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浩看著一臉別扭的肖妄，恍惚間像回到過去。

大學時請學生會裏認識的女同學回家吃飯，在院子裏聊天，正巧小肖妄背著書包，穿著短袖短褲的籃球服回家，口中哼著小調，手裏拿著籃球不停轉。當時陸羨浩坐在葡萄藤架下多看了一眼。

十六歲小少年，意氣風發，臉龐褪去稚嫩，漸漸顯出硬朗的線條。剛運動完整個人散發蓬勃熱力，汗水順著燒紅的臉頰往下流。薄暮時分裏看到這樣的畫面，陸羨浩走了神，旁邊女孩在說什麽只聽進個大概，滿心滿眼裏都是門前路過的少年。

等小肖妄走進自家庭院，透過兩家中間隔的一堵低矮的墻，看到對面的陸羨浩以及他身旁的女生時，手裏的籃球沒穩住，滾落到腳邊。陸羨浩眼睜睜看到剛才還好開心的孩子，垮下一張臉。

他走過去問：“放學了？”

小肖妄不溫不火“嗯”了一聲，看了眼他身後的女生，又轉回他身上，這回眼裏滿滿的都是控訴。

陸羨浩看出他不高興，問他怎麽了。

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小肖妄慍怒道：“你怎麽還拿蛋糕給她？你是不是喜歡她！”

陸羨浩忽然聽見有人喊他：“餵餵，到底行不行？”

回神，二十七歲的肖妄正站在他眼面前，與記憶裏的少年重合，沒什麽變化，又有點不同，但眼裏的焦躁和急迫跟當年如出一轍。肖妄望了一眼冰箱上方的鍋，又問了一聲：“可以吃嗎？”

陸羨浩不答話，肖妄心下一沈，以為他在左右為難，才緩和的臉色又往下沈：“你要是覺得不好跟程丞交代就算了。”

一時間，兩人的相處模式又回來了，這麽多天來因不確定而小心維護的客氣假象被打破。

陸羨浩直起身來，收起平日裏溫文爾雅的面孔，換上惡劣的笑在他臉上捏了一把：“你別拿這模樣對我，我知道為什麽，你就是見不得我對別人好，醋精真無可救藥。在這等著，我出去一下，等會做酸辣鳳爪。”

肖妄楞住，等人出去後不自覺揉揉臉，心想倒是很多年沒人叫他“醋精”了。

陸羨浩出了大門後走到屋子旁邊的檸檬樹那兒，拿手機電筒對著樹，摘下兩顆黃澄澄的檸檬，鮮亮飽滿。他把檸檬放進睡衣口袋裏，一邊一個。樹下是狗屋，他接著掀開狗屋的頂，看到一窩黃鴨挨得緊緊的，睡得正熟，於是又悄悄合上。看崽崽們都很健康，沒有失眠的情況，他就放心了。

回到廚房，肖妄看他手裏拿著檸檬，欲言又止：“……當初誰說，人家的檸檬樹，不能偷。”

陸羨浩隨手扔給他一個，狡辯道：“竊食材不能算偷，做飯人的事，能算偷麽。那個留著泡檸檬水。”

“……”

肖妄一向明白，陸羨浩沒表面看起來純良無害，從前幹過的許多壞事他都記得。

他把檸檬拿手裏把玩，閑來無事，站在陸羨浩身旁看他做菜。

雞爪已經煮熟，陸羨浩抽出剪刀，把每只雞爪剪成兩至三段不等。處理完後，重新拿出一口鍋，接了半鍋清水，打開煤氣竈。煮滾後放入雞爪，接著扔進兩片生姜，倒進去一小碗料酒。

鍋裏的雞爪在“咕嘟咕嘟”翻滾，已經有香味飄散出來。他拿出一大只透明的玻璃碗，遞給肖妄：“去冰箱裏找點冰塊，再倒開水進去。”

肖妄照辦。

這邊陸羨浩已經拿出砧板，將紅艷艷的小米椒切成粒，堆到一邊。又拿出一把仍在滴水的香菜，根部碼得整整齊齊，切成一段一段，放至旁邊備用。

肖妄已經鏟了半碗的冰，倒進白開水，冰塊逐漸消融，變成一碗涼水，他問：“然後呢？”

陸羨浩關火，遞給他一把漏勺：“把雞爪撈出來。”

說著，拿出一只群青色的瓷盆，在洗水池裏沖了沖。他將百香果對半切開，用小勺挖出裏面散發清香的粘膩果肉，甩進瓷白色的盆底，再依次倒進適量的生抽、醋、香油。攪拌均勻後掃入備好的小米椒、蒜泥和香菜。

肖妄把雞爪撈進涼水裏後就站在旁邊看，看到陸羨浩做的鹵汁，嘴裏分泌出口涎，光是看著就很開胃。

陸羨浩低下頭在切檸檬，貼在眼尾處的發梢有些刺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沒撩開，也就不管了。肖妄看了，伸手將他有些長的劉海撥至一邊，勾在耳後。男人的神情恬淡而專註。

