卻未必在子史經集上格外專註……能夠在先生面前一鳴驚人，自然是受顏謐影響，前幾日下過一番功夫溫習的緣故。在先生面前一鳴驚人後，顏謐又抓緊進一步機會教育，提高要求，搞得顏境更加不分白天黑夜地苦讀，可謂是頭懸梁錐刺股……
相關副作用是帶給唯一的同班同學顏佩極大的學習壓力，那孩子年齡小，心理素質差，受不了這個刺激，也開始開夜車，成效卻一路下滑……
顏謐聯想起前世做過的一些病例，感覺自己像逼迫苛刻孩子狂讀書的家人有木有……
其次，她要求顏境緩和與顏家諸人的關系！顏謐言之鑿鑿：惟有孝悌友愛，才能為嫡親妹子尋找更多的依靠！……也算是碰了個巧！顏境開始給顏老太太請安那一日，正是顏謐被禁足的後一日……這是替妹子主動示弱，爭取老太太的原諒，還是兄妹輪番出場，爭取老太太的註意？顏府上下，各種浮想聯翩……
然而，當顏境身姿筆直地站在老太太的正廳門口，初升的太陽從他背後照進來，給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粉，俊朗的面容，端正的眉眼，整個人如同夏日般燦爛奪目……連顏老太太都覺著，這畫面實在賞心悅目！
最後，她還要求顏境主動開始社交！顏謐一本正經：惟有結交朋友，才能為嫡親妹子滿足未來的各種不時之需！……也算是碰了個巧！那授課的老先生，雖然是打著在做館的名義收著不菲的束脩，實際上，他每日裏在顏府待的時光，無非就是授課的那兩個時辰……畢竟，目前在靖州，像這種專攻科舉應試並且資歷不淺的老先生，可謂是供遠小於求！
是故，這位姓黃的老先生把自己的業餘時間安排得十分豐富，時而去附近幾家書院開開講座、改改論文、指導幾場辯論，時而去其他一些官宦人家做做客座先生……銀子賺得不亦樂乎！卻便有些忙不過來……於是，黃先生靈機一動，決定帶上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那便是顏境！理由十分明顯，他出身好、長相好、學問好、肯幹活，還不多話！
就這樣跟著黃先生出入科舉圈半個月，顏境竟也傳出了一點名聲！畢竟，像他這樣出身世家，一介白身，樣貌出色，滿腹詩書，想不引人註意也難！何況，他態度謙虛，行事低調，更令人增添好感……更何況，在靖州如此不平衡的婚嫁狀況之下，任何看得過去的世家少年，背後都有一幫太太少女追捧……
連顏封的上峰、同僚們都與他仔細詢問過顏境的情況！ 本來嘛，新同事沒話聊，總歸要多找些話題，同時，若能為姐妹閨女尋覓到對象便更加好了……而對於顏封，詫異之外，來自同僚們的那兩三分羨慕、火熱表情，還是讓他十分受用！
實際上，顏境性子孤僻，習慣獨處、宅於室內，別說是展開社交了，他對於人都沒什麽興趣……他雖博覽群書，但對於科舉書目評價較低，更加偏好醫書……對於所謂的顏家親人，雖仇恨已逝，卻也更加的冷漠寡淡，根本不願意有一絲一毫的接觸！
然而，無論顏謐的要求多麽不合情理，無論讓他多麽違背內心！無論顏謐表現得多麽自私與跋扈……顏境對於種種要求幾乎惟命是從，有時候還動動腦筋、做得更好！
顏謐想逼出他的反抗，孰知，他的忍耐比她想象的還要強！
顏境不禁感慨：自己這便宜老兄，也算是個人才！
深度治愈暫時無望……然而，憑借著顏境這般執行力與超人毅力，以及展現出來的這些社會功能狀況……顏謐幾乎可以肯定，即使她拋下顏境，獨自該幹嘛幹嘛……只要願意，顏境也能過得很好，差不多跟自己一樣好……
然而，現在，可著勁折騰的顏謐還未有放棄（穿越後屢次受挫，到底心態更加好了）……這不，聽聞蕓哥兒的洗三並何氏的壽辰，她心下一思付，略略備了兩份禮，也未與顏境提前說明，估摸著宴席差不多快開場了，便去隔壁拉上他，一同往顏府花廳那去。
花廳守門的丫鬟婆子，看到這兄妹二人，顯然吃了一驚，下一秒鐘幾道熱切的視線，便緊緊盯在顏境身上了……當然，誰也沒有攔著的意思，就這麽讓這對兄妹走了進去。
稟報聲剛到，這二人也差不多邁進了花廳。見老太太、顏封均沒怎麽出聲，何氏得意地瞥了一眼孫姨娘，喊人加了兩個座……
這樣的宴席，以孫姨娘的身份，縱使是府裏的真正管事人，也只有站著的份……此刻，她安靜伺立在顏老太太身後，熟練地端茶盛湯，一邊為老太太布上幾道平素喜愛的菜……
她旁邊站著的，是二房的通房柳紅，即蕓哥兒的生母。大抵覺著自己是個功臣，還是這提姨娘的承諾到底還沒落實？於是要爭著在洗三禮上露露臉，好歹得老太太問一聲……
