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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羅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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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羅剎殺了地蛇王。

泥下道眾鬼聽得此信,閉戶不出,噤聲不言。

地蛇王屬鬼道五老之首,長百米有餘,寬七尺,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體態如山,獠牙如鉤,劇毒無比,千年沈眠於北石溶洞,但凡蘇醒捕獵,獵殺數必以整村為計。

白羅剎卻完好無損地回來了,那桿拂塵子幻化成絲絳,將小山般的蛇屍輕飄飄地拖拽進頡老人的莊子。

頡老人聽得人聲,開門迎了那素衣白衫的“羅剎”進來,手下一眾人將蛇屍擡到院落中,動作嫻熟地剝皮放血,除去腑臟,二精壯漢子擡起那蛇頭,撬開蛇口,以巨斧鑿除那兩顆銳利尖牙。

蛇口開合之時,腥臭之氣拂面,“白羅剎”面露嫌惡,神色冰冷,頡老人見狀,便引他率先進了地下石室,點燃周遭一圈蠟燭,坐在了石臺邊緣。

“白羅剎”卻不曾坐,只是徑直走到石臺中央,湊**,輕輕摸了摸石臺上躺著那青年的臉頰。

頡老人發出一聲嗤笑:“這都過了幾十年了?你還不知道他會不會醒嗎?”

“一百三十七年零一十三天。”“白羅剎”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他總會醒的。”

二人口中所提的“他”自然是謝靈徵,換言之,是謝靈徵的屍身。

瀛臺仙君親自以仙術護佑,謝靈徵屍身百年不腐,只是任他蕭無音本事再大,終是沒有喚醒死人的法子。

百年前謝靈徵於天火臺前自刎,蕭無音劍斬天火柱,天火柱傾倒,壓死半數死囚,另有半數死囚趁亂逃離天庭,此中包括了那頡老人的愛子,故而二人有今次一談。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夾道催魂香將謝靈徵魂魄撕咬得稀碎,縱使他一怒之下誅滅此花全種全族,花上近百年時光為謝靈徵凝魂聚魄,亦無法讓這具身軀重覆生機。

他窮碧落盡黃泉,遍訪仙家踏遍地府,逆天改命之法竟只有這泥下道裏的一門“五老邪術”,以蛇血、蠍殼、蚓涎、蜈蚣之百足、蟾蜍之臟器為引,能醫死人活白骨、聚魂魄固魂靈。

蕭無音厭此法汙臭,卻不得不以此為救命稻草,親自下泥下,斬五老之首領,他向來一身素白,行走於泥下道時必沾染半身鮮血,腰間又懸著那讓誅鬼害怕至極的利劍,故而泥下道坊間漸有了“白羅剎”之傳聞,可憐蕭仙君一個九重天上至清至凈的群仙之首,成了惡鬼口中的惡鬼,用來止汙穢泥淖中的小兒夜啼。

“神仙,”頡老人道,“今個兒你還給他上藥不?”

蕭無音微微頷首,接過頡老人遞來的一只黑玉小瓶,啟開瓶塞,一股腐臭撲鼻而來,他皺了皺眉,繼而面不改色地將瓶中的“斷續神膏”輕輕抹在謝靈徵手腳傷處。

斬雪之痕非尋常藥物可除,死者之身又無法以靈藥相愈,只得借諸邪法,然而即便百年來以此邪藥滋養,謝靈徵手足脖頸仍留有淺淺幾道印痕,尤其那頸間傷痕極深,頡老人先以針線相縫,又以藥膏相敷,如今仍有一道蜈蚣攀爬似的深紫創痕,細看來頗有些觸目驚心。

“外間可有下雪?”蕭無音忽然問,他以絹帕擦拭去指尖殘餘藥物,那股腥臭卻難以消去,他的聲音不自覺間冷了幾分,“我來時觀天色,似將有雪。”

“唔,適才出去,飄得了幾片。”頡老人道,“怎麽?”

蕭無音不答,取過一旁的雪鶴翎披於肩頭,徐徐往屋外去了。

白雪穿過枝頭,沁了些紅梅香,片片灑落在那雪白瑩潤的翎羽上。

蕭無音甫一出門,街上便沒了人影,他五感敏銳,自能聽到一眾大小鬼正縮在家中,屏著呼吸直哆嗦。

蕭無音微微皺起眉,他想去北邊沽一壺酒。

瀛臺仙君從前不飲酒,如今亦然,但不妨礙他每逢初雪備上一兩壺佳釀,他總錯認為謝靈徵許是下一刻便會醒,而他醒了,合該喜歡。

百年前那場噩耗他已然記得不太清,但是更早以前,謝靈徵還會喊他“師尊”的那個時候,少年的一顰一笑他都銘刻於心,謝靈徵在初雪日會溫酒而酌,會裁一身紅衣,笑著進到雲臺殿深處,占了他歇息的榻,一邊爐火煮小釀,一邊窗頭剪寒梅。