肖妄再次悄悄咽口水，終於明白“秀色可餐”是怎麽回事。

檸檬切成薄片後，陸羨浩一時興起，拿起一小片塞進肖妄嘴裏。肖妄酸得瞇起眼，嘴裏含著檸檬，舔舔唇上沾到的檸檬汁，拿他沒奈何。

把檸檬一片一片擺進鹵汁裏，最後從涼水裏撈出雞爪，放進群青色的瓷盆，一盆酸辣鳳爪就做完了。

滿滿一盆混合了天然的果木香味以及雞爪的鮮香，酸酸辣辣十分爽口。

兩人面對面坐在廚房的飯桌旁，肖妄吃得太認真，嘴角都是醬汁。陸羨浩用手腕褪下左手的一次性手套，拿起旁邊的手機，“哢嚓”就是一張照片。

肖妄懵懵懂懂地擡頭，又是“哢嚓”一聲。他看到陸羨浩盯著手機，笑得有幾分狡黠。

陸羨浩：“發給肖逸安，他還不知道我見到你了。”

肖妄嘴巴動了動，吐出骨頭，問：“我哥最近在忙什麽？”

陸羨浩有些訝異：“你是不是他親弟？多久沒見面了？”

肖妄回想了一下，五一後就沒見過，他哥肖逸安酷得要死，從不主動聯系他。但他比肖逸安更酷。

“快半年了。”

陸羨浩在微信裏按下發送鍵，感嘆這薄涼的兄弟情。他說：“你哥忽然轉了性，最近在做慈善，給一家孤兒院捐了很多錢。”

肖妄顯然不信，拿起另一只雞爪，不鹹不淡道：“為了避稅吧。”

兩人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肖妄咬住雞爪看向陸羨浩，陸羨浩比他反應快，端起鍋站起來，小聲說：“收拾一下。”

雞爪只有一人份。

再說，大晚上讓別人看到他們在這裏開小竈，卻沒叫上他們，有點尷尬。

肖妄拿起垃圾桶將桌面上的骨頭和餐巾紙都掃進去，陸羨浩把碗放進鍋裏，再把鍋蓋蓋上。等掩飾好一切後，轉身看到肖妄嘴角還沒擦幹緊，連忙牽起睡衣的衣袖在他嘴邊橫掃一通。

所以當程丞出現在廚房門口時，看到的是兩個並排站在料理臺前的男人，什麽事也不幹，光是面對門口，像在等著誰出現一般。

程丞想到《閃靈》裏的片段，大半夜被他們兩個盯得有點發怵。

陸羨浩率先開口：“我剛要上去，還怕等會動靜大了把你吵醒。”

心裏卻想，還好偽造了現場，要是被程丞知道他們把他買回來的雞爪吃了，不知作何感想。

程丞灑脫地擺手：“我要真睡著，雷打不動，就是有點渴，下來喝水。話說，肖妄你這麽晚也沒睡？”

肖妄嘴裏還有半塊雞爪，不方便開口，於是點點頭，回避他的視線。

程丞走過去，打開冰箱，拿出一瓶橙汁，一邊扭瓶蓋，一邊在空氣中嗅了嗅：“哎，你們能不能聞到什麽香味？酸酸辣辣的，聞著還有點甜，像檸檬，像……”

程丞完全被飄散在空氣中似有似無的氣味吸引，打開了瓶蓋卻忘了喝，昂著腦袋像狗一樣，辨別那縷誘人的香味。他皺了皺眉，狐疑地看向陸羨浩：“哥，你是不是燉雞爪了？”

陸羨浩假笑，裝傻：“啊？”

程丞憑直覺走到燃氣竈前，揭開了鍋蓋，揭開了真相，一臉震驚地看著只剩半碗的鹵雞爪。

陸羨浩覺得沒臉見他，默默轉過臉，埋在肖妄肩上。

拿程丞的雞爪，給肖妄投食。他知道自己很失職。

程丞目光如炬地看向陸羨浩：“哥，這是什麽。”

陸羨浩：“雞爪……”

聲若蚊吶。

肖妄見不得陸羨浩這麽受委屈，舌尖將半塊雞爪推到一邊含著，道：“吃你幾只雞爪怎麽了，明天買一冰箱的還你。”

程丞憤憤不平：“你們這是吃獨食！辜負的不是我的雞爪，而是我的信任！肖妄，我們的革命友誼呢？吃的時候就沒想過我在樓上嗎？微信上叫一聲我就下來了，這麽多天我忙前忙後，吃頓宵夜都不配嗎！”

程丞負手而立，像是不忍看見鍋裏已經被燉掉的雞爪，昂起頭閉上眼，深沈道：“是我付的錢，是我一路把它們拎回來，是我歡天喜地地把它們交到哥的手上，現在卻來不及見他們最後一面……”

陸羨浩：“……”

肖妄：“……你想怎樣？”

程丞：“我就想嘗嘗味道。”

肖妄：“……”

陸羨浩：“……”

飯桌旁原本只有兩人，現在變成三人。程丞吃得不亦樂乎，一邊讚不絕口：“真香！”

肖妄和陸羨浩坐在一旁看著，都沒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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