只因還未出月子，柳紅到底身子虛得很，才站了一小會，就體力不支，左右晃動了幾下……她就這樣被晾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如若真暈過去，掃了興不說，還顯得十分晦氣，這輩子也算玩完了……
孫姨娘眼中閃過一絲嘲諷：又是一個傻的！……不過，若是個精明的，也不能被老太太看中，放在二老爺身邊，還停了避子湯……
孫姨娘的閨名喚作芊蔚，一聽便是書香門第出來的閨秀。事實上，孫家祖祖輩輩也都是讀書人，比起作為商戶的何家來，甚至身家背景更好上一些。
孫芊蔚的爹爹也是一介書生，開蒙早不說，在同輩的眾多兄弟中，算是有幾分天賦的……然而，卻沒什麽運氣，通過鄉試之後，之後十幾年只有名落孫山的份，只能做做教書先生，還是教童子啟蒙的那種先生……
孫家本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分家之後，孫爹爹又絲毫不通庶務，經濟上更加捉襟見肘。與此同時，孫爹雖談不上滿腹詩書，卻效仿出了名士的風流倜儻……通房一個個得往屋裏添，與如今的顏成一般無二……不同之處在於，上頭沒有精明的老母把關掌舵，於是，孫爹後院更鬧得不成樣子！孫芊蔚的親娘便是一個並無殊色、由丫鬟爬上來的通房，在孫家中，這樣的通房少說也有七八個。
自小，孫芊蔚便在非常殘酷的競爭氛圍下長大，七八個庶出姐妹，爭一條半舊的裙子，爭一兩個豆沙包，爭誰繡出來的帕子更多，爭嫡母的一聲誇獎，爭誰的廚房活計做得更好！在這其中，孫芊蔚最為勤快，最為勤快，也最低得下姿態，同時，生母又混得很差……是故還能得嫡母幾分憐惜，混個飽飯沒什麽問題……說不定，比起其他姐妹，出嫁時嫡母還能多給她打幾件家具作為嫁妝……
然而，就在孫芊蔚即將及笄前半年，許是膩煩了通房，孫爹開始在青樓流連忘返，不久後便戀上了某位頭牌，淚眼模糊著什麽金風玉露……傾家破產要為人家贖身！嫡母不依不饒，孫爹便鬧著要休妻，甚至對著自家一幹女眷拳腳交加……
最後的結局，自然是生生被騙了一大筆銀子後，還吃了官司（鬧著為頭牌贖身的人有點多），又是一筆銀子填了進去……為著這一緣故，孫家負債累累，孫爹的通房只能被一個個賣出抵債，孫芊蔚的親娘便在此列……至今，孫芊蔚也不知曉自己的生母流落何方，是生是死。
而孫芊蔚這些庶出的女兒，自然趕著嫁出去，當然都是做妾，連她這個平日裏頗得嫡母青眼的也並不例外……因為孫家已經拿不出一絲一毫的嫁妝，還需要她們這些人的聘禮來還債。
其他姐妹都哭天喊地，在家裏糾纏不休，她的反應卻很平靜。畢竟，現實已經在擺面前，從出生到現在，似乎是天生的超理性，孫芊蔚對於生活沒有一絲一毫的想象，所圖的，無非是活下來，活得更好一點。
即便都是做妾，亦有三六九等的分別！
這個時候，顏家老太太回鄉探親，順帶相看一些身家清白的姑娘，據說要為自家兒子納妾。這顏老太太與嫡母娘家有些遠房親戚關系，於是，獲知了消息的嫡母，便帶著孫芊蔚直接上了門，獲得了相看的機會。這麽看來，孫芊蔚多年的辛苦經營也沒有白費，畢竟，等著做妾的庶女有很多，而嫡母卻只帶了她一個……
當時，孫芊蔚時值芳齡，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眉眼柔順，看上去十分舒服，並且舉止順從恭敬，進退合宜，倒是個為妾的好材料。顏老太太一眼便看中了她，顯然對她是滿意的。
然而，擡進顏府後，這一點並未為她增加任何一點優勢，無論是顏老太太，還是顏封本人，對待她，都是十分冷淡的，同時，十分苛刻。
更加詭異的是，她根本沒有給顏封的嫡妻敬過茶，那李氏竟像完全不存在一樣，連帶著她生的一兒一女也如同被蒸發了一般，根本不現於人前……若不是她有心查看，發現還有三餐飯食每日送往後院偏屋，孫芊蔚連這母子三人是生是死都不確定……
懷著這種莫名的恐懼，孫芊蔚開始了在顏府的生活。她每日給顏老太太晨昏定省，其餘時間只待在屋中，忙於打理顏封的各項生活瑣事，膳食怎麽安排、服飾如何搭配、房屋收拾得也更加整潔明亮……顏府門第比孫家高得多，孫芊蔚雖善於打理，卻並不適應，也是花費了一番腦筋，細心觀察府裏幾位主子的起居作息，慢慢才積攢了幾分心得，最後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對待自家老爺顏封，孫芊蔚更是小意服侍著，投其所好。許是婚姻不順的緣故，顏封對女人頗有幾分警惕和忌憚，卻耐不住日夜相對的繞指柔……托娘家的福，看慣了孫家的通房們如何爭寵，孫芊蔚自然也比一般女子懂得多些。於是，耳鬢廝磨，春宵纏綿之下，很快便融化了顏封表面上的冰冷……
