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就是待會兒的。 (15)

關燈


謝呈笑了笑,往上挪了挪,下巴靠在周講於肩前。

他神情帶了點茫然,於是顯出極其淺淡的天真來,跟平時的樣子大相徑庭。

“我不知道我難過不難過,就是覺得不真實。”他小聲說。

周講於沒說話,只是低頭,好像是不經意一樣,把下巴擱在了他頭頂。

謝呈心神放在其他地方,對這動作不覺有他,周講於於是抵得更緊了些。

而後謝呈說了句:“周講於,我作業沒寫,明早要起來趕作業。”

周講於:“好巧,我也沒寫。”

兩個人就此再不開口,只聽著外面的蟲鳴聲。

過了一刻鐘,周講於突然意識到謝呈一直沒動靜,低頭去看,發現人已經睡著了。

他無奈地撇撇嘴,回手關了燈,把被子扯過來蓋上。

被子下面,謝呈依然壓了半個身子在他身上。

剛才開著燈還不覺得,黑暗罩上來之後,周講於突然覺得身前的人有點……讓人不安。

謝呈呼吸的節奏很穩,眉心平和。

兩個人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睡覺了,周講於知道他是睡熟了。

謝呈睡熟了啊……睡熟了,對,睡熟了。

他睡熟了,在自己懷裏。

這樣的念頭清晰地盤旋在腦子裏,周講於突然覺得身上有點燥熱。

靜靜躺了一會兒,他閉上眼睛,攬著謝呈的手臂往下挪去,橫在了他腰上,緊跟著他順勢低頭,把臉埋進他頭發裏。

謝呈在睡夢中覺出頭頂被壓著,擡了擡頭,周講於慌忙一讓。

頭頂沒了壓力,他就在他脖頸處蹭了蹭,尋找舒服的位置枕頭。

與此同時,他的手在周講於的側腰處掃過,最後握成半拳,停在他肩膀邊。

周講於屏住呼吸任他動作。

直到身前人的動靜徹底消失,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本來想就這樣抱著人睡,但是只要一閉上眼睛,謝呈的身子就溫燙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的臉貼著他的脖頸,親密到讓周講於生出錯覺來,就好像兩個人其實是連成一體的。

黑夜一分一秒地朝著白晝沈淪而去,劇烈的心跳卻一直沒有平息。

過了許久,周講於側過身子,小心翼翼地放開謝呈,拉了拉枕頭,讓他從自己身上挪下去。

緊接著他匆匆下了床。

房門輕輕響了一下,謝呈翻了個身。

第二天周講於起了個大早,謝呈是被他生生薅起來的。

天還沒大亮,兩個人已經到了學校,路上還在討論說不定要翻窗進教室,誰知道去的時候葉知秋已經在了。

“天,你怎麽來這麽早?”周講於問。

“你們一點兒也不關心我,教室的鑰匙我這裏一直有一把的好嗎?十天有八天都是我開門兒。”葉知秋笑,“這話該我問你們,你來得早就算了,謝呈怎麽也來這麽早?”

謝呈還沒開口,周講於搶先說:“可別說了,他昨天回去倒頭就睡,直接睡到了今天早上,作業都沒寫。嘿嘿,女俠,數學練習冊借我一下?”

“不借。”葉知秋幹脆地拒絕,“你倆一起睡覺的?”

周講於:“是啊,不服?”

謝呈:“……”

葉知秋抱抱拳:“服服服,幾歲了你還跟人睡?”

周講於哼了一聲。

謝呈也沒多說,只當沒聽見,迅速坐下去拿出練習冊補作業。

清晨山上起了秋霧,從窗口看出去朦朧一片如墜仙境。

雖然好多題是亂寫的,但好歹是趕在下早自習之前交了作業,謝呈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外面的山坡。

綠意裏染上了霜的顏色,深深淺淺的,一層又一層,太陽一照霧散開,才終於像是人間。

周講於在背後說:“出太陽咯。”

謝呈沒回頭,勾了勾嘴角。

過了兩天,各處借的錢都湊在一起,趁著宣麥在樓上寫作業,宣芳玲跟謝呈一起數了數,還差五萬三。

面前擺著草稿紙,上面亂七八糟寫滿大大小小的數字,謝呈看著紙問:“還有沒有哪家能借的?”

