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臨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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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可來啦!”

“嗯。”

“師兄,這邊走——嗳!你身上怎麽弄了這許多血?”

“殺了個人,濺著的。牢房裏什麽都沒有,我不敢妄動仙術,拿鐵絲將就了一下。”

“嘿嘿,不愧是師兄,殺一兩個魔頭,輕而易舉。”

“少廢話,通天爐在哪兒?”

“師兄稍安勿躁,這就領你過去!”

瀛臺山後山十八裏,有一所通天寶鑒,鑒後便是煉器室,內有通天爐。

通天爐上鐫祥雲、下刻瑞兆,天庭靈器十有**出自於此,成靈器兜兜轉轉,在爐旁尋著那匠師。

他也不多話,略行一禮,就將手中一封書信遞了過去。

那匠師低頭一看,上有執法尊盤龍印鑒,書曰“此弟子頗有煉器稟賦”“還請多多相助”雲雲,確為執法尊筆跡,便上下打量成靈器一番,問道:“你要鍛什麽?”

成靈器一言不發,將背負的黃布包解下,小心翼翼地打開,露出那斷成兩截的斬雪劍。

匠師被那銀湛雪光晃了神,眼睛一亮,卻在觸及那斷口時露出滿臉痛惜之色:“蕭仙君之劍,只因情而斷,須斷情以補,你即便拿到我這裏來,我也一籌莫展。”

“話雖如此,但我聽執法尊的意思,也並非只有這一條死路。”成靈器冷笑道,“你且看看這個?”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只白玉小瓶,放在匠師面前。

那匠師只瞧了一眼,便蒼白了臉色:“斷斷不可!雖不知此物是你從何處弄來,但其與瀛臺仙君仙軀無異,我如何敢信手褻瀆!”

成靈器傲然道:“此物是我遵執法尊指示所得,此信是執法尊親筆所寫,其中含義,他雖不曾明言,你難道不明白?”

匠師雙股顫顫,搖頭不止,成靈器一把拽著他的衣領,將他瘦小的身軀提起來,左手手腕處尚且沾血的鋼絲抵著那枯瘦的喉嚨:“老東西,我告訴你,上面的旨意我等還是依言照辦便好,否則我現在刺死了你——唷,你怎麽嚇哭了?剛剛那老妖怪可比你有骨氣多了,我在他身上捅了十個八個窟窿,他吭都不吭一聲……”

“我做,我做!”那匠師倉惶大叫,“只是瀛臺仙君追查起來——”

“這你大可放心。”成靈器松了手,丟了鋼絲,掏出一條帕子徐徐擦凈了手,“蕭仙君已立下死誓,這仙骨究竟用作何圖,他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了。”

說罷他原路折出了煉器室,正對上先前引他進來的那弟子,那弟子瞧見他就湊上來問:“師兄,你可真厲害!那東西都能落到你手裏。”

成靈器方成了一番大事,正心滿意足,笑道:“受降臺上那兩個接應的半仙,未成仙軀,半點眼力見兒也無,我稍一打點,便通通照辦,倒是那個老妖怪,還算有點義氣,怕拖累了隔壁那謝靈徵,咬牙苦忍,硬是喊‘我捅了我自己!’‘我不要活啦!’哈哈哈哈哈!好笑好笑!”

他尖聲仿效的模樣頗為猙獰,將那引路弟子嚇得一哆嗦,只弱了聲音應和:“成,成師兄英武!那謝靈徵,想必您也一道解決了?”

“哪能這麽便宜了他?”成靈器哼了一聲,“執法尊那老兒知道不得臟了自己的手,我難道就不知?受降臺地處疆界,往南是靈心書院,往北是天火臺,蕭無音要讓謝靈徵名銷仙籍,從頭開始,只是這個頭是南邊那頭,還是北邊那頭,又有誰會在乎?”

那弟子恍然大悟,自是恭維不止,成靈器美夢將成、春風得意,便攬著新覓得小跟班,逍遙自在去了。

押解路上,日漸炎熱。

謝靈徵並不覺得難受,倒是因著這兩天身子爽利了些,每日也頗有精神去看外頭的花花草草。

兩名差役笑他黃泉路走得還挺痛快,他也不惱,撿著下車防風的時候拾了些花種草籽,摻合在一塊隨手拋灑,去餵路邊停歇的鳥雀。

舊日裏他尚在瀛臺山時,常以此方餵養阿碧。阿碧的性子一半隨了蕭無音,非潔不食,非凈不用,他便每日早早上了瀛臺山,尋些果實種子摻雜在一塊,以靈泉洗凈了拿去餵它,久而久之,阿碧便對他尤為親近,否則那日也不會逆了蕭無音的命令,背他上那浮雲頂去。