孫芊蔚的默默付出，以及懂事明理，顏老太太自然看在了眼裏。三個月後，顏老太太主動發話，停了她的避子湯。同時，在頻繁的房事之下，她很快有了身孕。在生下顏清卿與顏佩之後，顏老太太要求把孫子帶到身邊撫養，或許是獎勵並補償的緣故，允許孫芊蔚與顏封一並到外放任上。
之後的十年，對於孫芊蔚而言，是難得的一段美好時光。對於女人而言，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每每繾綣於回憶之中流連忘返，孫芊蔚覺著之前吃的種種苦頭也算不上什麽，有這十年，她這輩子已經足矣！這就是先抓到一手爛牌的好處，期望自然放得比別人低。
那時，顏封被安排到湖州府的某屬縣任主官，那裏空氣濕潤，山明水秀，一派好風景。對於顏封，上頭無人，正好可以展開手腳，作為一場！仕途順利的他，對著後院唯一的女人孫芊蔚自然更加和顏悅色，何況，經歷了前頭兩三年的相處磨合，兩人正處感情最篤之時……
而孫芊蔚則是這輩子前所未有的放松，上頭無人挾制，不用晨昏定省，更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婆母或嫡母的眼色過活……主宰著後院的一切事務，白日裏除了出門交際，只與愛女清卿待在一起，就在那個時候，她請來了女先生，給清卿開蒙，自己也跟著學了不少，開始每日裏練練字，也讀了一些書。說來可笑，她到底出身書香門第，可她那個不靠譜的風流爹爹，竟沒想著教自己的女兒們認識一個字……
還學了禮儀和琴藝！二十幾歲的孫芊蔚，高挑白皙，舉止大方，衣著講究，氣質清雅，與湖州一般的貴夫人，已一般無二！攜著玉雪玲瓏的六歲小姑娘顏清卿，母女二人走到哪裏，都是一副令人賞心悅目的人物畫……
或許正是因為此，孫芊蔚在那時有了一點點奢望，畢竟李氏已經隱身了將近十年，據說早已纏綿病榻，時日唔多……而她孫芊蔚身家清白，賢惠端方，如今有兒有女，與顏封又是一派琴瑟和諧……真就這麽把她扶正，不是皆大歡喜的局面嘛！她日日做著正牌夫人的夢，行為上卻仍舊謹慎，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先探探顏封的口風……
然而，還未及問出口，便跌了個跟頭！顏府便出了事，她與顏封加急趕回靖州。正是此事，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李氏欲毒死親生兒女，此事雖聳人聽聞，對於孫芊蔚，也並非不能理解。當年生母被發賣之際，如若嫡母問她意見，為著自保，也為著生母能賣個稍微好點的地方，搞不好她也會點頭拍手……人被逼到了這般境地，為了活下去，或者不活下去，實在沒有什麽辦法。
令她清醒的是，隔窗聽到了顏老太與顏封的一番爭執。那時候，顏封對她已經足夠信任，帶她回去處理李氏之事，並允許她近身服侍。養大了膽子的她，帶著下人們退下去時，刻意走慢了幾步，覆又返過身來，屏氣凝神，站在了窗外。
顏老太太欲順勢毒死李氏母子三人，一了百了！在她看來：這樣，顏封還能早日續弦，沒有嫡出子女在前，說不定還能娶上哪家高門貴女……而顏封根本無所謂嫡妻並兒女的生死，他的憂慮在於：當年李太醫之死尚屬宮廷隱秘，雖往事已矣，仍有各方人士不夠死心、放心，怕是還會繼續查探，說不定會尋覓到李家後人頭上，不如少動為妙，免得牽連到顏家人身上！何況，以李氏母子三人的現狀，怕是也熬不了幾年，行動與否，差別不大。這繼室是早晚的事，老太太不用太過著急……
孫芊蔚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同時也有些慶幸，因為這跟頭跌得恰到好處。畢竟，一旦她表現出希望被扶正的願望，將要面對的，必然是顏封的不屑和冷遇……而在狠戾的顏老太太那裏，怕是根本沒辦法轉寰形象，最後白白成為棄子一枚，還要拖累自己的一子一女……
顏老太太和顏封這樣的人，她實在有些熟悉，就如同那些孫家人一樣，自私、跋扈、親倫亦可犧牲、翻臉便不認人……所謂的差別，除了門第差距，便是：顏家母子向上攀爬的動機更加強烈。是故，從最開始起，她便知曉，顏老太太與顏封並不難相處，因為他們的規則和要求往往十分明確，他們的態度，取決於你表現出多大的價值……
