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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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進花廳,顏謐的視線便落在——那碟碗擺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席面上:花雕醉雞、四喜丸子、三鮮海參、多寶魚翅……她不禁腹誹:這李氏好歹有個大房嫡妻的名分,雖出了熱孝,尚沒出孝期呢,這整個顏家便大喇喇吃起葷菜席面來,實在有些小家子氣!孫姨娘一貫行事謹慎,估計這桌席面是二房操辦出來的,行事這般輕佻,不曉得是便宜二叔,還是何便宜二嬸……

對於此,顏境心中自然極端不快,然而,還是按照顏謐之前的囑咐,與眾人一一請安問好,並送上了兩色禮物。

等到入了席,諸菜不宜,這兄妹二人只得撿著面前的白米飯吃。顏境也就算了,顏謐非要再尋一道燴菌菇下飯,碟子放得有些遠,她便頻頻撩起袖子去挾,袖口內側那一道細細的白布條便翩翩顯了出來,這白布條是按照大允的規矩縫的,表示守孝的意思……頓時,對面顏老太太的臉色便都有些不好看了,其他人反應沒那麽快,還沒會到意呢……

這下,顏謐面上浮上個淡淡笑容,口中的菌菇嚼得更香了:本來,姐就是來鬧事的!

守孝之中,全府上下食用葷菜席面,此事可大可小……可巧又被這對兄妹撞了個正著,如若傳了出去,倒是個不小的把柄!

顏老太太瞥了瞥滿臉堆笑、絲毫還沒察覺出什麽問題的何氏,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團怒氣:當年覺著顏成仕途無望,為著生活更多一重保障,幫他娶了個嫁妝豐厚的商家媳婦,這想法倒也沒錯……只是,商戶之女多如過江之鯽,真該擦亮眼睛好好挑一挑!這何氏,除了長得還算周正,完全沒有商戶人家的幹練精明,所有的小聰明都擺在臉上了……這便也罷了,關鍵連自知之明也……平日裏只曉得暗暗埋怨她老人家偏心,也不想想她若有那管家的能力,哪裏還輪得到孫姨娘出頭……

不過今日到底是何氏的好日子,顏老太太餘氏到底壓下了再與她置氣的心,轉而狠狠地瞪了一眼對面低頭專心用膳的顏謐,眼光掃到一旁的顏境,不由得停在那裏,仔細打量起來:這孩子……長得實在出色!

當年為顏封納貴妾進門的主意,實則在李太醫出事之前,原因在於她實在厭惡這個媳婦。雖然,求娶李氏是她自己拍得板、做的主。以顏家的身份地位,當時未必知道李太醫在宮中的地位,只因某次去平樂伯府中做客,陳老太太滿面喜色地將她當作傾訴對象,宣揚了一番李太醫如何炙手可熱、妙手回春,如何得宮中貴人的器重!而平樂伯府已經決定為次子求娶李太醫的獨生女,雖有些門戶不符,但認真算起來,如若婚事成了,還是伯府占了更多的實惠……

然而,李太醫卻斬釘截鐵得回絕了一幹名門世家……得到消息的餘氏不禁動起了腦筋:難不成這李太醫為著自家閨女過得舒服,不願高嫁,寧願嫁個普通人家?……不久後,餘氏請人上門提親,卻也直接遭到了回絕。

餘氏卻沒那麽容易放棄:高門競相去求娶,李家連番回絕,更顯示了李家女的炙手可熱,何況聽說她年歲已經不小了,難道要留著做姑子不成……哪怕這李家女有什麽說不得的暗疾,因而才把親事耽誤下來的,在她看來,也沒什麽打緊!畢竟如若是李家理虧,李太醫以後更是要通過別的方面來彌補了……

餘氏頗費了些功夫,輾轉買通了李府的一個粗使婆子,通過大致猜測推算,探聽李小姐的行蹤。令餘氏滿意的是,聽起來,李小姐幾乎足不出戶,是個十分規矩的大家閨秀。不便之處,在於根本沒辦法接近……

