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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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羨浩擡頭,看到站在臺階上的房屋主人。

男人濃眉大眼,長得十分有男子氣概,聽早餐鋪老板說年近四十,但無論是長相還是身形都不像。他身材高大,站在門前,竟讓兩米多高的大門顯得逼仄起來。男人在轉涼的秋天裏套一件白色背心,展現出孔武有力的身材,穿深藍色運動褲,一邊的褲腳挽起,面料上濺了不少斑駁的泥印,像剛忙完農活回來的莊稼漢。他皺眉盯著出現在院中的不速之客看,又問了一遍:“你來幹嘛的?”

陸羨浩未經允許就進入別人的領地,自知唐突,他從胸前口袋摸出名片,雙手遞上:“不好意思打擾了,陳師傅,我叫陸羨浩,是……”

手中的名片被取走,男人已走下臺階,低頭翻看名片,打斷他的話:“是那個美食家吧?我知道,買過一本你的《美食路線圖》。”

態度雖然仍就抵觸,但語氣已經緩和不少。

陸羨浩微微一怔,《美食路線圖》是他在大江南北胡吃海喝了兩年後寫來玩的,先是當隨筆連載在博客上,後來被出版商找上,披著游記的外衣,幹著寫食譜的事。寫著寫著不知不覺集齊七本,按地域劃分。書的銷量不好不壞,但在美食類書籍中一直占據榜首。

他沒想到這麽偏的地方也有人買他的書,更沒想到有人看食譜的同時還連帶記住作者的名字。畢竟是食譜,印在封面內折頁上的作者簡介形同虛設。

有點感動,但更多是覺得幸運,如果陳實義喜歡他的書,那對於他學做豆花的請求應該不會拒絕。

陸羨浩問:“書還喜歡嗎?如果喜歡,可以送你一套。”

客氣得像銷售人員做回訪。

陳實義:“不喜歡,隨手拿了重慶篇,我不吃辣。”

陸羨浩:“……”

這就有點尷尬了,看來終將無法變成書迷。

他只好放棄套近乎的方法,實話實說:“陳師傅,我很喜歡你的豆腐花,所以想跟你學習制作流程,如果你不希望流程公開,我可以不寫進書裏,也不用於任何商業用途,純屬個人對你做的豆花的欣賞。”

陳實義也不跟他繞彎,坦白道:“最近忙著收拾家裏賣房子,沒時間,這些……”

他指向院子裏的磨盤和架著熱騰騰豆漿的布匹:“過完這周會有人來收,陸先生,感謝你的賞識,但你來的真不是時候。”

陸羨浩不可避免覺得惋惜,為了這麽好的傳統手藝即將消失。知道自己無法左右他的決定,他還是多問了句:“為什麽要離開?經濟上原因麽?”

陳實義閉上嘴,面部線條變得冷硬。

陸羨浩知道自己把天聊死了。

走之前,他想了想,微笑道:“陳師傅,聽說你做了近二十年的豆花,二十年,足以成為一代人的記憶,真正的美食不在於滿足一時的口腹之欲,而是能帶給人以溫暖和情感共鳴,如果有一天,你的豆花消失在街邊的早點鋪裏,相信許多人會悵然若失,那種味道,日後千金都難買,但如果你的手藝能傳承下去,那些你所在意的人,也依舊能憑借一碗豆花找回過去。”

陳實義眼神晃了晃。不得不承認,陸羨浩很容易感染人,音色低沈悅耳,無論是眼神還是笑容,都像一汪春水般讓人舒心。氣質溫潤,謙遜有禮,聽他說話如同品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回甘,清甜。

陸羨浩不經意地擡手在身旁的磨盤上拂過,盤面粗糙,有些潮濕。他用指尖輕叩腦袋,說道:“美食,說白了就是美好記憶。”

“最後,祝你搬家順利,今天不好意思打擾了。”

轉身離開的瞬間,陸羨浩隱去笑容,心裏暗自唾棄。

美食就是美好記憶?