她努力做到了一些，只不過，因著那如夢般順遂的十年，她差點忘了這一點。
冷眼了這麽多年，她了解孫家人、顏家人……她了解他們甚至甚於他們自己。然而，她卻不允許自己也做這樣的人。
孫芊蔚沒有上過雲端，卻曾經幾度被人踩在泥下。她不曉得高處雲端有多好，卻知曉被踐踏入泥潭也不算徹底絕望，只要仍留有對活著的寄托。而這種寄托並非出人頭地，也不是榮華富貴，而是真正在乎你的親人。
那一年的半夜裏，次日早晨就要被發賣出去的生母，面對死死掩住口鼻、不敢哭出聲的孫芊蔚，拼命綻開一個微笑，像小時候一樣，摟她入懷：“為娘的沒用，什麽也幫不上你，反而處處拖累你，如今這樣也好……聽說女兒出嫁前夜，做娘的總要囑咐幾句悄悄話……就當今夜是你出嫁的前一晚，咱們娘倆好好說說話……”
想到這裏，孫姨娘眨了幾下眼睛，忍著心中彌漫開來的酸意，找了個借口，讓小丫鬟把柳紅悄悄地扶了下去……自那之後，她的風格還是有所轉變，凡事更加留一線，只要可能，還是去多結幾分善緣，為了讓生死不明的生母在冥冥中多幾分保佑，後來，更多是為了子女……
這邊柳紅剛扶下去，顏境兄妹便進來了。
感受到何氏戲謔挑釁的眼神，孫姨娘身姿紋絲不動，繼續有條不紊地伺候顏老太太用膳，可是，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往顏謐身上打量……
顏境也就罷了，受了生母逝世的刺激，到底想明白了還有妹妹要照拂，不能一味地逃避下去，勉強與顏家諸人修覆關系、獲得資源，發奮苦讀、參加科舉也算可以理解。
這顏謐就有點離奇了……雖然自她自己嫁進顏府以來，與這位四姑娘的照面不超過三回，稍微距離比較近的，無非是小姑娘沖上來與顏封大鬧的那一回，之後便被送入庵堂了……如今看來，無論是眼神、動作，還是氣質，根本是迥然不同、天差地別的兩個人！
她當然不信李氏的鬼魂之說！顏謐的變化自然是在庵堂裏發生的，可是她思索了一番，又覺著，無論怎麽樣的境遇，都無從解釋這徹頭徹尾的變化，充滿了詭異。
最詭異的是，除了她，顏府上下，包括顏老太太與顏封，都無從察覺！怕是從前對於這顏謐根本沒認真看過一眼……對於這個到底有著血緣關系的小姑娘是有多無視冷漠……
如今，這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只比清卿大上兩三歲，卻讓人怎麽也看不透！她似乎根本沒把這顏府當成家，也似乎什麽也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整個人有幾分難得的灑脫果敢……短短數月，得了蓮華方丈的經書，還每日出入首輔府……未來還不知道……？
不過，冤有頭債有主！她可沒害過他們……說起來，還與他們行過方便。是故，面對他們，她自可以坦然自若，沒有任何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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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原本出身富庶商戶之家，嫁妝豐裕自是不必說。她自小也是被寵大的，對於自個兒的生辰也十分重視，總要花些銀子去外面酒樓請兩桌席面，最好再預定一臺戲班。當然，為了避免婆母不快（這點心眼她還是有的），於是，每逢顏老太太生辰，什麽羊脂玉雕的如意、開過光的小葉紫檀……何氏送起禮來也毫不手軟，是故，老太太也無甚話說，等到何氏生辰了，還往往要陪點笑臉、捧個人場！
孰知，生辰前五日，顏成興沖沖跑來，對何氏道：“這回趕巧了！蕓兒的洗三禮正好與夫人生辰是同一日，咱們可要大大的熱鬧一番！”
顏蕓便是二房庶子新起的名字，是由老太太、大伯與顏成一起合計出來的。頓時，何氏便有些臉色不虞：這是要花她的嫁妝銀子為那小崽子造勢呢？！
然而，小崽子到底是她名義上的兒子……何氏倒不怕日後要指望這個庶子，畢竟有妝奩在那裏，她還愁日子過不下去不成？！只是，生不出嫡子，到底有些心虛，何況，清瑤的親事還沒有著落……也不知道那傳聞是否屬實，總不好與丈夫在這件事上為難，鬧出個什麽齟齬……