也算是所謂姻緣天定使然,半個月後,恰逢李小姐生母逝世十年,李家安排了一場盛大的法事,放在靖州郊外的水月庵。路途遙遠,李小姐便入住庵中。水月庵是佛門女子靜修之地,尾隨而至的顏封根本無法踏足,所幸,兩三裏路開外坐落著一些規模不大的書院,那時已通過府試的顏封,打著游學的借口,順利進駐了一家書院。

事實上,對於這種窺視謀算閨秀的行徑,顏封有些抗拒與反感,但在餘氏的堅持之下,他也不敢忤逆這一安排。他在書院中一住便住了十餘天,早晚翻翻書院中收藏的孤本典籍,白天裏去西山溪畔散步垂釣,竟是他自認字讀書以來難得的松散愜意時光!他準備再待兩天,便啟程返回靖州,這麽守株待兔了大半個月,也算對母親有了交代。

孰知竟真的撞上了李家小姐!西山上,漫山遍野的泡桐花開,陣陣微風拂過,掀起不遠處姑娘頭上所戴的紗幔,展露出比泡桐花還清新脫俗的容顏!在那個瞬間,顏封關於這門親事的所有負面情緒自然煙消雲散……最令他心動的是,李氏一番愁眉不展的天然姿態,非常楚楚動人,任何一位男子怕是都禁不住要產生幾分垂憐!

顏封上前問路的招數並不高明,而就此與李氏攀談起來、糾纏不清也不合禮數,然而在場的李家丫鬟婆子不少,卻沒有誰認真阻攔……而對於李氏而言,這位莫名出現的男子,成功將她從持續了許久的悲傷心情中拯救了出來……何況,他儀表堂堂,言談不俗。最重要的是,他向她展示了,除去李家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當顏封攜著李氏慣用的那把綃紗團扇,前去李家求娶時,李太醫的表情十分覆雜,他緊緊抿住嘴唇,神色嚴峻,卻又時而自嘲地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容,似乎根本顧不上女兒的親事,而是自顧自陷入了某種情緒之中,連自命情商不低的顏封,亦是一頭霧水、無法解讀。

僵持了許久後,李太醫目光冰冷,表現生硬,看不出悲喜地,允諾了這門親事。然而,出乎餘氏意料之外的是,作為李太醫的獨生女兒,李氏的妝奩只是普通,拋去數目還算過得去的一疊銀票,幾乎沒有田產和商鋪,根本談不上豐厚……還不如先進門的何氏呢!

起初,顏封對於這樁親事,還是存有美好期望的,畢竟求來不易,對於李氏也有一見傾心的感覺,比一般的盲婚啞嫁好多了!然而,敏銳的他很快發現,李氏在各方面都達不到他的期望。起居上,李氏像小孩子一般丟東拉西,並不能把他照顧得滿意舒服;床榻上,李氏過於冷清,還有一些恐懼,他經常不得不停下來,安撫她的感受;日常交流上,李氏更談不上善解人意,並且,她懂得不多,很難展開什麽交流……

然而,日子也算勉強過了下去……直到李氏有了身孕,徹底變了一個人,怎麽說呢,整個人如霜似雪般的冰冷!她開始整日整夜的愁眉不展、緘默不語,日常起居一塌糊塗,照顧不了自己,也不能承擔任何瑣事,並且,她拒絕與他接觸交流,更不要說同床共枕……顏封這才確定,他娶的,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女人……並且,這種病態無藥可救!

餘氏對於這個媳婦,更是不滿之極、火冒三丈!初見李氏,她便十分不喜,這姑娘美雖美矣,卻是一臉苦相,眼神還有些奇怪……整個人完全沒有大家閨秀的儀態,不善言辭、舉止畏縮……對著婆母也沒有好臉色,更談不上恭敬……庶務理家、女紅才藝,沒有一樣拿得出手!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出身哪個鄉下破落戶呢!

本來還指望著多帶些嫁妝過來,或者李太醫多在仕途上給顏封,增加一些助力,孰知,有其女必有其父,人家李太醫心狠著呢!根本沒空應酬自己女婿,也根本不曾來顏府探視女兒……她還以為這女兒是撿來的呢!