宣芳玲臉上全是風霜之意,搖搖頭:“二十萬吶,以前從不敢想這麽多錢能從手上過。這已經是能借的都借了,媽這邊沒什麽親戚,你二舅跟咱家是早斷了來往的,只你外公外婆,老人家哪來的錢?這事情都不敢說。你爸……你爸那邊也只剩一個表叔,從來也不來往的。”

“你謝叔,不知道多少年的積蓄都全抱給咱家了,還有你蘭姨,”宣芳玲小聲說,“她一個女人家,雖說小於家裏要給她錢,但她對小於那是只有多沒有少的,開攤子掙錢不容易,我估摸著她的積蓄也都在咱們這兒了。”

謝呈皺著眉沈默。

“你哥連學校裏的補助都掏得一分不剩,”宣芳玲接著嘆了口氣,“一個大小夥子在外面讀書,吃不飽穿不暖可怎麽辦?”

謝呈:“媽你別擔心,我哥長這麽大也沒讓你操心過。”

宣芳玲苦笑:“哪有不操心的?再怎麽能幹也還是個娃,又不愛對自己好,光記著你跟麥子了。”

夜裏已經有點冷,謝呈覺得是秋天的原因,心裏也有點泛涼。

他掩了掩校服拉鏈,斂著眉,把草稿本上分明是一目了然的賬又再算了一遍。

一分都沒有再多的。

最後宣芳玲說:“算了,先別操心這事情了,寫你的作業去。”

謝呈沒辦法,只好應了一聲,又問:“最後期限是哪天?”

“十四號。”宣芳玲說。

滿打滿算還有兩天,謝呈心裏緊了緊。

起身正準備出堂屋上樓,宣芳玲在後面突然說:“哦對,今天你耿川哥打了個電話到酒鋪上,說找你。”

“嗯?”謝呈驚訝地回頭,“他打電話找我?”

宣芳玲點頭:“是啊,我以為他是不知道你哥的號碼才打到鋪子上的,但是他說找你,應該是要關心一下你的學習?”

看謝呈不說話,她又說:“要說這耿川也是,打小就愛往咱家湊,你也愛跟著他,倒像他也是你哥一樣。”

“是哥啊,我不是也叫他哥嗎?”謝呈笑了笑,拿過宣芳玲的手機,“那我給他回個電話。”

“你這會兒怎麽又傻了?”宣芳玲說,“部隊上你怎麽打過去?號碼都不知道,他說他晚上會打過來。”

“我給忘了。”謝呈小聲說了一句,拿著手機上樓。

哪怕是宣禾已經去了青玉,耿川的信還是一直都在朝洛花寄,因此謝呈不知道他會有什麽事,竟然需要打電話這麽急。

思來想去,他開始猶疑要不要把家裏的事情跟耿川講。

還沒等他作出決定來,手機響了。

☆、心疼

謝呈接起電話,耿川問:“小呈?”

“耿川哥。”謝呈喊了一聲。

耿川那邊估計是有時間限制什麽的,也沒多寒暄,上來就問:“小呈,家裏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謝呈一楞,問:“你怎麽知道的?”

“我認識的人都在洛花,哪有不透風的墻?”耿川口氣平和,“我今天要是不問你,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跟我說?”

謝呈沒開口,耿川說:“就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謝呈坦誠,“剛才我媽說你找我,我還正在想要不要跟你說。”

耿川:“究竟怎麽回事兒?我聽陽子說你們家現在到處借錢?”

