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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做教書先生那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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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敬, 你怎麽回來了?”

“老爺子大壽將近,我就被家裏叫回來了。”秦敬邊說, 利落地從馬車上跳下來,語氣熟稔又自然, “文錦是要去私塾吧,正好我也有點事情要找松亭,順路一起走?”

秦敬身高有將近一米九,臉長得端正俊逸, 一身氣質全是被京都熏出來的高貴溫雅,站在灰撲撲的四方鎮小路上, 一下子就能把土生土長的當地人無形中比到地底下。

那說話的女人眼睛早就黏到了秦敬身上, 嘹亮的聲嗓都一時捏的矜持了點:“宋小夫子, 這是咱鎮上哪家的公子哥兒啊,長得可真俊, 也不知娶沒娶過妻啊?我娘家二侄女模樣頂好, 女紅手工活樣樣精通……”

宋煋問她:“嬸子, 你娘家到底有幾個侄女?”

女人說有四個。

宋煋說:“嬸子,說實話, 我瞧著您二侄女著實不錯。”

女人瞬間一噎,幹巴巴笑了笑:“別啊,小夫子,我娘家二侄女被她爹娘在家寵的不像樣, 十指不沾陽春水, 手把也慢, 若是嫁到你家,你娘肯定不同意!還是三侄女好,老實肯幹,最會體貼照顧人。”

秦敬在旁邊聽著兩人的對話,挑挑眉毛沒插話。

女人以為宋煋是真對她娘家二侄女起了意,心裏不免嘀咕幾句這小夫子雖然是個有癆病在身的,可心思卻不比別的男人少,娶妻自然想娶那最好的姑娘。

不免心裏就有些後悔。

她那二侄女脾氣顏色都好,若是宋小夫子身體康健,兩家看著也算沒當戶對,可現在嘛……

女人搖了搖頭,臉上又掛起笑來:“嗨呀,宋小夫子,嬸子方才的話也就是隨口一提,我這不才想起來我那娘家二侄女依稀是早定了人家的。”

宋煋擡擡眼皮:“哦?”

女人臉上笑掛不下去了,拿手在腰間擦了擦汗,立馬腳底抹油地轉身離開,下定決心回家後就去趟娘家,讓家裏人趕緊給她二侄女訂下個合適的親事。

“怎麽回事?”秦敬瞧著女人走了,不免好奇地問了一問。

宋煋瞥他一眼,腳步邁開往前走:“你沒看出來?那嬸子自然是來給我說親的。”

秦敬揮揮手讓駕馬車的車夫跟在兩人身後跟上,眼底帶著點笑意道:“她娘家二侄女跟三侄女?”

“說給我的是三侄女,”宋煋語氣淡淡,“說給你的才是二侄女。”

秦敬又問:“那這二侄女跟三侄女之間是有什麽不同之處?”

宋煋把胸前抱著的一摞書往懷裏收了收,不鹹不淡說:“二侄女貌美如花,三侄女五大三粗可算是不同之處?”

一聲悶笑聲在兩人身後突然想起,兩人一起回頭,卻見駕車的車夫正在死命地憋笑。

看到兩位翩翩公子拿四雙眼睛著自己,車夫倒也不怵,“籲”地一聲拉緊韁繩後用粗嘎的嗓音笑著說:“兩位公子別見怪,別見怪,只不過小人一時實在沒忍住。”

宋煋腳步一頓,“這位大伯可是知道些什麽?”

“兩位公子有所不知,那位花嬸子的娘家侄女可是在咱們四方鎮上裏裏外外都出了名的。”車夫笑著一一說道,“這二侄女倒也的確同公子所言一般,是咱們四方鎮上難能一見的美人,不過美人雖美,脾氣卻也倒是一等一的火辣,曾經還說過非舉子不嫁之類的言語。至於那花嬸的三侄女,老實能幹不假,但卻是個腦子有病的,前些年她家燒了一場大火,她那有癆病的爹娘都被燒死,就剩下她一個活了下來,不過臉也毀了……”

“這些年那姑娘一直不敢以面示人,就把頭發全放在了前面,”車夫輕嘆一聲,不勝唏噓說,“誰想那日我們車馬行的一個年輕人正巧駕馬從她身邊經過,因著風大,那姑娘前頭的頭發就飛了起來,那車馬行的年輕人也是恰巧看了個正著,沒想就那一眼,便嚇得回家就生了一場大病。”

說到這兒,車夫也是一陣心悸後怕。

宋煋聽完眉頭不禁擰在一起,“那位三姑娘也是命苦。”

秦敬表情倒是沒多大變化,反倒瞇著眼說:“宋文錦,我這不過才走了兩年,你怎麽混成了這幅慘樣?給你說親的不說是什麽名門閨秀就罷了,怎麽連農戶人家都快瞧不起你了?”