顏境呱呱落地後,李氏仍舊沒有太多好轉,勉強支撐著照顧兒子,大多數時間還是幽閉與房間中,不與任何人言語,更別說給婆母晨昏定省。餘氏不止一次想把孫子抱走,卻遭到李氏的誓死抵抗,李氏的陪嫁丫鬟婆子不少,輪班看著顏境,一時間,餘氏也沒什麽辦法……顏境的洗三禮上,李太醫匆匆來到,匆匆離去,給外孫的禮物,並非什麽稀罕物事,而是一疊醫藥古籍……宴席結束後,餘氏忍不住對著李氏破口大罵,李氏當場暈厥,撞到身邊目瞪口呆的奶嬤嬤,直接把手中的顏境撞到了紅木桌角,哭得撕心裂肺……

對於這一切,顏封有一種無言的憤懣!本來,他輕易就可以娶到一個門當戶對的嫡妻,或出身書香門第,或出身官宦之家,組成一個正常和美的家庭,妻子孝敬母親,打理後院事務,而他會好好教導兒女,可如今……洗三禮之後,他幹脆搬到書房起居,只是偶爾去看看兒子。

顏封想過休妻,也想過和離,然而諸種選擇,皆有損失與隱患,總之,因為李氏,他這輩子已經沒有辦法順遂圓滿……他的仕途也遇到瓶頸,新上任的上峰對他看不順眼,甚至當面羞辱,後來他才知道,此人也曾求娶過李氏未成,人家根本是刻意報覆。

李氏,他是娶到手了,可他得到了什麽呢……到這個時候,顏封簡直憎惡極了李氏!一天夜深,他想到這些,便無法入睡,莫名起床,來到李氏的居所,悄悄踱了進去,下人們皆已入睡,李氏一人在燈下幽幽發怔,顏封從身後捂住她的口鼻,直接摁倒在床上……李氏死命掙紮,嗚嗚地哭泣喘息,他卻越興奮……孰知,李氏竟因此有了身孕……而為著此事,餘氏也生平第一次對兒子大發雷霆。

所幸只是個女兒,只不過這女嬰剛落地,李太醫便出了事……很多人因此事來受到牽連,甚至整個後宮也因此改頭換面……自後整整有兩三年,餘氏沒有一日不懸著心,就連口中的燎泡都此起彼伏,一直沒有消退下去,從而不得不一直喝著黃連水。

她心中也如同黃連一樣苦,宮闈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她實在害怕禍到整個顏家!畢竟,當初求娶李氏是她的主意,若因此葬送整個顏家,又或者葬送顏封的仕途前程……她還有什麽臉面,在百年之後去面見顏家的列祖列宗!

李氏從娘家帶來的丫鬟婆子,早就餘氏被發賣了出去;嫁妝單子上,除了銀票,所有的器物首飾也被變賣了出去……李氏所出的一子一女,因沾了李太醫的血脈,餘氏也如同躲避瘟疫一般,根本看也不看上一眼,更別提上族譜了……母子三人被挪至府中最偏僻的一角,除去守門的粗使婆子,沒有任何下人跟隨,所供給的吃穿用度,差不多只夠活一口氣而已……對於此,顏封沒有表示出任何的反對。

沒想到的是,李氏居然活了下去,還無聲無息地活了這麽多年,她那個性子,被逼到了這個份上,居然沒有一心求死,還硬撐著按時用餐,照料子女,有時候還會跟守門的婆子討價還價,爭取更多飯食……是故,兩個孩子也並未夭折。

糊裏糊塗的顏成,因著長兄並未續娶的緣故,也搞不清楚前後的狀況,有一年過年時竟把兩個孩子帶了出來,當然,涼菜還未上齊,孩子便被人帶了下去,宴席結束後,顏成直接去受了家法……有時候,餘氏也想,幹脆弄死了李氏,直接幫老大續弦……轉念又覺著,到底要穩妥一些,再等等也無妨。

這麽多年,餘氏一直在等李氏熬枯熬盡,然而,真的聽到李氏不僅要自裁,還要先毒死兩個孩子時,她的臉上不由得也扭曲得厲害……畢竟,此事實在太過擾亂綱常,駭人聽聞!餘氏慌亂之際,也只得第一時間通知外放的顏封,讓他趕了回來!