這般思緒之下，何氏只得調勻了臉色，對著顏成嬌嗔道：“老爺忘記了不成，那人剛去了不久……說起來，咱們也還在孝期呢！哪能就把親戚請上門了，也不怕人家忌諱……” 說到底還是推三阻四，根本不肯請自己娘家人過來，最後與顏成說定的，無非是在府內辦上兩桌宴席。
至於顏成本人，根本不在乎來什麽親戚，甚至不在乎這宴席怎麽操辦。自放棄讀書科舉那一刻起，他便大大松了口氣，自此在母兄的蔭蔽下，過得無比風流快活！人生信念兩個詞——無所謂、不認真！與女人們的相處更是如此……這一回表達完意願，沒經什麽波折，便得到了何氏的首肯讓步，早也就心滿意足！
等到操辦宴席時，何氏卻早把這“孝期”二字丟到爪窪國去了……因花的是嫁妝銀子，一切都是由自己做主，不用再與孫姨娘商量，何氏渾身舒坦，反覆斟酌著到底是訂哪家的宴席，能讓顏家諸人驚嘆不已呢！！ 那啥，靖州排名第一的玉饈樓自是不要肖想了，運氣不錯，排名第三的美膳坊還是能預定兩桌的！
自從與顏老太太扯翻了臉，實際上是自從摸出了顏境以“聖母”行徑作為阻抗，顏謐守著禁足指令，一步也不在府裏多晃悠，任誰上門也不見（多半是清瑤姐妹幾個）……待在府裏的全部時間，只專心對付顏境！具體表現為：借著妹妹這個身份，可著勁的折騰……
首先，她要求顏境讀書上進，參加科舉，求取功名！顏謐擲地有聲：惟有出人頭地，才能成為嫡親妹子的依靠！……也真是碰了個巧！這些年，顏境雖看書廣博，卻未必在子史經集上格外專註……能夠在先生面前一鳴驚人，自然是受顏謐影響，前幾日下過一番功夫溫習的緣故。在先生面前一鳴驚人後，顏謐又抓緊進一步機會教育，提高要求，搞得顏境更加不分白天黑夜地苦讀，可謂是頭懸梁錐刺股……
相關副作用是帶給唯一的同班同學顏佩極大的學習壓力，那孩子年齡小，心理素質差，受不了這個刺激，也開始開夜車，成效卻一路下滑……
顏謐聯想起前世做過的一些病例，感覺自己像逼迫苛刻孩子狂讀書的家人有木有……
其次，她要求顏境緩和與顏家諸人的關系！顏謐言之鑿鑿：惟有孝悌友愛，才能為嫡親妹子尋找更多的依靠！……也算是碰了個巧！顏境開始給顏老太太請安那一日，正是顏謐被禁足的後一日……這是替妹子主動示弱，爭取老太太的原諒，還是兄妹輪番出場，爭取老太太的註意？顏府上下，各種浮想聯翩……
然而，當顏境身姿筆直地站在老太太的正廳門口，初升的太陽從他背後照進來，給他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粉，俊朗的面容，端正的眉眼，整個人如同夏日般燦爛奪目……連顏老太太都覺著，這畫面實在賞心悅目！
最後，她還要求顏境主動開始社交！顏謐一本正經：惟有結交朋友，才能為嫡親妹子滿足未來的各種不時之需！……也算是碰了個巧！那授課的老先生，雖然是打著在做館的名義收著不菲的束脩，實際上，他每日裏在顏府待的時光，無非就是授課的那兩個時辰……畢竟，目前在靖州，像這種專攻科舉應試並且資歷不淺的老先生，可謂是供遠小於求！
是故，這位姓黃的老先生把自己的業餘時間安排得十分豐富，時而去附近幾家書院開開講座、改改論文、指導幾場辯論，時而去其他一些官宦人家做做客座先生……銀子賺得不亦樂乎！卻便有些忙不過來……於是，黃先生靈機一動，決定帶上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那便是顏境！理由十分明顯，他出身好、長相好、學問好、肯幹活，還不多話！
就這樣跟著黃先生出入科舉圈半個月，顏境竟也傳出了一點名聲！畢竟，像他這樣出身世家，一介白身，樣貌出色，滿腹詩書，想不引人註意也難！何況，他態度謙虛，行事低調，更令人增添好感……更何況，在靖州如此不平衡的婚嫁狀況之下，任何看得過去的世家少年，背後都有一幫太太少女追捧……
連顏封的上峰、同僚們都與他仔細詢問過顏境的情況！ 本來嘛，新同事沒話聊，總歸要多找些話題，同時，若能為姐妹閨女尋覓到對象便更加好了……而對於顏封，詫異之外，來自同僚們的那兩三分羨慕、火熱表情，還是讓他十分受用！
實際上，顏境性子孤僻，習慣獨處、宅於室內，別說是展開社交了，他對於人都沒什麽興趣……他雖博覽群書，但對於科舉書目評價較低，更加偏好醫書……對於所謂的顏家親人，雖仇恨已逝，卻也更加的冷漠寡淡，根本不願意有一絲一毫的接觸！
然而，無論顏謐的要求多麽不合情理，無論讓他多麽違背內心！無論顏謐表現得多麽自私與跋扈……顏境對於種種要求幾乎惟命是從，有時候還動動腦筋、做得更好！