宋煋淡淡看他一眼:“秦敬,我宋家人過的如何,永遠輪不到你來管。”

“宋文錦!”秦敬面色一變,攔在他身前說,“你是不是還在因為那件事記恨我?”

宋煋說:“秦敬,你想多了。”

秦敬手指握成拳,咬牙切齒地站在原地死死盯著宋煋,不過這個狀態沒有持續太久,他便松了拳頭,語氣僵硬的開口:“行,我們先不提當年的事,那時候不論其它,總歸還是怪我自己沒用……可現在到底過去兩年,我真的不希望我們這一次的見面還是不愉快的收場。”

他目光移到馬車旁,聲音盡可能地平靜道:“你去私塾是不是?我送你一程。”

宋煋擡擡眼皮,在秦敬略帶緊張的目光中,點頭同意。

馬車“噠噠噠”地往前,從街頭跑向街角,轉彎後消失不見。

沈忘從街巷的一顆柳樹下緩步走出,放在腰間佩劍上的五指逐漸收緊,泛出青白。

“所以,這兩年你一直是在京都做生意?”

宋煋靠在馬車一邊,偏頭看著沿街的風景,率先打破了馬車中的寂靜。

秦敬苦笑一聲,“沒錯。”

宋煋收回目光,看向秦敬,平靜說:“秦敬,當年我打你的那一拳,你疼嗎?”

秦敬一楞,腦海中回想起他臨走前的那一日,在宋家大門外,他喝的熏醉,而還是少年人的對方紅著眼睛狠狠打向自己鼻梁的那一拳,如今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疼啊,怎麽不疼?”秦敬閉閉眼,下意識去捏鼻梁,“你不知曉當時我第二天就要出發去京都,而且走的是船路。我走得急,沒有拿藥船上又沒有大夫……最開始那七天,傷口沒能得到處理,潰爛成了膿瘡,我差點以為自己就要死在你手上。”

宋煋垂眸,扯扯嘴角道:“是嗎?我只恨沒能把你打死啊。”

秦敬睜開眼,笑了出來,“你是真的狠。”

馬車中陷入一陣冗長的沈默。

只有“噠噠”的馬蹄與風聲在耳畔刮過。

“兩位公子,四方私塾到咯。”

不多久,車夫粗獷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宋煋先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跳下馬車。

秦敬就跟在他身後,在下馬車的那一瞬間,他看著青年挺直的背影,突然就問出了他一直最迫不及待想要知曉,卻到底連問都敢問的一句話。

“連平!”

宋煋抱著書,站在逆光下,緩緩回過頭:“做什麽?”

秦敬的聲音幹澀道了極致:“你……你姐她這兩年過的好嗎?”

宋煋臉上的表情覆雜,語氣輕嘲,反問道:“秦敬,你覺得呢?”

“媽耶媽耶媽耶!我以為這個大兄弟是絕壁不敢說出自己真心話的!”030都替秦敬憋得難受,“要不是知道實情,我還以為這個大兄弟要跟宋連平有一腿呢!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就不說了,兩年前因為雙方感情出現矛盾,導致雙方大打出手,自此一別兩年,相交無音訊,結果回鄉後卻發現自己心上一直放不下的人,已經跟他天人永隔……多標準的虐戀情深的劇情啊!”

宋煋說:“系統,你是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看的太多。”

030反駁說:“我這種是在完全不曉得有劇透的前提下,有邏輯有智商的合理判斷!”