謝呈害怕那邊屋裏的宣麥聽到,頓了頓,放輕聲音說:“就是欠了點兒債,現在正在處理。”

“還差多少錢?”耿川直接問。

謝呈:“五萬多。”

沈默片刻,耿川說:“你翻翻我寄的信,有一封給你哥的,水藍色厚信封,右下角有個禾苗標記的。”

謝呈疑惑:“嗯?信怎麽了?”

耿川:“那封信裏有一張儲蓄卡,密碼是你哥的生日,年份後兩位加月份和日子。”

謝呈的詫異變成了震驚:“儲蓄卡?怎麽回事兒耿川哥?你就這樣寄過來了?也不怕弄丟?你怎麽知道我家會出事兒?”

“你小聲點兒。”耿川笑了笑,他聲音一如既往氣定神閑,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本來當時是怕你哥要去念大學。”

他說得語焉不詳,但是謝呈立馬就懂了。

耿川這話分明就是在給謝軍留面子,也給他們一家人留面子。

謝呈心裏一酸,說:“是我們對不起我哥,沒能讓他去上好大學。”

“小呈你可別這樣說,”耿川安撫道,“你哥要是知道了跟你沒完,這也是他自己選的,沒什麽對得起對不起。其實我本來也就猜到他的決定的,但是想想反正錢放哪兒都一樣,萬一你能勸好他。”

他笑了笑:“不過他比你還犟,就算真要上肯定也不會要我的錢。”

謝呈:“可是……”

“後面有人排隊,我長話短說了。”耿川溫聲打斷他:“千萬別讓你哥知道這事兒,要不他更不想見我了。卡裏有十萬塊錢,還缺多少你都取出來,找個什麽借口把錢給你媽。”

謝呈心裏的異樣很快就消散了。

因為對方是耿川,耿川是為了宣禾,所以這事情十分自然而然。

他擔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錢你哪兒來的啊?”他問,“卡怎麽辦?”

“錢哪兒來的你就別管了,卡還你收著。”耿川說,“反正先把家裏的緊急狀況解決了。”

謝呈遲疑道:“耿川哥,我哥知道了會不會怪我?”

耿川:“他要怪就讓他來怪我,我逼你的,不過你別讓他知道就行了。我得掛了小呈,這事情我就交給你咯,你要是不用這錢,以後也別喊我哥了,我不會再理你的。”

謝呈聞言笑了笑:“最後一句的口氣好像周講於一樣。”

耿川也笑起來:“好了,快去吧,好好學習,下次寫信跟我說一下周周的電話號碼,免得我找你找不到。這事情解決了你哥才能安心,要不我也不安心。”

頓了頓,他嘆息似地說:“想想他揣著心事的樣子我就心疼。”

他這句說得極溫柔,也極隱忍,好像是滿腔愛憐揣久了,密封的薄膜就再也捂不住情意,輕嘆就像一尾魚一樣溢出來。

然而不過轉瞬,情緒又被妥帖地收好,攆上來的沈默就顯得剛才的低語是錯覺。

謝呈摸了摸鼻尖:“謝謝耿川哥,錢我以後會還給你的。”

那頭笑了笑。

後面像是有人在催,耿川匆匆說了聲“回見”,掛了電話。

遠處隱隱綽綽的樹影晃動,謝呈站在窗前。

他想起謝軍,想起宣禾,還想著耿川剛才的話,才遲緩地覺出難過來。

就像心裏被鈍斧劈了一下。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確認,無論真實原因如何覆雜無奈,那個生了他的男人是真的拋棄了他。

毫無預兆地,令人難以置信地,給這個家留了一堆痛苦和透風的洞。

竟然需要所謂的“外人”來補。

謝呈的痛意來源於他不知道為什麽。

第二天下午放學,謝呈把事情跟周講於講了,取了錢捂在懷裏,兩個人開始商量怎麽把這錢給宣芳玲。

謝呈說:“要不找莫堯堯吧?”

