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後的日子在意料之中期待之外的兵荒馬亂中游走，每天都像是上一天的覆制，被大客戶催，催小客戶，被領導訓，訓......沒人可訓。

周末或偶爾能準點下班的晚上，沈陌還得擠出癱在床上的時間帶湯圓在小區溜達，心情爽度和湯圓見風撒歡的滿意度成反比。秋冬趁著沈陌病休期間完成瞬時轉換，再望眼時已是樹葉禿盡、草上結霜。

沈陌宅心牢固，只願意沿著小區繞圈，頗有驢拉大磨之風，要說唯一的樂趣就是有時能碰上肖繹遛天水，可以結伴一起拉磨，倆人如同各自抱孩子的奶爸，僅用寵物經就能支撐一路的話題。湯圓貓除了第一次見天水兇相側漏外，之後也許是對手太老實沒什麽成就感，再碰到天水大多采取友好的“本大爺沒看見”的邦交政策，遇上心情極好時，還能滾去大狗身上蹭蹭逗逗，令兩位主人十分欣慰。沈陌和天水彼此相見歡，一見面大狗就沖過去舔臉求抱抱，換來沈陌沒完沒了的揉肚子摸頭頭，被貓大爺湯圓賞了若幹白眼。

一天天晝夜更替，日子刷的飛快，轉眼連12月都過了大半，小青年早早就開始了聖誕和新年的籌劃，對於沈陌這種銀行狗，面對著收尾沖刺的年關，只盼著一覺醒來就是明年，結果又想起開年的”開門紅“，頓時萎成枯草。這段時間，沈陌每天都披著濃重夜色灰頭土臉的滾回家，收拾收拾倒頭就睡，生活過得十分頹廢。

這一日，沈陌整理好幾份批下來的企業貸款合同，挨個與客戶約定好時間蓋章，年末行裏車緊活多，跑外的工作都盡量集中，上午連著半個下午共跑了三家單位，水都沒喝上幾口，最後一家去新風集團，沈陌和綜合部兩個搭車去總行“受審”的同事共擠了一輛車，一行三人不浩不蕩的向金融街進發。

今日未看黃歷不知是否不宜向南，出門不算晚，趕上二環主幹道翻修，一路繞行一路堵，好在車上的三個人年紀相仿、性格投契，平常關系不錯。此刻困在車上也不覺煩悶，閑扯打趣一通鬧，話題漂移的厲害，聊著聊著，不知怎麽轉到了每月行裏例會上。

吳鑫和沈陌坐在後座，沖著沈陌抱怨：“現在例會越開越長，昨天晚上本來要和我對象去新房那頭，結果等會散了都八點多了！有正事也行，韓行那幾句詞兒我都快背下來了，什麽‘同志們！比起物質和安逸，事業才應該是你們永恒的追求’洗腦也洗的有創意點好伐，追個p求，追個球啊！”

坐在副駕駛的大陳聞言扭身沖著後座說：“不加強思想教育的話，像你這種意識落後、追求低級的人嫌掙的少撂挑子了怎麽辦知道網上怎麽稱呼咱們麽-‘金融民工’！”吳鑫把手邊的報告轉成一個卷，一邊敲著大陳的椅背一邊嚷嚷：“誰給你的臉讓你和敬愛的民工大哥相提並論的，誰給你!的!臉!”沈陌在後視鏡裏看到司機王師傅瞟過來的眼神，拍拍吳鑫示意他小聲點，吳鑫虛點著大陳恨恨的說：“就我們家那新房裝修，光掃白就得1000多塊錢。上周我去新房盯了半天，和刷漆大哥聊了聊，人家日工資就300多，一個月下來掙的頂我和我對象加一起的，當時我這小心臟抽抽的，恨不得搶過來自己刷，要不是因為大哥手藝確實好，活也實在......”

