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你這樣,又有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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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醒來時,看到了白被單和白色的天花板,輸液瓶裏的液體一滴滴順著透明的導管流入手背。沈陌擡起身,想把輸液管調得快一些,左手剛觸到撥輪,就被推門進來的人一巴掌拍下來:“瞎動什麽!老實躺著。”

沈陌重新躺回枕頭,看著一臉不爽的林亦奇“我還以為你會把我扔在大馬路上。”

林亦奇往病床旁的凳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我確實是想,這不是怕出事賴上我麽。大夫說你就是疲勞過度,多睡覺多吃飯就好,死不了。Cao,活該。”沈陌知道林亦奇嘴硬心軟,笑了笑,沒有說話,病房陷入了難堪的沈默。

林亦奇受不了這種氣氛,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先輸液,我去外面轉轉,等輸完後送你回家。”就要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沈陌叫住了他:“亦奇,陪我聊聊。”林亦奇遲疑了幾秒鐘,又走回病床前。

沈陌看林亦奇肯乖乖坐回來,從醒來時就微皺的眉終於舒展開。他把視線集中在天花板上一塊將脫未脫的墻皮,問道:“我們家的事,肖繹應該沒有告訴過你,對吧。”聽到林亦奇傳來一句悶悶的“沒有”,沈陌再度緩緩開口,記憶的片段隨話語從結痂的心靈空洞中釋放而出,如水霧般遮蔽視線:“故事很長,亦奇,你不要嫌煩。”

“我小時候的生活還是挺幸福的,雖然大部分的日子都記不清了,但每次偶爾回想起來,還是暖意居多。轉折點是我九歲生日那天,本來說好全家晚上一起去飯店吃飯,結果到了約定的時間,我爸卻沒回家,我媽不知到給他打了多少個電話,開始時沒有人接,後來就幹脆關機了。我媽擔心他出事,甚至打電話到他單位去問,得到的消息是沒到下班我爸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媽誰也沒心思吃飯,我媽抱著我坐在沙發上等著爸爸,一直等到半夜,才等來一個醉醺醺的人。在我有記憶以來,這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喝成這樣,他醉酒後也不鬧,一直默默流淚,無聲地哭了一宿,第二天酒醒後我倆怎麽問他,他都說沒事。

但從那天開始,我爸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在家也更加沈默。我開始聽到他倆在半夜壓低聲音地爭吵,或者說是我媽單方面和他吵。家裏那些年和諧的氣氛再也回不來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壓抑感。我媽總是哭,我爸,還是什麽也不說。

終於有一天,我放學回到家,迎接我的沒有準備好的飯菜,只有打翻的一地狼藉和一個失態的女人,我媽摟著我哭著說:“你爸走了,他不要咱們了,他這個騙子。”我抱著我媽,還天真地安慰她:“咱們也不要他,咱倆過。”

那年我十歲,我爸和我媽離了婚,他凈身出戶,不知所蹤,沒有人告訴我家散了的原因。我猜是出軌,看上去老實顧家的爸爸,原來也會包養別室,我不敢開口問,只能更乖更聽話,以換得我媽偶爾的笑臉。

亦奇你知道嗎?我原來的名字是墨水的墨字,我爸離開以後,我媽第二天就拉著我去改了名,寓意“從此陌路”。

我以為我媽傷心一段時間後會慢慢習慣兩個人的生活,就像我一樣,沒想到她一直困在情緒裏從沒走出來過。她把自己封閉起來,甚至幾個月不上班不出門。我開始學著給她做飯,聽著她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我,說著我爸是個騙子。我總是想,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好起來了,過一段時間就好。結果,在一個陰雨的午後,她躺在浴缸裏,割腕了。

我還記得那天她流的血,那麽多、那麽腥。感謝老天,那天因為準備考試提前放了學,否則我就再也見不到我媽媽了。

人是救過來了,但我媽的狀態特別不好。她得了抑郁癥,嚴重要需要住院治療的程度。我媽在家裏排行老二,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她之前因為要強和自尊,從來沒有和娘家細說過自己的情況,更談不到找人開解心結,事情發生了,外婆她們才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經過了背著我的幾次家庭會議。我們娘倆被決定了去處。我媽留在蘇州老家,先住院治療,病好後去和我大姨一起住,我大姨離婚多年,子女也大了,倆姐們正好做個伴一起生活。我則迅速辦理了轉學手續,離開南方,和嫁到北方的小姨一家生活。當時她們做出分開我們母子的決定的理由,可能是怕我媽的病影響到青春期的我。而任何安排,我都只能接受,我就這樣離開了家,離開了熟悉的生活。

小姨一家對我不能算不好,但寄人籬下,心理上總像是隔著一層。我小姨從小就很親我媽,因此對我爸恨之入骨,有時甚至會因為我的做派舉止肖似父親而遷怒到我頭上。對我來說,上學的時光遠比放假快活,我就是那時候和做同桌的任宏好起來的。