周講於說:“不行,莫堯堯再怎麽樣也沒什麽由頭給你家送錢啊。”

謝呈:“可是莫堯堯對麥子好,這我媽都知道。”

周講於:“知道是一回事兒,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兒,對麥子好和送麥子錢這能一樣嗎?你別看莫堯堯開店怎麽的,她還不就一小孩兒?你媽會要一個小孩兒的錢嗎?”

謝呈:“但是除了莫堯堯還能找誰?她已經是我認識的人裏面年紀最大的了,要不然就是書攤兒上的姨了,但她更沒理由借我錢。”

周講於:“莫堯堯真不行,我敢打賭你媽不會要這錢。”

“哎哎哎,”莫堯堯站在兩個人背後,“你倆怎麽回事兒?蹲我店門口當著我面兒劈裏啪啦說我,當我不存在吶?”

周講於嬉皮笑臉道:“沒當著你面兒,這不是背對著你的嗎?”

莫堯堯在他頭頂上拍了一下:“不過你說得對,這錢讓我去送,阿姨肯定不會要。”

謝呈:“那怎麽辦啊?”

莫堯堯想了想:“還是讓周小於他小姨去吧。”

“可是這錢就算給蘭姨,還是得交待來歷。”謝呈說,“而且蘭姨跟我媽關系好,她倆什麽話都說。”

周講於:“假裝你撿的?”

謝呈:“……”

“行吧,”周講於說,“我瞎說的。”

謝呈思來想去,最後說:“要不我直接跟我媽說吧。”

莫堯堯問:“這錢哪兒來的?”

謝呈跟周講於對視一眼,好像才發現莫堯堯不知道錢的來歷,謝呈想了想,說:“一個哥哥借的。”

莫堯堯:“那直接說他借的不就完了嗎?”

“嗯,對。”謝呈含糊地應。

兩個人跟莫堯堯道別,起身朝宣家巷走,周講於問:“謝呈,耿川哥哪來的錢?”

“不知道,他不說。”謝呈應。

周講於:“他對你可真好。”

謝呈點點頭。

周講於:“你接受他的幫助,不接受我的。”

他這話一說,謝呈突然覺得不對,詫異地看他一眼,末了說:“你還是個小孩兒。”

周講於拖長著聲音應:“行,我小孩兒。”

謝呈心裏嘆了口氣。

耿川喜歡宣禾,男的喜歡男的,這事兒怎麽能跟周講於說?一說就所有事情都要亂套。

晚上宣芳玲回來,謝呈把宣麥支去洗澡,而後把錢拿出來。

宣芳玲嚇了一大跳:“哪來的錢?”

謝呈:“耿川哥今天寄過來的,他不知道聽誰說了咱家在借錢。”

宣芳玲不疑有他,問:“他剛到部隊就有這麽多錢?”

“部隊上的津貼吧。”謝呈說。

宣芳玲沈默半天,最後說:“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這錢不能借他的。”

謝呈:“媽,耿川哥說讓咱們先把問題解決了,還錢的事情以後再說,他說他在部隊上也用不著這個錢。”

宣芳玲繼續沈默,謝呈又說:“不要告訴哥錢是跟他借的。”

“不要告訴你哥?”宣芳玲詫異,“這事情不是你哥跟他講的?”

謝呈:“不是,他倆走之前鬧翻了,一直沒通信。我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要這個錢,所以耿川哥才把儲蓄卡加急寄給我的。”

宣芳玲猶疑:“你哥要是說不能要這錢,那我……”

“明天就是最後的交款日子了,那你要把房子給他們嗎?”謝呈問。

宣芳玲頓了許久,突然哽了一下,說話的時候幾乎沒發出聲音來,最後只能吐出一句:“這錢太重了。”

謝呈猜她是跟自己想到了一樣的事情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宣芳玲僵了兩秒,起身匆匆朝外走去。

