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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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半月醒來的時候已是黃昏,房間裏灑滿夕陽的餘暉,讓他一時間分不清什麽時辰。

想起藥療室裏的人,趕緊披上外袍,出了房門,門外守著的卻是是柴賈留下的家丁,一見嚴半月就行禮道:“嚴神醫醒了,謝公子已醒轉,兩位藥童正在照料,勞煩您前往診治。”

嚴半月記得此人好像是幾名家丁的領頭,叫什麽嘲風,身姿挺拔,眉清目秀,乍一看,居然和謝隱有幾分神似,此刻一說話,嚴半月更斷定此人絕非普通家丁之流,對謝隱身份的猜測多了幾分確定。

榻上的人正斜靠著矮幾喝藥,只著雪白中衣,身上攏了一件黑色貂裘鬥篷,愈發顯得面如冠玉,下巴的線條如刀刻般流暢利落。

嚴半月推門進來,室內燭火被風帶得一閃,滿室晶石光輝蕩漾。謝隱剛好放下碗,抿了抿唇角的藥漬,滿室的光輝映在他的眸子裏,如星辰璀璨。

有匪君子,充耳秀瑩,會弁如星。嚴半月莫名地就想起了這句詩,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凡煙拉住了。

“先生怎麽起來了,不多休息會兒,這有我和忍冬照顧呢。”

嚴半月笑著拍拍凡煙的肩,上前跟謝隱見禮道:“在下嚴半月,是中和堂的醫師,受柴員外之托,為公子診病,公子現下感覺如何?”

謝隱已從容起身回禮,赤腳踩在晶石地面上也全不在意:“多謝嚴神醫救命之恩,多年前已受恩於嚴朗清嚴掌門相救,未知閣下可是嚴掌門高徒?”

嚴半月笑道:“嚴掌門正是家師,你我數年前也有過一面之緣。”

謝隱心中了然,方才醒來的時候,就尋找染香玉而不見,想必已是物歸原主,而眼前這位想必就是當年的小十五了。

“大恩不言謝,謝隱自當報還,只是嚴神醫可知我師父羅冥現在何處?”

“謝公子不妨等我診脈過後再細細追問?”嚴半月在榻上坐下,敲敲矮幾的桌面。

“有勞。”謝隱一笑,伸出手腕,嚴半月白得透明的指尖搭上了謝隱脈門。

“好涼。”

“好暖。”

兩人心裏俱是想到。

嚴半月也非體熱之質,只是相比寒毒纏身的謝隱,體溫還是要高出幾分。

室內一時靜寂無聲,忍冬凡煙嘲風等人都垂立一旁,只有光影搖動,謝隱嘴角噙笑望著正色思索的嚴半月。

半晌,嚴半月抽回手,點點頭:“尚可。”

感覺眾人都松了一口氣,謝隱抽回手攏進鬥篷裏,臉色雖還蒼白,但較之前好了許多。

“但是,十五日內,若柴員外不能尋回隕鐵,或我想的治蠱之法不奏效的話……”嚴半月沒有再往下說。

“無妨,若非當年昔年兩位嚴神醫出手相救,我也活不到今日,如今之勢,謝隱早已心中有數,不過再勞嚴神醫與柴員外為我勞心勞力,謝隱感激不盡。”

嚴半月心想難怪師尊說謝隱與知命門有緣,這般看透死生命數,也不知是好是壞。

“不過,當年我師尊確實說過,冷蟬蠱可保你十五年性命無虞,如果我沒有記錯,時限未到吧,能否告之緣由,以便我研究病理?”

