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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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把心底埋藏已久的過往暴露給林亦奇看,並不是為了博取同情,卻也受不了如此指責。他下意識想開口反駁,一串話溜到嘴邊,竟挑揀不出一條有力的回擊。遲疑輾轉之下,氣勢上便失了先機,被林亦奇搶白道:

“難道不是嗎?你為了你母親找人形婚,和你父親為了你爺爺找同妻難道不是一回事嗎?哦,也許你性質上更好一點?沒有騙婚,但我覺得這也是對婚姻的一種褻瀆。何況你還曾經動過想去招惹羅茜子的歪念。哎一提起這個我就恨不得再揍你一頓。

你的少年及青年時期很悲慘,這個我也承認,不過比你更悲慘的故事我也不是沒聽過,所以在我看來,那些無能為力和迫不得已通通都只是你反抗不了懦弱性格的借口。你找形婚的舉動或許能夠撫慰你母親的情緒,但如果有一天她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後,會不會更傷心難過呢?因為她的兒子,在感情觀上,最終還是繼承了她丈夫的衣缽。”

林亦奇毫不容情的話猶如大石滾落,在沈陌的胸口上砸出一個個血肉模糊的深洞,讓沈陌麻痹許久的神經,再次感到鉆心般痛楚。他閉上眼睛轉過頭不給林亦奇任何反應,生怕一個眼神就洩露心緒,委屈或許也有,蓋不過漫天覆地的惶恐。

林亦奇一路冷著臉打車把沈陌送到小區門口,曾經稱得上好友的關系如今說句再見都覺的虛偽,思及此處,饒是怒氣未消,林亦奇也覺得惋惜。他沒有下車,在車窗裏對連頭發絲都寫滿落寞的沈陌說:“我是想不通肖繹幹嘛被你這棵歪脖樹搞得這麽狼狽,不過,祝你過好點吧。”

沈陌笑了:“亦奇,你是好人,特別好,祝你幸福。”林亦奇扯了扯嘴角,讓司機開車。

等到沈陌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內,林亦奇回過神,想起前天羅茜子向他提出辭職的情形,毫無心理準備的他看著手中的辭職信,追問說是因為沈陌嗎。羅茜子否認了,只說自己需要沈澱一下,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也換一種生活。當時自己明明難過得快哭了,還要假裝大度地說歡迎隨時回來,還說只想和羅茜子做普通朋友。當時羅茜子也是用那種溫柔如水的語氣說著:“林亦奇,你真是個好人。”

好人?林亦奇有些自嘲地想:“都說我是好人,卻沒人愛我。”

沈陌到家後,打電話給領導補請了一個星期的假,電話裏領導的態度於他而言已經毫無意義,好好活著在他看來都有點難。

之前找的形婚夥伴小呂非常積極,一直打電話追問沈陌未來計劃。沈陌躲了幾次,猶猶豫豫地不知下一段路該如何走下去。林亦奇的話對他的沖擊不小,不是因為有什麽新鮮的道理,而是因為說出了他潛意識裏認同但努力回避的事實---在性格和感情觀上,他遺傳的是父親,而不是更為剛烈和愛憎分明的母親。

這天,張鳳慧回來了,陪著她回來的居然是任宏。好幾個月不見,任宏氣色不錯,看得出是被感情生活滋潤過的漢子。他把張鳳慧送到家,留下簡單吃過午飯後,就急匆匆告辭,說是任紀斌發燒還沒好,留他在家不放心。沈陌聽到這個虐狗理由在心裏把白眼翻上了天。

送任宏出門坐車時,他問任宏怎麽會和媽媽湊在一起。任宏說是張鳳慧主動聯系的他,說想了解一下沈陌初高中時的生活。沈陌嚇了一跳,拉著任宏的胳膊,想問卻不敢問。任宏安撫地拍拍他:“放心,我沒說。不過......”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還是提醒沈陌道:“我覺得阿姨應該是察覺到什麽了,你有點心理準備。”

任宏的話讓沈陌更加心事重重,母子倆度過了幾天看似平淡如水實則暗潮洶湧的日子。張鳳慧沒有問過沈陌為什麽好好的工作日留在家裏不上班,沈陌也假裝看不到張鳳慧時常望向自己的若有所思的眼光。連接□□的弦緊繃在倆人之間,就看誰忍不下去伸手撥動。

請下的一周假期很快結束了,沈陌告訴張鳳慧自己自己下周一開始上班,張鳳慧卻並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周日上午,給湯圓收拾了廁所,又給冰箱化完凍。張鳳慧一直坐在陽臺旁,抱著湯圓不知想些什麽。臨近中午,沈陌看了看掛鐘,走去廚房準備做飯,張鳳慧對著沈陌招了招手:“先不急,過來,小陌,媽媽有事問你。”

沈陌走過去:“您說。”

張鳳慧看著站在眼前的兒子,短短一個月就瘦了兩圈,眼底的青一直消不下去,二十多歲的人,身上怎麽就沒點朝氣呢?她又心疼、又怒其不爭。不由嘆了口氣,問道:“小陌,上次你說找到女朋友了,怎麽回事?”

沈陌心裏猛然一抖,硬著頭皮翻出手機裏小呂發來的照片捧到媽媽面前:“就是她,朋友介紹的,您覺得怎麽樣?”張鳳慧不看照片,看著兒子的眼睛:“你覺得呢,喜歡她嗎?”