他會抱怨仙界果酒味道太淡,會饞泥下道北邊的佳釀,會提柳腰腰,會想飛龍樹開的花。

蕭無音知道他曾經明裏暗裏盛邀自己陪他去泥下道許多次,未嘗如願,他想讓自己聽一曲柳腰腰的長風調,最終自己卻是聽到了。

在柳腰腰死的那天。

那日喪生之人不只一二,他派人審問成靈器知曉了因果,執法尊欲與他論法度,他未聽,只一拂塵砸爛成靈器的腦門,讓他當場斃命,接而不顧勸阻連殺數名兵卒,只身一人下到泥下道去遍尋謝靈徵殘魂蹤跡。

沿途他經過了那紅帳香旁的歌舞場,只見一抹紅影翩然臺上,他登時想起曾經謝靈徵俯於他耳邊繪聲繪色的描摹,只一眼便認出了那是盛名遠揚的柳腰腰。

他不知為何頓下了腳步,周遭鬼怪嚇得不敢動彈,唯有臺上那紅衣艷妓癡癡盯著他身上的雪鶴翎瞧了半晌,忽的紅袖一振,長袂翻飛,如一振翅高飛的雁鳥。

她引吭而歌,原本柔軟靡麗的調子忽的蒼涼淒切,似是從軟紅直沖向青霄,直聽得人一陣驚寒,幾欲落淚。

諸人驚稱其為長風調,蕭無音恍然,心知這便是謝靈徵以一柄長劍換來之曲,只是其音律不如謝靈徵所述,反倒是增添幾分淒絕哀訴。

柳腰腰似是亦有覺察,歌至盛處戛然而止,面上淚痕斑斑,她心間那點高歌長風的意境竟是消散了個幹凈,似是隨著意中人的離世,一並死去了。

“可恨的謝靈徵,我還是賭輸了。”她哽道,“都怪你,我連賭資都出不起啦。”

臺下一陣亂,柳腰腰又一頓足,嘶聲高唱:“我為君而生,君因我而死。我本非朱門秀戶女,不死貞潔死友人!”

說罷落鵠劍出,她幹脆利落地橫劍於頸,血染紗帳,結果了自己的性命。

泥下道一陣鬼哭,卻並無一人有疑有怨,繼而三日路上揚花瓣舞紅綢,不似喪葬仿若大喜,讓這一生熱烈的姑娘瀟瀟灑灑地來、熱熱鬧鬧地走了。

雪越下越大,蕭無音經過那覆於雪下的歌舞場,漸緩了腳步,在紅帳香一旁的酒坊停下,拂塵一點,逼著裏頭縮脖聳肩的酒翁爬出來,戰戰兢兢地倒酒。

蕭無音垂著眼睫,眼看那琥珀色的瓊液盛滿玉壺,只覺酒味刺鼻,不知有何處好,以致謝靈徵如此貪戀。

“神……神仙。”那酒翁糟紅著臉,顫聲道,“你什麽時候回天上去?這可不是你的地方。”

蕭無音未料這醉鬼竟敢開口逐客,本不欲搭理,卻不知想到了什麽,開口應道:“該回去時,我自會離開。”

“在這泥下爛道,你不覺得委屈麽?”酒翁擡頭問道。

蕭無音沈默片刻,覆搖頭稱:“我不知何為委屈。”

酒翁瑟瑟嗦嗦不敢再談,低頭繼續倒酒,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悉索之聲,蕭無音擡頭看去,只見那披著蓑衣的頡老人匆匆踏雪而來,額上冷汗涔涔,面色驚慌。

“出了什麽事?”蕭無音沈聲問道。

頡老人面露難色,賣酒翁瞧了一眼,明晰了他的意思,轉頭回了屋內,關上門。

頡老人喘著粗氣,急道:“他……謝靈徵……”

蕭無音目色一沈。

“他不見了!”

話音未落,就見那白衣修羅身形一閃,白影一晃便消失在眼前。

蕭無音面如寒霜,急步回到頡老人家中,只見石臺上空無一人,瓶瓶罐罐打翻了大半,又被倉促扶起來,東倒西歪地摞著,內容物來不及收回,腥臭爛糊鋪了一地。

瀛臺仙君拔步欲追,卻被匆匆趕來的頡老人攔住。

“你還有什麽話想說?”蕭無音冷道,字字誅心,“若他招來天劫無人護佑,我必誅你全族。”

五老法逆天改命起死回生,違背天地法則,必遭天劫天譴,謝靈徵方得新生,尚不知情狀若何,斷斷抵不住那九重雷劫,若是落得身死神消的下場,二人百年來費的功夫便是化為烏有。

“他不會!”頡老人急道,“他不過是個次品!”

蕭無音質問:“你說什麽?”

“魂魄歸體尚未完畢,他不應就此醒來!”頡老人擡頭盯著那聚魂瓶道,“他生前必是執念過深,或是刻魂於身後,故令他提前蘇醒。”

“刻魂石。”蕭無音低聲喃喃。

“他刻過魂?這便是了。”頡老人一擊掌,“也算因禍得福,刻魂石抵了那最後半爿殘魂,使他有別於原先,自然也瞞過了天道的眼,能抵得這神罰去,你不必過於憂心。況且我瞧這剩下的殘魂,並非好物,不要也罷啦。”

蕭無音問道:“這殘魂是什麽?”

頡老人伸手取過那聚魂瓶,打量一眼,做出一個半哭不笑的表情。

蕭無音微一皺眉,就聽得他拉長了聲音,哂道:“這殘魂名叫——‘因愛生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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