謝呈坐在原處轉頭,看到她擡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等宣芳玲再次回來,母子倆給宣禾打了個電話。

借錢的人太多了,宣禾松了一大口氣,沒顧得上問具體跟誰借了多少,宣芳玲也就照著謝呈的意思沒多說。

第二天是還款日,但是謝呈在上學。

周講於課間問了問情況,他應:“不怕,謝叔在,只要還了錢他們也沒什麽可說的。”

“今天過了就好了。”周講於說。

謝呈點點頭。

放學回去家裏一切如常,宣芳玲再沒跟謝呈多提一句,就像借錢還債這事情不存在一樣。

謝呈也就沈默著不問。

事情好像就此結束了,而且結束得比想象中容易得多,但又似乎一點也沒有被解決。

因為留下來的全是廢墟,根本無從建起。

轉眼又是星期一,班會課的時候溫柔讓大家提意見,商量下周末運動會開幕式的著裝。

周講於嘟囔了一句:“穿校服不好嗎?”

“不好!”肖瀟立馬說,“運動會哎,好不容易不用穿一模一樣的衣服,當然要別出心裁一點兒。”

葉知秋笑道:“還不是全班都要穿一樣的,你以為你能穿你那破洞褲迷彩服來?”

教室裏鬧哄哄的,只要有人提意見溫柔就朝黑板上寫,什麽軍裝、運動裝、手繪T……

亂七八糟寫了一堆。

最後看沒人提新的意見了,溫柔笑了笑:“那咱們就來投票?不過我也有個提議。”

“溫老師說!”下面有捧場王立馬接話。

溫柔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說:“我當年讀高中的時候都流行穿白襯衫,裏面搭一個背心或者短袖,要不咱們把白襯衫也加進去?”

周講於哈哈了幾聲:“溫老師這是什麽□□十年代的口味?”

“白襯衫好。”謝呈突然說。

他很少在班上發表意見,聽到的同學都有點詫異。

葉知秋接過話來:“白襯衫感覺幹幹凈凈的,而且襯衫又不過時,什麽時候穿都好看的。”

周講於咳了一聲,大聲說:“投票投票!”

大家嚷嚷起來:“投票!”

全班舉手表決,溫柔一個一個地發令,葉知秋幫忙數著數。

謝呈在這間隙裏翻開一本雜志,正認真看著,背心處突然被戳了一下。

他背過手去,周講於把一張小紙條塞進他手裏,而後伸出食指在他掌心撓了一下。

謝呈手心一癢,飛速收回來。

趁著旁邊的肖瀟正激動沒在意,他打開紙條,上面的字跡是看習慣了的無拘無束——

“謝呈,我要送你一個禮物。”

☆、禮物

謝呈把紙條收在書包裏,講臺上溫柔說:“好,下一個,白襯衫。”

話音落下去,班上人稀稀拉拉地舉起手,頓了兩秒,有人看看四周,也跟著舉起手來,到最後舉了近一半。

周講於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右手張揚地舉得老高。

葉知秋嘲笑他:“不嫌棄上個世紀的審美了?”

“呵。”周講於掃她一眼,“我說過我不喜歡嗎?”

葉知秋滿臉嫌棄:“得了你周魚同學,什麽話都你說了。”

周講於看著前面謝呈舉起來的手,突然發現他手指真的很顯修長,看著看著就特別想抓一把。

最後放下手,他轉頭小聲跟葉知秋說:“溫老師是不是年輕的時候喜歡哪個愛穿白襯衫的小夥子啊?”

葉知秋笑了一下,擡頭看一眼臺上:“別瞎說。”

班上人好像都對溫柔的提議挺感興趣的,也可能是因為喜歡她,最後投票結果出來,真的定成了白襯衫。

一班班會課一向隨性鬧騰,周講於心情好像不錯,剩下來的半節課一直在小聲哼歌。

到最後葉知秋甩了他一巴掌:“蚊子飛似的,煩死了你。”

謝呈回頭,眼裏帶著戲謔的笑。

今天輪到謝呈和肖瀟值日。

下課鈴一響,肖瀟立馬提起書包要跑,剛跨了一步,被周講於一把扯住了後領子。

“哎!放過我吧大哥!”肖瀟無奈,“我跟人約好了游戲局!”