沈陌和大陳還沒來得及接茬，司機悠悠的插話了：“你們這幫小子少不知足了，覺得人家體力勞動掙的多羨慕啊，那人家風吹日曬時怎麽不跟著羨慕呢？就拿我來說吧，覺得我開車不用像你們那樣費腦子，那我還天天呼吸有毒氣體呢，還總在路上堵著呢，再煩還得等你們辦事等大半天呢。”王師傅五十多歲，給行裏開車十幾年了，比所有行領導都老資格，和這些小青年也都的很，聽到王師傅的善意調侃，幾個人覺得倒也沒說錯，哈哈一樂，換了話題繼續吐槽。

到了新風大樓已經近五點，沈陌懶得再回行裏加班，和其他人說好辦完事自己坐地鐵回家。他被攔在樓下門衛處等了幾分鐘後，財務部資金主管下來接了他上去，一直送到財務經理的辦公室，肖繹的辦公室大約十個建方，是企業規範辦公面積後由一間大房間辟出來的。被一套辦公及待客家具、一整排文件櫃擠的滿滿登登。

肖繹正忙著寫報告，看到沈陌進來，放下手頭工作，邀沈陌在沙發上落座後，簡單拿著合同掃了一遍，格式文本沒什麽爭議之處，於是叫資金主管過來拿去走流程蓋公章。這時一個小姑娘托著茶盤上來，把一杯碧螺春放在沈陌面前，未待沈陌端杯，肖繹就先攔住小姑娘：“換杯熱水吧，謝謝。”

沈陌被肖繹的心細如絲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含糊道了聲謝。倆人在等合同的過程中，沈陌簡單詢問了一下新風集團四季度利潤及負債指標狀況，又扯到現在人行政策多嚴，說起新風集團下屬一熱電公司的授信手續辦了七個月都沒辦下來，探了探明年的融資需求和存款容量。一杯熱水喝的差不多時，蓋完章的合同拿了回來，既然目標達成，沈陌和肖繹聊了兩句正打算開口告辭，響起的辦公電話阻住了話頭，肖繹一邊接起電話一邊示意沈陌稍等，這一稍等就等了快四十分鐘。沈陌在等待掛機期間回了3個郵件、聊了數十條微信、翻了兩圈微博，把辦公室花花草草沙發條紋用眼睛描摹一遍，間或側耳聽肖繹在電話裏就一個基建前期項目審批合不合規的問題和生產部交涉。肖繹的聲音醇厚卻不顯過分低沈，音律頻段正好共鳴在耳蝸最舒服的位置，爭論時氣勢威而不厲，言有旨話有據，讓沈陌這個外行人聽了都覺得有理有節，不由嘆服起果然人比人......還是不比了。

漫長的電話以己方勝利結束，肖繹放下電話後面露歉意，說：“對不起沒想到要說這麽久，各業務口立場不同，總免不了各自為戰。”沈陌擺擺手表示理解後起身告辭，肖繹送沈陌出門，走到外間財務部大屋子時，沈陌看到財務部十多個格子間裏已經空無一人，再看看墻上的掛鐘，六點不到。隨口笑道：“是不是耽誤您下班了，您的兵都走了。”肖繹環視了一下辦公室：“不會，今天是特意讓他們早點回家的，冬至不要加班。”沈陌這才想起今天是22號，北方都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想必有了領導發話，一個個都迫不及待的回家團圓，不由感慨一句：“真是好領導，那您也早點回去吧。”

“不了，反正回家也是自己，今晚還要審一下明年預算草案，沈經理呢？”

沈陌笑了：“嗯，會考慮和我家貓過個節，給他買新罐頭吃。”

肖繹輕挑了一下劍眉，走出幾步，忽然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請沈經理過節得了，一個人吃餃子太隆重。”沈陌聞言一怔，趕忙說：“好啊，那我請您吃飯，您挑地點。”肖繹搖搖頭拍了下沈陌的肩：“不用，就在我辦公室，咱們自己自足。走吧，采購去。”在別人的地盤客隨主便，沈陌跟著肖繹坐電梯出了門。

倆人在金融街轉進一家7-11，肖繹是上海土著，沈陌老家在蘇州，誰家上溯三代都跟北方不沾邊，沈陌盯著冷櫃裏的各類湯圓問肖繹想吃什麽餡的，肖繹伸手在冰櫃裏翻來找去，最後扒出來一袋三鮮餡水餃，包裝上纏著一小包附贈的寧波湯圓，沖著沈陌晃了晃：“這個好，南北兼容。”沈陌看著那巴掌大小的湯圓袋：“......”你選你任性。選好主食，肖繹又到冷櫃區拿了兩瓶酸奶，想了想又把其中一瓶換成牛奶，最後挑了兩小盒蔬菜沙拉。到了結賬櫃臺，沈陌搶著掏出錢包，豈料肖繹直接拿手機掃了碼，小腦不發達、看來大腦也不夠靈敏的沈陌沒搶過，只能訕訕作罷。