瀛臺山常年氣候清寒,這幾日入冬更是天冷地凍,因而山中所盛花木大都含霜帶雪,連竹林亦是淡淡雪青,罕有色澤,即使偶有紅梅點點,也頗顯得淒清孤寂。故而謝靈徵每逢冬日,總愛到泥下道去,在柳腰腰的陪同下量體裁衣,做一身大紅色的衫子穿了,繼而回到瀛臺山,央著蕭無音想去他的雲臺殿裏過夜。

蕭無音鮮少拒絕他,每年也只有這數日他能得了準進到雲臺殿的內殿。內殿凈如雪洞,白得晃眼,蕭無音如常著一身素衣便服於書案前讀書飲茶,偶有撫琴,謝靈徵則往塌上沒個正形地歪著,紅衣灼灼、雙眸燦燦,眼角眉梢都被襯出幾分艷色,尤顯得少年俊秀。

再早些時間,他更調皮些,便會支著下巴挨在幾前,假作自己就是這院內的一株紅梅,裝著裝著累了便將就著睡去,迷糊間能覺察到蕭無音親自替他除了鞋襪,將他抱起,或是替他蓋上錦被,或是讓他枕於膝頭,那松風竹清的氣息縈繞鼻端,一刻不得忘懷。

謝靈徵這般想著,拽了把野草湊到鼻端一聞,忽而無奈一笑。

他發覺自己已不如早些日子裏那般怯懼往事,許是此界天氣熱了、陽光盛了,他如冷灰一般的心也漸漸與那向陽花木一般,逐漸伸展活絡了起來。

“此地花木頗多,色彩艷麗。”他問那兩名差役,“卻為何人煙稀少,無人前來觀此盛景?”

那日予他酒喝的差役笑道:“你若知道為何這裏花種繁多,便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謝靈徵道:“願聞其詳。”

“從受降臺往此處而來的這一路,是百年前蕭仙君與鬼道長糾鬥之時,所斬出的劍痕沿邊,”差役道,“這一劍上及九霄、下徹十府,在這天地至靈與混沌泥汙間打出一條通途來,因而靈氣與濁氣交雜,催生出許多外來之物,例如你所見夾道花草,艷紅濃紫的那種便是鬼界有名的催魂香,與尋常花木不同,催魂香喜好吞食亡魂,亡魂怨念越濃重,它的花朵便越大越艷麗,”

“原來如此,這般說來,受降臺有報春子歌唱便也不奇怪了。”謝靈徵點頭,他又瞧見一旁碗口大的催魂香,不免疑惑,“只是此處仍地處天界,緣何有著許多怨魂?”

差役笑而不答,謝靈徵忽地回味過來,也笑道:“看來我不便多問了。”

是夜月朗天晴,一行人連夜行路,愈是往前,愈是風聲蕭蕭。

北邊傳來尖嘯與哀泣、鬼哭與神號,疾風雖如刀割,卻依舊越發熾熱,再往北去,竟似是踏足於焰火。

謝靈徵拉開帷簾,遠遠望見那根聳入天際的合抱巨柱,上邊攀附著密若蟻群的黑點,他知道這些是天庭發配而來的千百死囚,無休止地粉刷修葺著這根寬大無邊際、高聳入青雲的刑柱,直到有一天,天雷引火,焚骨炬皮,將他們燒得魂飛魄散,最終成為道路旁催魂香的腹中食,化為一路開遍的艷色花朵。

謝靈徵垂目思索片刻,合上簾,蜷在車中,以一點微薄的靈力支起一星燭火,繼續書寫他手中的那封信,適才他從差役處求來了紙筆。

他思忖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因而草草收尾道:

“……如上所言,我於仙君,或愛、或敬、或癡、或懼,世間百味皆有一二,靜心思來,簡言述之,實乃思君則笑,見君則喜。然仙君於我,所向之殊途,所願之迥異,天溝地塹,終難相弭。如今山長水闊,各行其道,各自相安,未嘗不好,靈徵斷不會因此自卑自棄自憐自哀,也望仙君不以靈徵為絆,不為靈徵勞心。

無論我魂歸何處、身向何方,心中所念終不離仙君安好,縱使一別兩寬、從此不見,靈徵亦將以餘生為仙君祝禱,還望仙君平安喜樂、福澤綿長。

另附靈草仙種二三,代我問候碧霄,先前種種皆因我而起,還望仙君莫要苛責。

棄徒靈徵不肖,叩拜再三。”

他將紙張裹了草種,疊成很小的紙塊藏進懷裏,方在那低低的鬼哭與濃濃的銹腥中,沈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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