宋煋說:“那你很棒哦。”

030聽到誇獎,飄飄然就要飛上天。

宋煋搖搖頭,在反問出秦敬那一句話後,他就不管男人臉上那仿佛遭了天打雷劈的表情,面不改色地進到私塾前院裏,將懷中的一摞書放下來。

跟030說的原身同秦敬是青梅竹馬不假,兩人相識於學堂,又同坐一桌,當初宋連平因為生的矮瘦被人欺負,還是這位秦家的小少爺跟個蓋世英雄一樣從天而降替宋連平胖揍一頓欺負他的人。可惜那回被秦小少爺打的人家也頗為有頭有臉,這就導致日天日地的秦小少爺因此挨了一頓親爹的板子炒肉。

而宋連平與秦敬便是因為這件事拉近了關系,成為密友。

等到兩人年齡漸大,宋連玉的模樣也逐漸長開,秦小少爺的心思不免就變得活絡起來。

秦敬一個對眼就相中了宋連玉。

可惜那時候的宋家不過是戶再普通不過的人家,宋連平還未考上秀才,而秦敬家中卻早已是十裏八鄉的姑娘家都想打聽嫁入的鄉紳之家。

秦家人自然不會同意讓秦敬求取宋連玉,在他們看來,合適秦敬的女子便不是名門閨秀也必定是書香世家,而絕非只是生活過得去的普通百姓家的女子。

秦敬當時年輕氣盛,自然不願聽從家裏安排。

他從秦家跑出來找到宋連玉,跟她訴說自己的心意。

宋連平對此事一概不知,直到某日崔氏開始著手給宋連玉找媒人挑選婆家,宋連玉對此事表現出了一些猶豫神色之時,他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到底做了什麽事。

那年正逢院試,宋連平考中,秦敬卻落了榜。

秦家人認為秦敬是因兒女情長所以耽誤了前途,於是硬逼著將他送往府城中的書院專心讀書,因為是強押,秦敬臨行前也沒能找到宋連平姐弟同他們說上幾句話。

秦敬一去府城書院便是杳無音信的一年,宋連玉的年齡等不得人,於是在宋連平成為秀才後,崔氏便左挑右選出了家境在四方鎮上頗為不錯的李家長子。

秦敬到底不是讀書的料子,就是在宋連玉成親前些日子,他終於與家中書信聯系說服家裏人了蹤跡要去京都闖蕩一番家業回來。

說起來,秦敬已經在此之前便想好了,既然好友年紀輕輕便中了秀才,以後保不齊便是舉人狀元,前途無量,所以家中必定不會再過多阻攔自己與宋連玉的婚事,於是從府城回到四方鎮那日,他本是打算同宋家提親。

但終究是錯過了。

宋煋回憶起原身的記憶,那日秦敬本是興沖沖地往宋家而來,看到的是漫天的紅綢,他的心上人不見了蹤跡,只有一個披著嫁衣被好友背在身上出嫁的女子。

之後便是喝到酩酊大醉的秦敬與原身之間的那一場爭執。

秦敬問宋連平為什麽不讓宋連玉再等等自己。

宋連平只紅著眼不說話,只問他為什麽不能再早點回來。

宋連玉沒等秦敬嗎?她已經用盡了自己出嫁前的所有時間來期盼這個男人的出現。

可秦敬始終沒有回來。

宋連平恨秦敬讓他姐姐苦等了那麽久,而秦敬卻只重覆為什麽不能再多等等。

兩人打了一架,宋連平打斷了秦敬的鼻梁骨。

而第二日,秦敬這個人便又從四方鎮上消失,問別人,別人也只說他是去京都做大生意去了。

之後便是兩年過去,宋連玉嫁進李家,為人媳,為人妻,為人母,逐漸淡忘她未出閣前心底藏著的那個人,直到李兆氏突然要給李慶生娶平妻,宋連玉抱著瑾兒回到宋家……

再直至如今。

“人生無處不狗血。”030學著長嘆一口氣,抱怨道,“這劇情我聽著都累,宋連玉跟秦敬說白了就是對有緣無分的苦命鴛鴦。”

宋煋攤著書卷的動作不停。

030看著書卷上的字,打了個哈欠,突然嘻嘻笑了下,開心道:“不過現在換了煋煋你代替原主,苦命鴛鴦也肯定能再續前緣啦。”

院子裏被餵得肥嚕嚕的雞崽子們在地上兇巴巴地啄食小米,中間雞窩裏的幹草被這群精力旺盛的家夥們弄了個天翻地覆,一股子雞屎味兒隱隱從角落撒發出來。

“孔思柏看來又偷懶了。”

宋煋攤完書卷,朝那邊看了幾眼,挽起袖子拿了掃把就準備過去打掃雞舍。

“你別動,我來弄這個。”

沈忘不知什麽時候翻進了院子,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沈默,從宋煋略微驚訝的目光中拿過掃把後,就擰眉進了雞舍。