將近十年未見,日光下,在顏封的眼中,李氏瘦削得嚇人,臉色呈現出一種冰冷的蠟黃,唯獨一雙眼睛格外明亮幽深,十分嚇人!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再也不願意看上一眼……而已經平靜下來的餘氏,卻緊緊盯著李氏不放:他們母子三人,這般去了正好!幹凈利落……這回沒成麽,她也可以略助一臂之力,幹脆成全了他們……

孰知,竟沒那麽容易下手了!年僅十四的顏境,自此寸步不離母親身畔,一粥一飯,一茶一膳,皆是自己嘗過,再奉與李氏……連入寢都是直接在李氏身畔打地鋪,李氏但凡有一點動靜,他便立即從地上爬了起來……

母子同居一室,簡直瘋了!餘氏讓顏成硬生生將顏境拖了出去,關在另一處,顏境卻不吃不喝,夜夜放聲悲鳴……搞得丫鬟婆子以為府中在鬧鬼,謠言沸沸揚揚,還傳了出去,竟說顏府府邸是座兇宅……一時間,嚇跑了不少下人,清婉她們也十分害怕,府中大亂,何氏根本鎮不住家中的下人,餘氏不得已留下了孫姨娘,讓她管理後院事務。

這般折騰了半個月,李氏仍舊沒死成,一方面是她有所觸動,另一方面是顏謐學著長兄,死守著母親……反而浪費了一些餘氏特意送上門的毒藥。

除此之外,顏封也並不願意。餘氏猶記得,自己的兒子僵硬地坐著,眼神幽暗不明,為了說服她,講了一堆作此行徑的弊端與風險,末了,輕不可聞得吐出一句:虎毒不食子,我若這般行事,豈不與李氏那瘋子一樣……

反正,到最後,防止驚動更多的人,搞得府中進一步雞犬不寧,餘氏也只得將顏境送回李氏身邊……同時,進一步苛刻用度,任他們自生自滅!反正在餘氏的眼中,這母子三人,生無所戀,亦無牽絆之事,包括那怪戾的小丫頭在內,皆是活不久的賤命……

孰知,破屋撐漏,賤命倒硬!李氏拖到今年春才病故,而顏境、顏謐兄妹不僅活得好好的,李氏逝世後,一個讀起書來、得到名師賞識,積極準備科舉;另一個庵中禁足了一趟,竟結交到了貴門小姐,頻繁出入顏家其他任何人從未有份做客的首輔府……

若不是記憶太過深刻,餘氏差點以為,這兩人是在顏府順遂長大、精心栽培得一樣!顏境在讀書科舉上,明顯比自小苦讀、有名師教導的顏佩,多上不少天分!而顏謐的容顏氣質,也比從小花了不少銀子、精力來居移氣、養移體的清婉她們,還好上幾分……只不過,顏謐那丫頭的眼睛裏,總有些戲謔嘲弄……想到這裏,餘氏便覺著渾身不適:這死丫頭終究要誤己誤人,不拖累顏府就不錯了。

可是,顏境便不一樣了!餘氏暗嘆:府中不斷有家生的婆子提及顏佩肖似其父,縱使有一兩處相似點,卻也有不少水分在……顏境那習字的神態動作,才是真正肖似青年時代的顏封!連讀書的天分也像……說不定成了第二個庶吉士、光耀門楣也不一定!

早則半年,遲則一年,顏封便要續娶。如今,靖州適齡的閨秀多如過江之鯽,出色的公子兒郎卻並不多……自家辛辛苦苦養大的幾個姑娘,卻被人挑三揀四……

然而,出乎餘氏意料的是,八字收到不少,然而這閨秀們的門第,與之前預想的卻差了不少……畢竟有個成年嫡子在前,沒有哪個世家閨秀能夠真正不在乎!然而,為娶個高門媳婦,就此廢了顏境,又怕重蹈李氏的覆轍,更何況,未來的嫡孫還不知道在哪裏,更勿論素質何如……

餘氏的眼神,凝在顏境身上,不停地一圈圈打轉:到底……值不值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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