顏謐想逼出他的反抗，孰知，他的忍耐比她想象的還要強！
顏境不禁感慨：自己這便宜老兄，也算是個人才！
深度治愈暫時無望……然而，憑借著顏境這般執行力與超人毅力，以及展現出來的這些社會功能狀況……顏謐幾乎可以肯定，即使她拋下顏境，獨自該幹嘛幹嘛……只要願意，顏境也能過得很好，差不多跟自己一樣好……
然而，現在，可著勁折騰的顏謐還未有放棄（穿越後屢次受挫，到底心態更加好了）……這不，聽聞蕓哥兒的洗三並何氏的壽辰，她心下一思付，略略備了兩份禮，也未與顏境提前說明，估摸著宴席差不多快開場了，便去隔壁拉上他，一同往顏府花廳那去。
花廳守門的丫鬟婆子，看到這兄妹二人，顯然吃了一驚，下一秒鐘幾道熱切的視線，便緊緊盯在顏境身上了……當然，誰也沒有攔著的意思，就這麽讓這對兄妹走了進去。
稟報聲剛到，這二人也差不多邁進了花廳。見老太太、顏封均沒怎麽出聲，何氏得意地瞥了一眼孫姨娘，喊人加了兩個座……
這樣的宴席，以孫姨娘的身份，縱使是府裏的真正管事人，也只有站著的份……此刻，她安靜伺立在顏老太太身後，熟練地端茶盛湯，一邊為老太太布上幾道平素喜愛的菜……
她旁邊站著的，是二房的通房柳紅，即蕓哥兒的生母。大抵覺著自己是個功臣，還是這提姨娘的承諾到底還沒落實？於是要爭著在洗三禮上露露臉，好歹得老太太問一聲……
只因還未出月子，柳紅到底身子虛得很，才站了一小會，就體力不支，左右晃動了幾下……她就這樣被晾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如若真暈過去，掃了興不說，還顯得十分晦氣，這輩子也算玩完了……
孫姨娘眼中閃過一絲嘲諷：又是一個傻的！……不過，若是個精明的，也不能被老太太看中，放在二老爺身邊，還停了避子湯……
孫姨娘的閨名喚作芊蔚，一聽便是書香門第出來的閨秀。事實上，孫家祖祖輩輩也都是讀書人，比起作為商戶的何家來，甚至身家背景更好上一些。
孫芊蔚的爹爹也是一介書生，開蒙早不說，在同輩的眾多兄弟中，算是有幾分天賦的……然而，卻沒什麽運氣，通過鄉試之後，之後十幾年只有名落孫山的份，只能做做教書先生，還是教童子啟蒙的那種先生……
孫家本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分家之後，孫爹爹又絲毫不通庶務，經濟上更加捉襟見肘。與此同時，孫爹雖談不上滿腹詩書，卻效仿出了名士的風流倜儻……通房一個個得往屋裏添，與如今的顏成一般無二……不同之處在於，上頭沒有精明的老母把關掌舵，於是，孫爹後院更鬧得不成樣子！孫芊蔚的親娘便是一個並無殊色、由丫鬟爬上來的通房，在孫家中，這樣的通房少說也有七八個。
自小，孫芊蔚便在非常殘酷的競爭氛圍下長大，七八個庶出姐妹，爭一條半舊的裙子，爭一兩個豆沙包，爭誰繡出來的帕子更多，爭嫡母的一聲誇獎，爭誰的廚房活計做得更好！在這其中，孫芊蔚最為勤快，最為勤快，也最低得下姿態，同時，生母又混得很差……是故還能得嫡母幾分憐惜，混個飽飯沒什麽問題……說不定，比起其他姐妹，出嫁時嫡母還能多給她打幾件家具作為嫁妝……
然而，就在孫芊蔚即將及笄前半年，許是膩煩了通房，孫爹開始在青樓流連忘返，不久後便戀上了某位頭牌，淚眼模糊著什麽金風玉露……傾家破產要為人家贖身！嫡母不依不饒，孫爹便鬧著要休妻，甚至對著自家一幹女眷拳腳交加……
最後的結局，自然是生生被騙了一大筆銀子後，還吃了官司（鬧著為頭牌贖身的人有點多），又是一筆銀子填了進去……為著這一緣故，孫家負債累累，孫爹的通房只能被一個個賣出抵債，孫芊蔚的親娘便在此列……至今，孫芊蔚也不知曉自己的生母流落何方，是生是死。
而孫芊蔚這些庶出的女兒，自然趕著嫁出去，當然都是做妾，連她這個平日裏頗得嫡母青眼的也並不例外……因為孫家已經拿不出一絲一毫的嫁妝，還需要她們這些人的聘禮來還債。
其他姐妹都哭天喊地，在家裏糾纏不休，她的反應卻很平靜。畢竟，現實已經在擺面前，從出生到現在，似乎是天生的超理性，孫芊蔚對於生活沒有一絲一毫的想象，所圖的，無非是活下來，活得更好一點。
即便都是做妾，亦有三六九等的分別！
這個時候，顏家老太太回鄉探親，順帶相看一些身家清白的姑娘，據說要為自家兒子納妾。這顏老太太與嫡母娘家有些遠房親戚關系，於是，獲知了消息的嫡母，便帶著孫芊蔚直接上了門，獲得了相看的機會。這麽看來，孫芊蔚多年的辛苦經營也沒有白費，畢竟，等著做妾的庶女有很多，而嫡母卻只帶了她一個……