謝隱朗聲笑道:“這可說來話長……”話頭未啟,便被一邊的長隨嘲風打斷。

“主子,這幾日嚴神醫為您醫治,不眠不休,心力交瘁,此刻想必也是非常疲憊,何不先請嚴神醫好生歇息,再作後計。”

謝隱頷首,轉向嚴半月道:“謝隱魯莽,未考慮嚴神醫這幾日操勞,嚴神醫還是好好休息,此後還要勞煩。”

嚴半月心中好笑,不想說就不說吧,面上正色道:“那請謝公子也歇著吧,湯藥飲食我會一一交代下去,務必照我說的去做,為之後的治療做好準備。”

“有勞,多謝。”謝隱起身行禮。

嚴半月也不便再留,起身回禮,出了藥療室,下意識一摸胸口,才想起兩塊染香玉現今都掛在自己脖子上。

“忍冬,把這個給謝公子送去,就說……就說是安神之物,請妥善保管。”

“是。“忍冬接了玉去了。

回到房裏,凡煙一面嘴裏一刻不停地念叨嚴半月如何辛苦,一面給嚴半月捏著肩膀。此時嚴半月才覺得肩頸都酸痛不已,悄悄撩開衣袖一看,手臂上果然有大塊的青斑。

哎,讓凡煙看見更大驚小怪了,還好嚴澄雨不在。想起嚴澄雨,嚴半月眉頭皺得更緊,也不知師父怎麽樣了。算起來,信鴿出發兩日了,應該再過兩日就能到達絕命谷,而嚴澄雨再快也要再過七日,還有那尋找隕鐵的柴員外,也不知是何進展。嚴半月捏了捏眉心,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塌上,閉目不言。

凡煙見狀,也不再出聲,給先生杯中又添了一次水,掩了門出去了。

“殿下,柴員外已按嚴神醫吩咐出關尋找隕鐵了。“嘲風將近日發生的事情向謝隱如數稟報。

謝隱點點頭:”有勞各位了,待柴員外回來我要親自道謝,這麽多年仰仗他老人家照顧,師父怎麽樣了?“

“羅道長尚無消息傳來,不過,看嚴神醫的反應,似乎當年羅道長和那位嚴神醫有過不少淵源,也不知是福是禍。”

“此事我知,俱是那二位的私事,你不必多打聽。”謝隱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是,殿下可是又覺得發寒,是否需要再請嚴神醫過來?”

“不必……“謝隱停下話頭,望向藥療室的門。

嘲風會意,一面眼神請示謝隱是否動手,一面氣息已經提起,如風雷隱動。

謝隱凝神聽了片刻,搖搖頭,只用氣聲說道:”不必了,早該告訴他的。“

”忍冬你在幹嘛?怎麽先生讓你給謝公子的東西還在這裏?“凡煙走進廚房就看到忍冬對著染香玉發呆。

”我不知道該不該給嘛。“忍冬苦著一張臉。

“先生叫你給你就給呀,想什麽呢?“凡煙把櫃子打開,準備清點一下嚴半月的各種甜品零食儲備。

忍冬往四周看了一圈,確定柴員外送來的幾個廚師都不在,才悄聲說道:”那位謝公子身份很特殊,我怕給咱們惹麻煩……“

“惹什麽麻煩?“嚴半月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嚇得忍冬一哆嗦,趕緊將染香玉藏到袖子裏。

“沒……我……哎呀,先生,那位謝公子肯定是個大人物,而且是有大麻煩的大人物!“

“哦?什麽有大麻煩的大人物?“嚴半月一笑,把凡煙手裏的杏脯拿了一包開始吃。

忍冬把手攤開伸到嚴半月面前:”您讓我去送染香玉,走到門口,我就聽到那個長隨,叫什麽嘲風的,跟謝公子說悄悄話,還喊他殿下……“

嚴半月心中一凜,果然是這樣,臉上笑意不減,把染香玉拿過來塞進懷裏,拍拍手道:”行了,殿下也好陛下也好,人家現在都是我們的病人,別一驚一乍的了。“

“可是先生,姜國皇帝剛剛退位,尚未宣布儲君人選,現在又有一位皇子身患奇疾跑到民間悄悄求醫,這肯定跟皇室奪嫡有關!“

“哈哈哈哈哈,“嚴半月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戳了一下忍冬那種稚氣未脫又格外嚴肅的臉,”我說你上哪兒看了那麽多奇談小說,還懂奪嫡,好了,別鬧了,這個事情就當沒有聽到過,我有分寸。“