聽沈陌強顏歡笑說道:“我覺得挺好的,看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就能定?”

“......是,聽您的。”

張鳳慧忽地湧上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她按照長期以來堅持的穩定情緒的方法,在心裏默數了一分鐘數後,擡頭笑著對沈陌說:“好啊,你這麽懂事媽媽很欣慰,我也不用相看了,相信你的眼光。那倆人就趕緊結婚吧,明天約一下兩家家長見個面,把婚禮日子正式定一下。”

沈陌楞了,半晌才僵著身子點點頭。他心神不穩地看向窗外,三伏天,蟬鳴也煩、日頭也煩,他感覺自己藏在屋子裏都快幹死了。張鳳慧在旁邊,緩緩說著結婚需要準備的聘禮,說著明年最好爭取懷上一個孩子,過兩年再要一個。還說湯圓被慣得太霸道,不如帶回老家去,也好讓沈陌一家兩口,或三四口過小日子。

沈陌聽媽媽構架出一個又一個場景,都是砌成自己未來生活牢籠的一塊磚。他想:“這樣不好嗎?這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窗外,一對年輕的夫婦領著小孩走在小區便道上,看到道旁石凳上有一只帶著口罩的哈士奇,男人和女人連忙護著小孩往旁邊躲。沈陌看著這個原本應該感到溫馨的生活場景,想象著有朝一日,他也領著妻子和孩子,在某條路上碰到天水。妻子怕狗,他護在前面,躲避著天水,繞道走上另外一條路,只留給天水一個防禦的背影。天水會跑回去找肖繹哭嗎?那時候,天水,還記得他嗎?

沈陌突然崩潰了,手機從手裏滑落,摔到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響。他一下子跪在張鳳慧面前,說出第一個字時,眼淚就流了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說:“媽.....我該死!我不結婚可不可以,我不結婚。”

張鳳慧連忙要拉兒子起來,沈陌跪著死活不起,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一旦釋放出一個口子,便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下,沖毀堤壩。他擡手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耳光,失聲痛哭,顛三倒四、口不擇言:“我和我爸一樣啊,您殺了我吧。我結不了婚,我有愛的人,特別愛,媽,我這裏難受,一直難受,我不想活了,您殺了我吧。”

張鳳慧眼見著沈陌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根本勸不住,情急之下哆哆嗦嗦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然後也跪在地上,邊哭邊抱著兒子拍著、安慰著。

沈陌已經記不起來上一次哭成這樣是什麽時候了,他就像是酒後斷片,在記憶裏把那一刻的情形全然抹去。再次清醒後,他發現自己和衣躺在臥室床上,屋裏黑乎乎的,看天色應該已經是晚上了。他坐起來,摸了摸眼睛,腫得老高。走出臥室門,意外地發現客廳裏,媽媽、羅茜子和林亦奇都在。看到沈陌出來,林亦奇只是沖著他翻了個白眼,旁邊的羅茜子開口說道:“墨哥哥,你醒了啊,阿姨都嚇壞了。”

沈陌看向張鳳慧,看到媽媽坐在沙發上傷心地望著自己時,還腫脹著的眼睛又開始泛酸。他心驚膽戰地走過去,低聲叫了句:“媽。”

張鳳慧紅著眼眶,賭氣說了句:“別叫我媽,我沒有你這種兒子。”沈陌聽到這話,心裏一急,又要跪。林亦奇眼尖腦子快,起身上前虛踹一下:“你丫好好聽阿姨說話,別又鬧得人仰馬翻的。”

張鳳慧就著羅茜子捧過來的杯子吃了藥,又喝了幾口水,才看向冷靜下來的沈陌:“小陌,你知道我最怨恨你父親什麽嗎?”

見沈陌低著頭不回答,張鳳慧輕聲接著說:“當初,追求我的人不是沒有,如果沒有他,我也可能會找到一個並不遜於你父親的人,過著有爭吵、也有幸福的平淡生活。而不是在若幹年後,被突然告知枕邊人的感情都是做戲。我恨的是他斷絕了我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擁有真正愛情的可能性。這和他愛的是男是女,毫無關系。”

說到這裏,張鳳慧深深嘆了口氣:“這些天住在你小姨那裏,我七七八八也把你以前的事了解了個大概,你小姨雖然是關心我,可是她太偏激了。都怪媽媽,不夠堅強,得了這種病,才導致不能在你青春期性格成型時陪在身邊,這些年你受苦了,媽媽請求你的原諒,不要怨恨小姨,也不要怨恨媽媽。”

沈陌把手放在張鳳慧膝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聽到張鳳慧說:“我想了很多,想明白後才回來。小陌,現在媽媽鄭重其事地告訴你,媽媽希望看到你選擇你喜歡的人生道路,選擇你喜歡的人,然後認真過日子、認真對待感情。而不是學你的父親,既侮辱他的感情、也侮辱耽誤他人。”

沈陌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劈裏啪啦掉下來,打濕了地板,湯圓好奇地湊過去聞了聞,又嫌棄地走開。他把頭埋在張鳳慧膝上,感覺媽媽的手在自己頭上撫摸著,一句問話從頭頂傳來:“小陌,跟媽媽回家,好不好?”

“......好。”

作者有話要說: 章末副副cp小劇場:

天水:“我在哪?我不知道我在哪。”

湯圓:“要搬家了,朕很煩。”

鉛球:“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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