回到辦公室，肖繹從櫃子裏拿出了一個小電鍋，接水、插電，簡單利落。小電鍋燒水很快，下了湯圓和半袋餃子進去，不到十分鐘就浮了起來，肖繹拿著筷子半蹲在鍋邊順時針攪動以防粘鍋，中央空調有些熱，肖繹只穿了襯衣，袖子挽起，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襯衣下擺收入西裝褲，顯出精細的腰身，沈陌坐在沙發上看著肖繹清雋的側臉微微出神，見他長睫毛微垂，白皙的臉被鍋裏的蒸汽氤氳著，調配他身上清冽的木香，整個人冷調得好看，讓人不由想起冬日薄霧裏透出的太陽，珍貴而遙遠。

簡餐很方便的搞定了，肖繹拉沈陌圍坐在茶幾上先吃掉蔬菜沙拉，吃完的兩個空盒正好當碗用，甜甜的芝麻餡混著三鮮餃子，甜鹹混雜口感奇特。茶幾不大，倆人湊著頭吃，相距不過十幾厘米，透過飯菜，沈陌又聞到肖繹身上淡淡的木香，不知是哪牌哪款，清清冷冷，和他的氣質很相合。沈陌喜歡甜食，吃了一個湯圓後，又要再夾，斜次裏伸出一雙筷子擋住了線路，肖繹把剩下的幾個湯圓全都撥到自己碗裏：“湯圓沒你的份了，註意一下你的胃。”沈陌聽了心裏一暖，從善如流的連吃幾大口水餃，把腮幫子撐的鼓囔囔，吐字不清的笑著說：“謝謝謝謝，胃好多了，禁得起革命考驗。”

肖繹微笑著，盯著碗裏的湯圓沈默了片刻，忽然說：“我剛入職那年，認識一個幹了三十多年經營工作的領導，說起來也算是我半個師傅。他在外協方面是把好手，業務也很強，記得一次年終會餐，我們聊天時，說起他曾經是“一杯倒”，當時我是不信的，因為見過他喝下一斤的酒仍舊談笑風生。後來才知道，他的酒量是靠一次次酒局練出來的，最嚴重的時候也住過院，但也沒白喝，一些邊緣性條件讓步所釋放的利益就讓他給單位帶來過近千萬的收益。”

沈陌覺得話題轉的有些嚴肅，想著活躍一下氣氛：“確實是不容易，這些事要是讓新畢業的小盆友聽了會得職場恐懼癥的啊。”

肖繹擡頭看向沈陌，目光亮且專註：“我不是推崇這種工作方式，而且現在的風氣和原先也不一樣了。我只是覺得，人這一生，百分之四十的時間都活在職場，有些人很幸運，可以從心所欲的生活，幹自己喜歡的事，大部分人因各種原因，只能被動的被職業選擇、為情勢所迫，這裏面沒有誰比誰更脫俗。我尊重所有在合理原則和善良底限下，不敷衍的生存方式，當然還是要以保重身體為第一要義。”

沈陌看著肖繹臉上不作偽的真誠，一時心裏被各種情緒摻雜，感動、難為情加上被封閉在心的委屈交織起來滾成球，化作一股熱流湧上來，他眼圈瞬時泛紅，強壓住情緒，掩飾性的咳嗽了兩聲，用盡量輕松的語氣說：“我明白的，謝了，當初在小區和您第一次見面時總覺得您不好接近，人冷話不多。看來第一印象不作數的。”肖繹揶揄的笑道：“人冷話不多？那應該是社會你家喵哥。”說罷低頭三兩下消滅了湯圓，開始和沈陌搶餃子吃。

人和人之前的氣場是很玄妙的東西，無肉無酒的一餐後，在沈陌的眼裏，肖繹盡管仍優雅如高嶺之花，卻已然褪去疏離，像是相交已久，僅僅一起坐著，就讓人覺得適意。怪道人有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今天是冬季最短的一天，諾大的辦公室人去屋空，只有肖繹的這間屋裏有著明亮的燈光、溫暖的溫度、寓意團圓的餃子湯圓，更有對面共坐相伴的人。寒冷冬夜，有陪伴，總是好的、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章末副副cp小劇場】

天水：“湯圓湯圓，他們要吃掉你誒。”

湯圓：“滾！”

天水：“湯圓湯圓，為啥咱倆是副副cp？副cp在哪裏啊？”

湯圓：“呸，朕的字典裏沒有“副”字，朕只做主cp，朕是喵總攻。”

天水：“報告，有倆錯別字，應該是喵公公。”

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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