什麽鬼?為了吃好吃的,真是什麽雞湯都熬得出來。

“陸先生。”

他聽到陳實義在身後叫他。

不明所以地回頭。陳實義老實人的臉有點紅,他鄭重地宣布:“陸先生,請把這門手藝寫進書裏,以後不能再做豆花給我在意的人吃了,但我希望以後她無論在哪裏,都能留著記憶,找到來時的路。”

陸羨浩差點要拍手稱讚了,看似粗糙的陳實義原來有這麽細膩的內心。陳實義的話很動人,但更加打動他的,是男人說話時的真誠,以及他眼裏怎麽都藏不住的洶湧愛意。

陸羨浩發自內心地笑了,溫暖的雙眸註視著陳實義,無聲地作出回應。

他猜測:“那個他在意的人,一定很幸福。”

夜裏,肖妄在房間裏反覆看這兩天從現場帶回的照片和口供記錄。案件陷入僵局,現場太幹凈,除了兇手第二次潛回地下室留下的鞋印,毫無突破口,而且兇手如何進入室內,又是如何出去,依舊無法確認,他打算明天去現場再走一趟。

鑒證科送回的報告中稱,女童姚燦的杯子上只有她自己和李秀英的指紋,沒有第三個人,按常理母親不會對幼小的女兒下安眠藥,除非姚家人不按常理。還有姚友民,風評好得不正常,無論是村民還是親戚,對他的師德和人品都讚不絕口,好似沒有仇家,但這和沈淘的說辭相違背……看來還要請沈淘來趟警局。

正在想著,肚子突兀地叫了一聲,打斷思路。肖妄看向時鐘,快12點了,難怪覺得餓。

他揉揉肚子站起身,打開房門朝外走去。

客廳黑黢黢一片,他抹黑朝廚房走,中途絆到茶幾拐角,肖妄咬牙,蹲到地上,按住腳背忍了好半天。

摸到廚房門口時,門卻關著,他沒多想,直接拉開,卻跟迎面而來的陸羨浩撞個正著。

“……”

“……”

兩人面對面,鼻尖對著鼻尖的距離中,陸羨浩:“吵醒你了?”

肖妄似乎忘了呼吸:“一直沒睡。”

“……”

“……”

沈默,是今晚的西鎮。

陸羨浩緩慢地眨了眨眼,提議:“要不然,各退一步?”

肖妄差點羞澀捂臉。

假裝去倒水錯開身,問:“你在這裏幹嘛?”

陸羨浩盯了會他拿著玻璃杯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潔幹凈,又一路轉移到他的側臉,年輕英俊得令人心悸。剛起的困意全消。

“程丞說想吃鹵雞爪,明天白天有事,今晚先備好雞爪,這一鍋燉了我兩小時。”陸羨浩從打開上方的櫃子,拿出保鮮膜,封住料理臺上的一口鍋。

袁莉莉來後,程丞很熱情地邀請他共住一個房間,作為室友,吃方面的要求他都能滿足。

肖妄還在喝水,突然咳了一聲,接著噴出一口水。

陸羨浩詫異地回頭看他。

肖妄連忙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轉過臉咳了好一會,平息下來後一手拿杯子按在桌上,一手插腰。經過剛剛一番咳嗽,他臉上充血,但不排除是生氣的原因。

自己一直喜歡的哥哥,在深夜為別人燉雞爪,這種事,想想都好生氣。此時肖妄的內心有個小人仰躺著,身上蓋一條小棉被,雙手安安穩穩交疊胸前,臉上默默流淚。

好餓,好寂寞,陸羨浩讓他心痛。

理智命令他不許嬌氣。於是肖妄冷著臉打開冰箱,看有沒有什麽吃的,但冰箱裏只有一層橙汁,還有一層堆滿水果。

陸羨浩端著鍋走過來,等他讓開,要把雞爪放進冷藏室裏。見肖妄面色不虞地盯著冰箱裏看,他不確定地問:“你是不是餓了?”

肖妄抿唇不說話,眼角餘光看到遮上水汽的保鮮膜下白花花的雞爪,怒氣值不斷上升。

陸羨浩感到不對勁,把鍋放在冰箱上方,身體微微斜靠在料理臺上,長腿交疊。

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喚道:“肖妄?”

肖妄把冰箱門關上,力道有些失控,冰箱晃了一下。他轉過臉面對身旁的人,終於沒忍住質問道:“陸羨浩,你是不是太寵他了!”

這是相遇以來肖妄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高中時也是這樣,對他從不用敬語。

陸羨浩楞了兩秒,明白肖妄在生氣後,笑得有幾分寵溺。嗓音柔和得像融入了蜂蜜:“如果你提要求,我也可以這樣寵你。”

肖妄腦袋一懵,因為他的笑差點暈眩,默默扶住冰箱。

簡直太犯規了,還沒氣兩秒就被穩住,慵懶地靠在料理臺上的男人,渾身散發溫柔的氣息,拿那種仿佛全世界只有你的眼神看人時,根本不是肖妄可以抵抗的。他悲觀地意識到,無論是七年前還是現在,該交的情商稅大概還要交。

見被看穿,再隱藏下去就是作了,肖妄恢覆一些少年心性,說:“想吃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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