“是。“忍冬凡煙一齊點頭,看嚴半月又吃了一片杏脯,悠悠地踱出門去。

當夜,嚴半月沒有再做夢,只是耳邊老是聽到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天蒙蒙亮便醒了。撩起袖子看了看,青斑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了。

嚴半月琢磨著叫醒忍冬給自己煮點甜湯,算了,柴員外不是送了一堆仆從,使喚他們就好了,做的東西比忍冬做的好吃多了。

剛邁進院子,就看到院中樹下站了個人,長身而立,仰頭看著樹葉尖兒上一顆將落未落的露珠,側臉的折線從額頭到鼻梁再到下頜,在將明的天光裏顯得完美利落。

果然是個人物。嚴半月暗想,腳下的步子也放輕了。

“嚴神醫這麽早?”樹下的人已經聞聲轉過頭來,向嚴半月拱手執禮。

“打擾殿下雅性了。”嚴半月也回了個禮,順嘴就說出來了。

謝隱楞了片刻,臉上笑意未減:“謝隱並非有意欺瞞,還請神醫不要見怪。”

“知命門僅是江湖門派,在下一介布衣,豈敢怪罪皇子。”嚴半月見謝隱毫無隱瞞,反而隱隱生出些怒氣。

“神醫既已知曉謝隱身份,想必也對謝隱的處境有所了解,此番又蒙神醫相救,如果還有機會,謝隱必將報恩,稍後便帶部下離開,不會為嚴神醫平添麻煩。”

“……你可知道今天若是離開這裏,便是死路一條?”嚴半月更來氣了,這人隱瞞身份便罷了,被揭穿了就要走。

謝隱嘴角依舊噙著笑:“從出生到現在,每天都面對著死路,謝隱早已看輕生死,神醫不必掛懷。“

嚴半月聞言不語。

謝隱又道:“只是家師似乎前往絕命谷尋訪令師尊,至今沒有消息,不如神醫有沒有辦法可與谷中聯絡?“

嚴半月收回心神:“我已飛鴿傳書回師門,再過兩日應該就會有回音了,希望令師不要因為救人心切,沖撞了師尊……“

謝隱心道,想來他還不知其中因緣。

“請神醫放心,家師雖行事孤高怪異,但對令師及師門始終尊敬有加,加上貴師門對他唯一的徒弟有救命之恩,家師定不會與嚴掌門起沖突的。“

“殿下有所不知,“嚴半月深深地看了謝隱一眼,”當年師尊曾獨自出谷兩年,回來後便郁郁寡歡,以閉關為由,命我和師弟離開谷中,三年不得返回。“

“有這等事?“謝隱雖略知其中關竅,卻不知嚴朗清如此心灰意冷。

嚴半月點頭:“師尊還有吩咐,知命門人不許醫治與火鴉道人有關的人……“

謝隱詫異道:“那為何……“

嚴半月擺擺手:“殿下不必在意,在下只是自恃醫術,想試試挑戰天魔舞的反噬罷了,師尊那邊我自會去解釋。”

謝隱不言,再望向頭上樹梢,那滴露珠已被悄然蒸幹了。

嚴半月伸出手去:“物歸原主。”

謝隱一看,卻是那枚染香玉。

“這……”

“數年前我將此物贈與殿下,也是緣分,如今殿下傷疾未愈,還是好生歇息養精蓄銳,之後待柴員外取回隕鐵,治療之時還希望殿下千萬挺住。”

謝隱從嚴半月掌心撚起染香玉,輕輕握住:“是,全憑嚴神醫吩咐。”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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