我意識到自己的性向大概是在14歲,上初二時忽然喜歡上了我們隔壁班學習委員,那個男孩長得什麽樣子我已經記不太清了,也許不是特別帥,但當時就是喜歡到不行,恨不得每天都能看到他。其實我剛知道性向時並沒有多少掙紮,就覺得喜歡男的或喜歡女的有什麽關系,反正都是人。所以我甚至毫無心機地向任宏出了櫃,幸好他不恐同,還幫我出主意。任宏看我天天花癡得要命,不知從哪幫我弄了張學習委員的照片讓我藏在錢包裏。

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在我又一次躲到房間裏拿著照片偷偷看的時候,被我表弟發現告訴了我小姨。我小姨揪著我質問時,我特別理直氣壯地承認了自己喜歡男孩。當時小姨那混雜著厭惡、驚恐和憤怒的表情,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出現在我夢裏。小姨狠狠給了我幾個耳光,被小姨夫拉走的時候氣得表情都扭曲了。在她歇斯底裏地罵聲中,我終於知道了我爸和我媽離婚的原因,那件每一個人都瞞著我的事因為我秘密的暴露被強行攤開扔在我面前。

我爸離婚並不是因為出軌,而是絕望。因為他真正愛的人,在等了他九年之後,不要他了。

我媽和我爸是相親認識的,當年我爸足以迷惑人的外表和安靜內斂的性格恰好符合了我媽對理想對象的全部期待,幾乎未經多少深入了解,我媽就在交往兩個月之後和我爸閃婚。婚後一年多,我就出生了,我們家,也確實過了好幾年和樂的生活。

我爸話不多,平常也很少和我媽有深入的交心,這些都被我媽歸結於性格內向,覺得他對家人好、老實,就足夠了。任誰也沒有想到,我爸在和我媽結婚之前,有一個偷偷交往了四年的同□□人。

他和愛人一起出櫃過,和家裏抗爭過,但在我爺爺以死相逼之下被迫分手。我爸一方面答應爺爺正常結婚生子,一方面苦苦哀求愛人等自己幾年,不要離開。我媽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毫無察覺地成了他的同妻。

說起來,我爸和我媽結婚後,並沒有同時和同□□人搞地下情,這些年,在身體上,他對家庭是忠誠的,至於靈魂,他的摯愛始終如一。那個同□□人在我爸結婚那天就斷絕了在這個城市的一切遠走他鄉,這些年,我爸一直通過各種途徑關註著那個人的消息,也許他還幻想著總有一天回到愛人身邊吧。

就在我九歲生日那天,我爸聽說他的愛人,在獨身了十年之後,終於重新交了男朋友。這就是我爸那天喝得爛醉哭了一夜的原因。後來,我爸假借出差名義去找了那個人好幾次,才終於意識到他一廂情願認為會等著自己的人,真的離開了。

這些年,我爸生活的全部勇氣都構架在遠方的同□□人始終等候的泡沫裏,如今泡沫碎了,他妻賢子孝的人生也假裝不下去了。他向我媽提出離婚,並且把因由種種事無巨細地交代了一遍,也許這種傾訴對他來說是一種發洩和解脫,但對聽者,卻是實打實的折磨。

我爸走了,不知道走去哪裏,如今又過著什麽生活,留下的人卻還在深淵裏苦苦掙紮。我媽自殺未遂以後,外公糾集人大鬧了爺爺家,從此和那個家族徹底斷交。沒想到,我帶著我爸爸的血,在幾年後,又給了她們致命的一擊。

在了解全部的事情後,我跪在小姨面前,磕著頭求她,發毒誓說一定改邪歸正。小姨為了她姐姐,容忍下來並幫我隱瞞。但自此以後,那個家裏再沒有人正眼看我,和我說話。我就像垃圾和病毒一樣在小姨家生活了五年,直到大學考出來後才得以擺脫。

我媽這些年一直定期去看心理醫生,按時服藥,看似恢覆正常了,但抑郁癥是終生性的,說不定哪次刺激又會覆發。所以,我的人生,註定只能沿著我媽希望的軌道走,我不能接替我爸,繼續在她精神上埋下□□。

我沒有選擇,亦奇,我沒有選擇,這是原罪。”

沈陌講了很長時間,期間幾次因為太難受而停下來大口喘息。林亦奇坐在那裏,靜靜聽著,未發一言,倆個人沈浸在往事感傷的餘韻中,各自消化情緒。許久之後,林亦奇忽然開口,對沈陌的講述做下批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這不是理由。”

他說:“這不是理由。你這樣做,和你父親,有什麽區別?”

作者有話要說: 章末副副cp小劇場:

天水:“粑粑,我想湯圓......”

湯圓:“嗯,我不想天水......”

鉛球:“沒人提起我嗎?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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