當時，孫芊蔚時值芳齡，身材高挑，皮膚白皙，眉眼柔順，看上去十分舒服，並且舉止順從恭敬，進退合宜，倒是個為妾的好材料。顏老太太一眼便看中了她，顯然對她是滿意的。
然而，擡進顏府後，這一點並未為她增加任何一點優勢，無論是顏老太太，還是顏封本人，對待她，都是十分冷淡的，同時，十分苛刻。
更加詭異的是，她根本沒有給顏封的嫡妻敬過茶，那李氏竟像完全不存在一樣，連帶著她生的一兒一女也如同被蒸發了一般，根本不現於人前……若不是她有心查看，發現還有三餐飯食每日送往後院偏屋，孫芊蔚連這母子三人是生是死都不確定……
懷著這種莫名的恐懼，孫芊蔚開始了在顏府的生活。她每日給顏老太太晨昏定省，其餘時間只待在屋中，忙於打理顏封的各項生活瑣事，膳食怎麽安排、服飾如何搭配、房屋收拾得也更加整潔明亮……顏府門第比孫家高得多，孫芊蔚雖善於打理，卻並不適應，也是花費了一番腦筋，細心觀察府裏幾位主子的起居作息，慢慢才積攢了幾分心得，最後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對待自家老爺顏封，孫芊蔚更是小意服侍著，投其所好。許是婚姻不順的緣故，顏封對女人頗有幾分警惕和忌憚，卻耐不住日夜相對的繞指柔……托娘家的福，看慣了孫家的通房們如何爭寵，孫芊蔚自然也比一般女子懂得多些。於是，耳鬢廝磨，春宵纏綿之下，很快便融化了顏封表面上的冰冷……
孫芊蔚的默默付出，以及懂事明理，顏老太太自然看在了眼裏。三個月後，顏老太太主動發話，停了她的避子湯。同時，在頻繁的房事之下，她很快有了身孕。在生下顏清卿與顏佩之後，顏老太太要求把孫子帶到身邊撫養，或許是獎勵並補償的緣故，允許孫芊蔚與顏封一並到外放任上。
之後的十年，對於孫芊蔚而言，是難得的一段美好時光。對於女人而言，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每每繾綣於回憶之中流連忘返，孫芊蔚覺著之前吃的種種苦頭也算不上什麽，有這十年，她這輩子已經足矣！這就是先抓到一手爛牌的好處，期望自然放得比別人低。
那時，顏封被安排到湖州府的某屬縣任主官，那裏空氣濕潤，山明水秀，一派好風景。對於顏封，上頭無人，正好可以展開手腳，作為一場！仕途順利的他，對著後院唯一的女人孫芊蔚自然更加和顏悅色，何況，經歷了前頭兩三年的相處磨合，兩人正處感情最篤之時……
而孫芊蔚則是這輩子前所未有的放松，上頭無人挾制，不用晨昏定省，更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婆母或嫡母的眼色過活……主宰著後院的一切事務，白日裏除了出門交際，只與愛女清卿待在一起，就在那個時候，她請來了女先生，給清卿開蒙，自己也跟著學了不少，開始每日裏練練字，也讀了一些書。說來可笑，她到底出身書香門第，可她那個不靠譜的風流爹爹，竟沒想著教自己的女兒們認識一個字……
還學了禮儀和琴藝！二十幾歲的孫芊蔚，高挑白皙，舉止大方，衣著講究，氣質清雅，與湖州一般的貴夫人，已一般無二！攜著玉雪玲瓏的六歲小姑娘顏清卿，母女二人走到哪裏，都是一副令人賞心悅目的人物畫……
或許正是因為此，孫芊蔚在那時有了一點點奢望，畢竟李氏已經隱身了將近十年，據說早已纏綿病榻，時日唔多……而她孫芊蔚身家清白，賢惠端方，如今有兒有女，與顏封又是一派琴瑟和諧……真就這麽把她扶正，不是皆大歡喜的局面嘛！她日日做著正牌夫人的夢，行為上卻仍舊謹慎，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先探探顏封的口風……
然而，還未及問出口，便跌了個跟頭！顏府便出了事，她與顏封加急趕回靖州。正是此事，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李氏欲毒死親生兒女，此事雖聳人聽聞，對於孫芊蔚，也並非不能理解。當年生母被發賣之際，如若嫡母問她意見，為著自保，也為著生母能賣個稍微好點的地方，搞不好她也會點頭拍手……人被逼到了這般境地，為了活下去，或者不活下去，實在沒有什麽辦法。
令她清醒的是，隔窗聽到了顏老太與顏封的一番爭執。那時候，顏封對她已經足夠信任，帶她回去處理李氏之事，並允許她近身服侍。養大了膽子的她，帶著下人們退下去時，刻意走慢了幾步，覆又返過身來，屏氣凝神，站在了窗外。