周講於揚了揚下巴,睨著他,冷酷道:“掃地。”

肖瀟可憐巴巴地轉向謝呈:“謝呈謝呈!”

謝呈看他一眼,眉梢一挑,無情道:“掃地。”

“唉。”肖瀟長嘆一聲,回手放下書包。

“讓開。”謝呈掃把到了周講於腳下。

周講於往後退了一步,掃把也跟著退過去,又在他腳上掃了一下。

“幹嘛呢你?”周講於問,“欠揍了又?”

謝呈:“欠揍的人永遠覺得別人欠揍。別擋路。”

周講於手裏抓著新一期的《中國國家地理》,十月特刊因為國慶推遲到現在才出,今年又是創刊55周年,沈沈一本加厚版。

他“嘁”了一聲,跑到講臺邊,躍上講桌坐著,一腳曲起靠在桌面上,另一只腳一下一下地晃蕩著。

教室裏只剩刷刷的掃地聲,沒一會兒謝呈擡頭,本來想喊肖瀟去倒垃圾,卻發現人不見了。

他望向教室前面。

周講於正低著頭,神色認真地看攤在膝蓋上的書,橙色的光從窗外打進來,正好將他籠在其中。

窗簾被風掀起,切開夕陽的餘暉,光影於是顯出斑駁來。明暗交雜之間,講臺邊好像汪了一池水。

風一吹倒影就要晃動似的。

謝呈呆呆地看了好半天。

正楞著,風吹得玻璃撞在墻上,哐當一聲突兀的響,他嚇了一跳,而後回過神來,喊了一聲:“周講於。”

“嗯?”周講於擡頭看他。

對視了兩秒,謝呈說:“幫我倒垃圾。”

“還指揮起我來了?”周講於揚起眉,一眼掃完空了的教室,齜齜牙說,“明天來先收拾肖瀟一頓。”

他說著跳下來,走到謝呈旁邊,隨手把雜志往他懷裏一推,提著垃圾桶出教學樓。

謝呈把書放到自己桌上,轉身繼續掃地,掃了兩下卻又停住,只撐著掃把站在原地,看著窗簾下面的光。

沒一會兒周講於進來了,整個胸膛朝著他背脊上直直一撞:“想什麽想這麽出神?”

——想你。

謝呈抿抿唇,迅速把腦子裏的聲音掐掉,問:“你要給我什麽東西?”

“不告訴你。”周講於拖長了聲音,得意道,“這是個秘密,是驚喜,現在說就沒意思了。”

謝呈:“……是秘密你還跟我說?”

周講於:“本來想你生日的時候給你的,但是今天我突然改主意了,我想運動會的時候給你。一改主意我就忍不住想說了。”

謝呈簡直無話可說,隨手扔了掃把,準備去外面洗手。

周講於笑嘻嘻地跟在他後面:“你說我怎麽回事兒?明明都瞞了好久了,現在又說出來。”

“我還想問你怎麽回事兒呢你問我?”謝呈扭頭看他,像在看傻子。

周講於:“我心急,得拉你跟我一起急。”

謝呈:“教你一個不急的辦法。”

周講於:“說。”

謝呈:“現在立馬告訴我,這樣咱倆就都不急了,一舉兩得。”

“不。”周講於笑得瞇起眼睛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我就想看你急。”

“你神經病!”謝呈轉身就想踹他,周講於身子一側讓開,順勢擰開水,吹著口哨洗手。

在操場上踏正步的日子跟初中一模一樣,要說有什麽不同,就是謝呈跟周講於的距離又近了些。

轉眼一周倏忽而過,星期五。

第二天早上就是運動會開幕式,下午謝呈回去,一進門就看到宣芳玲已經在家了。

她手邊放了個包。

“媽。”謝呈喊,“今天關門兒這麽早?”

