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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石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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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有所知覺的,瀛臺山下起一場百年未有的春雪。

瀛臺山的冬來得早,也去得早,第一朵寒梅綻放之後,便能聽到消融積雪的一聲春雷,只是今年的雷聲未能驅散久積的霜寒,鵝毛大雪壓彎了雪竹林的子母竹叢。

瀛臺仙君從雪竹林裏出來,他自通天竹取了兩身謝靈徵的舊衣,替那具傷痕累累的屍身換了裝束,好叫他的弟子身後不再穿那襤褸囚服。

就在他的面前,謝靈徵安穩地睡在雲臺殿的軟塌上,闔著雙目,長睫在燭火的映襯下,似有顫動,仿佛下一刻就會睜開眼。他手足與頸間的傷痕此刻終是不再流血,徒留下幾道暗色的深痕,被蕭無音用素白的錦緞裹著,不願再看一眼。

他就像是掛於枝頭的最後一朵桃花,風吹雨淋、日曬蟲嚙,無處躲避,唯有在零落成泥後,方得到黃土砂石的一點憐惜。

蕭無音垂目坐於塌旁,許久後,似是想起靈徵素來畏冷,便緩緩地替他蓋上被子,掖緊被角,只怕他受到半點風寒。

翌日瀛臺仙君往山下去了,他不帶隨從,不配兵刃,只懷揣一只錦袋,錦袋裏裝了三樣東西:一張皺巴巴的紙、數顆隨處可見的草籽,與一粒瑩白玉潤的石。

他尚認得這尋親石,不日前謝靈徵曾欲親手將其交給他,他未曾收下,此刻卻是經由那屍首懷裏再次落到他手中。

尋親石乃鬼道雁鳥族祖傳靈物,有言道是天地混沌時一樣花種所化,後清者成天、濁者為地,此花失卻了存活的依傍,其種便化為頑石,即便如此,此石仍有靈性,謝靈徵日日將它貼於心口收藏,久而久之,它便有了熱度,乃至蕭無音將它取出時,謝靈徵屍身已冷,而所奉頑石尚溫。

蕭無音體軀冰寒,他生怕這石上的溫熱因自己的觸碰而喪失,便不敢多碰,只輕輕拿錦帕托著,擺在手心裏。

他在山谷石洞間穿行,只見尋親石上的光輝漸漸擴大暈散,他便順著指引的方向,走進一處石洞,拂去地上青苔,撇去碎石細沙,挪開兩片青石板,露出一只厚重的油布包。

他心頭微顫,捺著那層油布伸手抖開,緊接著就被晃了眼,失了神。

只見那長長的羽衣映亮了幽暗的洞窟,鋪散在潮濕的石板上,千百雪鶴翎泛著五彩晶瑩的柔光,燦若明霞,熠熠生輝,其色潔白如新雪,其質柔軟若霄雲。因著以南海冰絲為引線,其質靈淳清澈,無絲毫鬼道汙穢之氣,潔凈堪比瀛臺山頂石上一泓清泉。

蕭無音知道,這雪鶴翎是雪鶴一族的護心翎,非誠心所托、不輕易易主,若要殺之奪羽,護心翎必會沾染血汙,失卻光澤。要想集得這千百根雪鶴翎,若非受雪鶴一族全族愛重,便得一根根、一縷縷,以同等貴重之物相換,非積年不可得。

謝靈徵素來不怕麻煩,他會拿價值連城的寶劍換名曲,會拿一身仙骨去換酒,自然也不懼拿數年的奔波去換一顆心。

蕭無音靜坐了片刻,輕輕將那雪衣披在肩頭。

羽翼一觸身,他竟已覺得溫熱,不僅是肩背,連脖頸、額頭乃至心口都燙了起來,那股熱流像滾水一般,一抽一抽地灼燒著他的身體、他的呼吸。

他懷疑這雪鶴翎上被施了咒文,又不願解下,便指尖輕點,在空中幻化出一面水鏡欲照,只是陡一看,他便生生止住了動作。

他怔然看著鏡中的自己,著一身潔白,披雪色鶴翎,一頭長發未束,幾落於地,遍染霜華。

他有些不解地鞠一握發送至眼前,竟真是蒼白如雪,他垂眸細看,卻驚覺手背上落了一滴清透的水。

他擡頭,未見得洞頂湧泉,倒是覺得右眼眼角微冷,伸手去觸,便沾濕了指尖。

他不知為何自己眼角會染了水漬,忽地追想起靈徵常哭,才知曉自己是落了淚。

瀛臺仙君不解其意,右眼卻淚流不止,淚珠順著他的下頷滑下來,滴落在他瑩白的發上、衣上、尋親石上。

只聽哢嚓一聲輕響,尋親石碎開了。

蕭無音是天界至明至凈的仙軀,其血為靈血,其淚為靈泣,而尋親石乃是鬼道供奉之物,其質為渾濁,兩者相觸之刻,仿又重現了天地混沌時清濁交融之景,但見這石中花崩裂而出,花瓣火紅如舌、花蕊搖曳如霧,大片大片從那裂開的石種間攀升而起、扶搖直上,一眨眼間便絢爛了整座洞窟,如一叢野火赤焰,點燃了青苔冷石,嘩啦啦傾瀉開去,直直燒盡淹沒了清冷境、無情土。

蕭無音只覺雙目一陣刺痛,如同挨了火燒,比當日神魂遭焚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想起來為什麽尋親石能訪得雪鶴翎——千百年前這石生花依賴雪鶴銜種而揚撒,兩者相伴相生相依相偎,故而有石生花處必有雪鶴舞,這而這成為了世間頭一種姻緣瑞兆,所傳得紅花鶴翎者,此生相守,白首不離。

他看向鏡中的白發人,思及雲臺雪洞裏那冰冷的屍身,又見得那烈焰情海似的紅花,佳期幻夢似的鶴氅,忽覺如鯁在喉,連身軀都直不起來,只得跪坐於地,任由右眼的冰寒水跡蔓延著,修長的身形崩成了一張將折的弓。

瀛臺仙君閱籍百萬,卻忘記了他所讀的仙界古名物鑒考一書中,曾淡淡一筆點過眼前的盛景,並附有小詩一首,古體古句,不遵韻律,不引典籍,只通俗概覽了尋親石此物,並以“石中花”為名。其詩曰:

古有石中花,千載覆霜華。

草木本有情,可嘆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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