顏老太太欲順勢毒死李氏母子三人，一了百了！在她看來：這樣，顏封還能早日續弦，沒有嫡出子女在前，說不定還能娶上哪家高門貴女……而顏封根本無所謂嫡妻並兒女的生死，他的憂慮在於：當年李太醫之死尚屬宮廷隱秘，雖往事已矣，仍有各方人士不夠死心、放心，怕是還會繼續查探，說不定會尋覓到李家後人頭上，不如少動為妙，免得牽連到顏家人身上！何況，以李氏母子三人的現狀，怕是也熬不了幾年，行動與否，差別不大。這繼室是早晚的事，老太太不用太過著急……
孫芊蔚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同時也有些慶幸，因為這跟頭跌得恰到好處。畢竟，一旦她表現出希望被扶正的願望，將要面對的，必然是顏封的不屑和冷遇……而在狠戾的顏老太太那裏，怕是根本沒辦法轉寰形象，最後白白成為棄子一枚，還要拖累自己的一子一女……
顏老太太和顏封這樣的人，她實在有些熟悉，就如同那些孫家人一樣，自私、跋扈、親倫亦可犧牲、翻臉便不認人……所謂的差別，除了門第差距，便是：顏家母子向上攀爬的動機更加強烈。是故，從最開始起，她便知曉，顏老太太與顏封並不難相處，因為他們的規則和要求往往十分明確，他們的態度，取決於你表現出多大的價值……
她努力做到了一些，只不過，因著那如夢般順遂的十年，她差點忘了這一點。
冷眼了這麽多年，她了解孫家人、顏家人……她了解他們甚至甚於他們自己。然而，她卻不允許自己也做這樣的人。
孫芊蔚沒有上過雲端，卻曾經幾度被人踩在泥下。她不曉得高處雲端有多好，卻知曉被踐踏入泥潭也不算徹底絕望，只要仍留有對活著的寄托。而這種寄托並非出人頭地，也不是榮華富貴，而是真正在乎你的親人。
那一年的半夜裏，次日早晨就要被發賣出去的生母，面對死死掩住口鼻、不敢哭出聲的孫芊蔚，拼命綻開一個微笑，像小時候一樣，摟她入懷：“為娘的沒用，什麽也幫不上你，反而處處拖累你，如今這樣也好……聽說女兒出嫁前夜，做娘的總要囑咐幾句悄悄話……就當今夜是你出嫁的前一晚，咱們娘倆好好說說話……”
想到這裏，孫姨娘眨了幾下眼睛，忍著心中彌漫開來的酸意，找了個借口，讓小丫鬟把柳紅悄悄地扶了下去……自那之後，她的風格還是有所轉變，凡事更加留一線，只要可能，還是去多結幾分善緣，為了讓生死不明的生母在冥冥中多幾分保佑，後來，更多是為了子女……
這邊柳紅剛扶下去，顏境兄妹便進來了。
感受到何氏戲謔挑釁的眼神，孫姨娘身姿紋絲不動，繼續有條不紊地伺候顏老太太用膳，可是，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往顏謐身上打量……
顏境也就罷了，受了生母逝世的刺激，到底想明白了還有妹妹要照拂，不能一味地逃避下去，勉強與顏家諸人修覆關系、獲得資源，發奮苦讀、參加科舉也算可以理解。
這顏謐就有點離奇了……雖然自她自己嫁進顏府以來，與這位四姑娘的照面不超過三回，稍微距離比較近的，無非是小姑娘沖上來與顏封大鬧的那一回，之後便被送入庵堂了……如今看來，無論是眼神、動作，還是氣質，根本是迥然不同、天差地別的兩個人！
她當然不信李氏的鬼魂之說！顏謐的變化自然是在庵堂裏發生的，可是她思索了一番，又覺著，無論怎麽樣的境遇，都無從解釋這徹頭徹尾的變化，充滿了詭異。
最詭異的是，除了她，顏府上下，包括顏老太太與顏封，都無從察覺！怕是從前對於這顏謐根本沒認真看過一眼……對於這個到底有著血緣關系的小姑娘是有多無視冷漠……
如今，這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只比清卿大上兩三歲，卻讓人怎麽也看不透！她似乎根本沒把這顏府當成家，也似乎什麽也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整個人有幾分難得的灑脫果敢……短短數月，得了蓮華方丈的經書，還每日出入首輔府……未來還不知道……？
不過，冤有頭債有主！她可沒害過他們……說起來，還與他們行過方便。是故，面對他們，她自可以坦然自若，沒有任何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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