宣麥在旁邊說:“二哥回來了!姑要去西容!”

謝呈還背著書包,驚訝地問:“去西容?去幹什麽?”

宣芳玲很平靜:“你爸工地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中午剛接到電話,有幾個工友在鬧,說謝軍欠他們工錢。”

謝呈心裏驟然騰起一股邪火,冷冷道:“關咱們什麽事兒?”

宣芳玲沒說話,只低頭動作。

謝呈朝前兩步,看到椅子上放著兩件衣服,他暗暗咬緊了牙,站在原地不動彈,只覺得一腔氣沒處發。

宣麥本來坐在宣芳玲旁邊,見狀起身,來拉著謝呈手臂。她安撫地在他背上摸了摸:“二哥。”

謝呈回手在她頭上摸了摸。

過了一會兒宣芳玲擡頭,略帶指責意味地看著他。謝呈忽覺自己態度有些過了,說:“那我要陪你去。”

“你去了妹妹怎麽辦?”宣芳玲問。

謝呈不說話。

宣麥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皺了眉也不開口了。

宣芳玲拉過麥子,問謝呈:“書包不重啊?”

謝呈把書包朝旁邊一扔,她才說:“你別擔心,我跟你蘭姨說了,她剛打電話請了個人看攤子,現在正在家收拾東西。她陪我過去不比你去好?而且你哥明天也要去。”

聽到宣禾跟蘭姨都要去,謝呈放心了些,最後“嗯”了一聲:“什麽時候的票?明早?”

“等會兒就走。”宣芳玲應。

謝呈:“怎麽這麽突然?馬上就要走?明早再去不行嗎?”

宣芳玲:“早些把事情解決了早些安心。今天過去住一晚上,明早上就去工地。”

她一邊折著一張帕子一邊叮囑:“可能得去好幾天,你帶好妹妹,早上別賴著不起,稍微起早些,監督著她吃了早飯才能去上學。鋪子上不用你擔心,你謝叔在。”

說完她突然想起什麽來:“我忘了,你明天運動會?”

“沒事兒的姑,二哥忙他的。”宣麥乖巧地把雙手疊在一起,放在桌上,眼巴巴地看著宣芳玲,“姑,我白天在堯姐那裏畫畫,天黑了我可以跟堯姐一起睡嗎?我會把作業帶過去的。”

宣芳玲笑了笑:“可以,但是晚上不能睡太晚。”

她轉向謝呈,有些感嘆地說:“你跟小禾的朋友倒是個個都對咱家好。”

謝呈也笑了:“嗯。”

東西剛收拾好,周講於跟蘭姨一起過來了。

周講於似乎也才知道蘭姨要走,臉上還有點懵,宣芳玲又叮囑了謝呈幾句,幾個人一起出門。

謝呈想送她們去車站,宣芳玲擺擺手:“回去寫作業去。”

蘭姨指著周講於威脅:“不準去打游戲!乖乖跟著小呈看書寫作業,聽到沒?”

“哎呀不打不打,你說幾遍了?我都多久沒去過網吧了啊!”周講於沒好氣地大喊,“你汙蔑我!”

蘭姨哭笑不得。

兩個女人提著包走遠,三個小的在門口面面相覷,周講於撓撓頭:“什麽情況現在?就剩咱兄妹仨了?”

謝呈:“你們餓不餓?做飯吃?”