雞舍裏亂七八糟的,什麽臟東西都有。

沈忘行走江湖好些年,見識不可謂不多,但近距離接觸雞舍的時候,他還是硬生生楞了一秒。

鼻尖是作嘔的雞屎餵,可他到底還是沒有退出去,只閉了氣息,鐵青著臉一點點收拾。

宋煋往他身邊走,還沒走近,就被男人低低吼了一聲,把他攔在雞舍外:“這裏臟,你別進來。”

掃把在沈忘手裏更像是一把武器,揮舞起來,塵土飛揚。

宋煋就靠在雞舍旁的墻角,抿唇道:“你昨晚沒回去。”

沈忘沒回頭,掃遠腳邊的一攤雞屎,“昨晚發現了玉面郎君的一些線索消息,查清楚的時候已經到了白天。”

宋煋看到他頭發裏夾著的一根草:“你過上山了?”

“嗯。”

沈忘低低回了一聲沒再說話,要閉氣。

雞舍裏頭臭氣都熏天了,就算他是江湖大俠,也只能用這種笨辦法。

宋煋說:“沈忘,要不我進去幫你吧。”

沈忘回頭瞪他一眼,咬牙切齒說:“不、許、進、來。”

宋煋無奈,只能回到院子裏攤書的地方發呆。

這些書都是前陣子孔思柏讓他做過批註的,估計用不了多少日子私塾裏的學生就要用上,所以他才今天就把書拿過來曬,生怕耽誤那群小蘿蔔頭讀書。

大概是小半個時辰,或者更短的時間,沈忘終於把雞舍整理幹凈了些。

宋煋給他從屋裏倒了杯茶。

沈忘沒敢用自己的臟手去碰他,只突然懊惱地一拍腦袋說:“我給你摘了幾個橘子。”又煩躁地嘆了口氣,“算了算了,當我沒說,估計這會兒那幾個橘子也被那股雞屎味兒給熏臭了。”

宋煋抽抽嘴,神色覆雜地看著男人。

沈忘以為他是因為沒能吃到橘子難過,就又低聲補一句:“我明天再去給你摘好不好。”

宋煋看著他,突然說:“沈忘,你過來。”

“幹什麽?”沈忘總覺得自己身上不幹凈,聽到宋煋的話就往前動了一步。

宋煋說:“過來。”

沈忘一臉拿他沒辦法地往前走一步……

宋煋墊腳就往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艹,你別……”沈忘嚇了一跳,想抱抱青年,但又覺得手臟,就不願碰他,雙手就頓在半空中,擡也不是放也不是。

宋煋第一回看到男人手足無措的模樣,眼中緩緩蔓上笑意,神情卻無比認真道:“沈忘,不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不嫌棄你。”

沈忘定定看著他,楞了幾秒,突然倒吸一口氣說:“我的小夫子,你這是想做什麽?要我的命是不是。”

宋煋笑著看他。

“行了,我去洗把手洗把臉,你可在這兒等著我回來。”沈忘一時紅了耳根,深呼一口氣湊到宋煋耳邊,語氣裏暗含著某種別有意味的威脅。

宋煋著看他打水進了屋,又慢吞吞站在一堆攤開的書本前靠著墻發起呆來。

“文錦,你跟我說實話,這幾年,她是不是過的一點都不好。”沒註意是什麽時候,失魂落魄的秦敬突然來到院子。

看到宋煋,秦敬想也沒想就沖到他面前,眼眶通紅道:“松亭都跟我說了,他全跟我說了……是我,是我對不起你姐姐,如果當年我能早一些回來,只要能再早上幾日,你姐姐就不會嫁給李家那個混蛋……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當年的事早就成了定局,只能說你跟我姐姐有緣無分,至於姐姐與李家的事,是怨我宋家識人不清,倒也怪不得你。”

秦敬蒼白著臉,伸手扯住宋煋的袖口說:“不,如果不是我回來的太晚,你姐姐如今便不會遭受李家這般欺侮!”

宋煋說不過他,只好道:“秦敬,你先放開我。”

秦敬死抓著他不放。

“你放開我。”

“我……”

秦敬又要拒絕,可話還沒說話,突然,一柄泛著銀光的利劍便抵上他的喉嚨。

冰涼的劍刃觸到皮膚的那一刻,秦敬僵硬著身體打了個哆嗦。

緊接著,一道低沈的聲音在身邊緩緩響起——

“不放開他,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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