“這麽早。”周講於應。

宣麥摟著謝呈的手臂,仰頭看他:“二哥,我想去堯姐那裏。”

周講於揪揪她辮子:“你這丫頭,現在跟你堯姐都比跟你二哥好,你姑才走你就忙著要去找她了。”

宣麥沖他皺皺鼻子:“要不然我二哥不會紮頭發,堯姐會紮好看的頭發,比我自己紮的好看。”

她彎著眼睛去拉謝呈:“二哥,反正你們明天要運動會,白天也沒空管我吃飯,你回來之前姑已經把鑰匙給謝叔啦,什麽都不用擔心喲。”

謝呈在她臉上掐了一把:“你個鬼靈精。”

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宣麥高聲“哦”著,興沖沖地進屋提書包,出來正要跑,謝呈問:“你堯姐平時都跟你講什麽你這麽喜歡她?”

“講故事!”宣麥說。

謝呈突然想到莫堯堯說過她初中看了太多言情小說,一驚之下一把拉住宣麥:“什麽故事?”

“講童話故事,一只豆子呀,兩只長了腳的雲呀,可有意思了!她說她自己編的,她講了我就給畫出來!”宣麥很興奮,兩眼都在放光。

周講於莫名其妙問謝呈:“你想什麽呢?”

“沒。”謝呈隨口應,在宣麥頭上輕拍一下,“去吧,小心車。”

看宣麥蹦蹦跳跳地走了,謝呈回頭看周講於。

對視上的第一眼,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現在兩家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院子空空蕩蕩的,謝呈卻暗自局促起來,心跳忽然亂了節拍。

他面上不露端倪,周講於嘆了一聲:“哎怎麽就剩咱倆了?”

“啊。”謝呈邊朝屋裏走邊說,“你也要走?”

周講於笑了一聲。

謝呈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周講於沒跟進來,轉頭去看,人已經不見了。

分明不是什麽大事,但心還是重重一沈。

怎麽說走就走?

謝呈在門口站了兩秒,回身進屋。

他在屋裏看了一會兒電視,心覺無聊,於是去抱了魚缸換水,換完水正蹲在旁邊餵魚,院門口響起腳步聲。

謝呈側頭,看到周講於進院子,手裏提著個袋子。

周講於沖他揚揚手:“來看給你的禮物!”

他說完就要朝樓上走,走了一步又回頭指著他:“把手洗幹凈!”

謝呈一楞,起身洗了手,跟著他上樓。

☆、橙子

上了陽臺,臥室門已經關上,謝呈不知道周講於在鼓搗什麽,心裏猶疑了一下,伸手拉開門。

迎面是一大幅畫。

畫上一條魚正從海面上躍起,魚背是藍色,海面是藍色,天也是藍色,深深淺淺的藍,白色間在其中,兩種顏色之間的界限模糊又各自成型,看上去恣意又慵懶。

乍一眼看上去,只看到海天之間一條高躍的大魚,但卻分不清上下哪邊是天,何處是海。

謝呈怔住,發現那畫是畫在一件白色T恤上的,魚的圖案在背後,但是海天的混沌一直蔓延到身前。

周講於提著衣服在身前轉給他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問:“好看嗎?”

謝呈抿著唇,好半天才說:“這是我的禮物?”

“是啊。”周講於目光灼灼。

謝呈:“好沒新意。”

周講於立刻皺緊了眉,不悅道:“餵!”

謝呈往前一步,跟他面對面:“但是好好看。”

周講於得意地笑了笑,回手拿過另一件:“看看這個。”

另一件後背上是一棵高大的橙子樹,蔥蘢綠色裏掩映著橘紅的橙子。

謝呈接過來,看到那枝葉圖案依然是延伸到了身前,從前面能看到樹冠支棱出來的邊緣。

右邊衣角處還有一顆橙子,好像是剛從樹上掉下而後滾落開去的。

“這件是你的,”周講於把藍色圖案的遞給他,換過他手上那件橙子樹的,“有標記的,你找找。”

謝呈來回看了半天,最後在右下角的海浪裏看到了三個字母,幾乎跟景色融成一體——“ZJY”。

周講於得意地把自己手上那件給他看:“看,X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